第二天按照约定,大迟再次找到乔治。乔治似乎心情很好,一路上和大迟聊刚到这里的感受。原来乔治也是小时候随着父母从德国移民到这里的,在这里上学,然后就业,做了房地产经纪。说到这里,大迟把原来的疑惑又提出来:“你的中介公司放在在地下一层,有多少人能看到?这么小的公司怎么开展业务呢?是不是就是靠我这样自己找上门的顾客?”“我从前公司也是很大的,最多的时候有二十多员工呢。当时在中心商务区的高楼上,我们自己单独占了一层。”乔治不无自豪地说,“可是后来遇到经济危机,房产市场不景气,于是我就缩小公司规模,搬到这里了。你知道2008年那次贷危机吧?房价暴跌,房地产生意直落谷底。”乔治说到这里,连连摇头,往事不堪回首的样子。“当然啦,加拿大这里比起美国还算好的。那边因为次级贷而破产的公司不计其数。”“房地产还不景气?”大迟不解,在他印象中,房子只有涨价的,难道还有跌价的?“当然有,到现在已经快八年了,房子一直没有涨过,有些房子还在跌价。”“那么房租呢?”大迟话题回到最现实的问题上。“房租不一样,基本上按照合同来。你这房子不是最近新建的,房东想涨价也不能随意涨,政府对房租的最高涨幅有规定。如果到期时房东涨价,你可以选择续签或者不续签。”乔治看到大迟似乎对于房租很在意,于是接续解释:“你看这房租觉得贵,其实房东真的没有赚你多少。这栋大楼每个月的物业管理费就要三四百,水电空调也都包含在房租内,房东还需要额外给政府缴纳房产税,每个月又是一两百。考虑到房内设备的折旧和维修,每年总是要有些费用。除此之外,房租收入还要向政府交所得税。如果这房子还有银行贷款,你还得给银行还利息。总之,出租房子是不能发财的。”大迟听完,逗趣地问:“这样啊,那你说在加拿大这里怎么可以发财?”乔治不假思索地回答:“中彩票。”大迟被乔治“中彩票”的回答逗乐了。“中彩票这事奖金高而且还不交税。你可以一次领取全部,也可以每月领取一小部分。”“这个还可以不交税?”大迟听到后很惊讶。“当然啦,不过你首先要中彩票。”乔治自己也笑了:“加拿大这里生活很平淡,但总是有梦想的。中了彩票,你就可以退休了。”大迟开玩笑地说:“我明白了,你现在没有退休就是因为还没有中彩票。”说话之间,到了房东方面的地产中介公司,对方早已等候在这里。乔治上前打了招呼,然后帮助大迟在整理好的文件上签字,交接钥匙。整个过程时间不长,乔治和对方中介再次职业性地握手庆祝生意顺利。出来的时候,大迟问乔治:“这个签约过程中房东不出面吗?”乔治回答:“中介在授权情况下是可以代理房东完成手续的。中介收取服务费不就是要替雇主做事情么?”大迟心想,“这和国内不大一样,看来有很多事情不能想当然的。”
回来的路上,乔治问大迟:“你觉得这次租房还顺利吗?”大迟回答:“这租房还算是顺利,这要多谢谢你。这第一步算是安定下来,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找工作了。”正说着,汽车收音机里传出电话铃声。原来是乔治的手机通过蓝牙连接到自己的车载音响系统。声音断断续续,大迟勉强听了个大概,似乎是电话那边的人感觉不太舒服之类。乔治挂了电话,问大迟是否急着回去,说电话是他儿子打来的,如果大迟不急,他想顺路先去看下儿子。大迟把手一摊,“没关系,我又不是急着上班打卡,有得是时间。”乔治把车开到一栋不高的大楼前停下,大迟跟着他上了电梯。这栋楼电梯比一般的宽大,看上去更像是货梯。电梯井在大楼中央,公寓楼的房间呈回字形结构,都分布在外圈。出了电梯,乔治领着大迟来到一房间前,他先敲了门,“是我,乔治。我到了。”然后从兜里取出钥匙,打开了门锁。房间里面虽然开着灯,但是窗户都被窗帘遮住了,显得很暗。进门右手是个不大的小厨房,左手是起居室。乔治一边从锁孔里拔钥匙一边和房里的人打招呼:“我来了,这次还带来一个朋友。”“快进来吧,”一个声音从里屋传来。大迟跟着乔治,穿过起居室,进入到里面的一间卧室。卧室里也是很暗。“你好,”大迟花了几秒钟来适应周围的光线。这时才发现说话的人是躺在床上。而且这床是医院的那种可以调节高度和俯仰的病床。乔治帮儿子把床升起一点,然后取了一个枕头让他能够靠着。“现在感觉好些了么?”乔治问道。“好些了,就是刚才感觉非常难受,所以给你打了电话。”“是恶心么?”“不是,我就是感觉整个后背都不是自己的了。现在好些了。”“你看,这是我带来的朋友,”乔治一边把大迟介绍给儿子,一边从冰箱取出一只梨,拿去厨房,留下大迟和他儿子聊天。大迟看到他的床头上安装了一个活动的小桌板,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侧卧在床上,手臂弯曲着,手指因为不能伸展,就依靠床头挂着的一根木棍来点击键盘。“你是从哪里来?”“中国,上海,你听说过吗?”“我知道的,欢迎你。”他咧开嘴笑了一下,“平时我经常上网,和各个国家的人聊天。”乔治已经帮儿子洗好了梨,用刀把它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喂给他儿子。“我儿子很喜欢地理,他知道得比我多。平时他都看国家地理节目,对各地的自然风光和人文故事都感兴趣。”乔治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下表:“快到点了,护工要来了。”“护工?”大迟不解地问。“对的,我平时上班,不在这里。每天护工来照顾我儿子和做清洁。”“护工是医院安排的吗?”大迟感觉自己就是在医院的病房里。“这里不是医院,护工是政府安排的,每天只有半个小时,负责打扫房间卫生和料理病人。如果你有额外需要,可以另外付费给他们并且约定时间。”说话期间,护工敲门进来,看到大迟和乔治站在屋里,就问了声好,转身出去打扫厨房和洗手间了。大迟和乔治父子继续聊天,聊中国的风景名胜,聊中国的改革开放。虽然只能借助电脑和互联网与外界交流,大迟发现乔治儿子知道很多,他甚至提到了国内的股市波动。护工不一会儿结束了厨房和洗手间的清理,来到室内,问乔治儿子感觉如何,然后帮他翻身。大迟看到他们试图移动身体比较费力,连忙上前去帮忙。这时候,被子从乔治儿子身上滑落,大迟看到了自己从来没有见到的景象。乔治儿子的两条腿因为长期没有运动,肌肉已经萎缩,看上去像是仅有皮肤包裹的两根腿骨如柴棒一样交叉着。大迟只感觉自己脊背一阵发凉。帮护工完成翻身工作,安顿好乔治儿子后,大迟和乔治一起告别出来。回到车上,大迟问乔治:“这样多久了?”“已经两年多了,如果不是那次车祸......”乔治摇摇头,似乎又回忆起从前那个痛苦的时刻。大迟不好意识再问下去。回来路上,大迟很想找个轻松的话题,但是却没有找到,于是沉默了一路。大迟忽然很同情起乔治来,一位曾经辉煌,历经生活变故,至今不能退休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