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外已经是阳光灿烂。虽然到加拿大一周了,大迟依然没有倒过时差,这些天他一直恍恍惚惚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吃午饭的时候,大迟有好几次担心自己吃着吃着就睡着了。然而每到凌晨,大迟都会像定了闹钟一样准时醒来,窗外的星斗正渐渐隐去。加拿大这里靠北,夏季时候早上四五点钟天就亮了,晚上到了八九点钟太阳还挂在天上迟迟不肯下去。除了街道上各式英文的招牌,就数时差对大迟影响最大。
大迟拿起床头的手机一看,已经十一点了。他连忙起床收拾,准备午饭。刚到加拿大,大迟暂时借住在史建国家里。虽然两人是从小玩泥巴的朋友,他也不好在此久住。史建国的夫人黄静静恰好回国,在她回来之前大迟需要尽快张罗好新的住处。中午时候,史建国准时回来了。
史建国比大迟早两年来到加拿大。就任于国内某银行,因为银行拓展加拿大业务,他也就搬家来到这里。史建国在公司附近租了套房子,上下班步行几分钟就到了。因此他可以回家吃午饭而不必像其它人那样要么带饭,要么去餐厅吃。如果时间抓得紧点,还可以在家睡半个小时午觉。这种事情是大迟在上海不敢奢求的。每天上下班花三个小时在路上是很平常的。如果说有谁上班只要半个小时,那足以让同事们羡慕嫉妒死。“你租房子还是要找中介。这里最大房屋中介连锁是RealMax,不过也有不少自己单干的。你放心好了,中介只从房东那里收取费用。”史建国看大迟没有意见,继续说:“街道对面写字楼地下就有一家中介公司。以你的英文水平应该没有必要找华人中介。有空你可以去看看。”
吃完午饭,收拾停当,大迟按照史建国介绍,来到马路对面写字楼的地下一层。这里大部分面积被餐厅占去,午饭时间已经过去,只有一个清洁工在打扫卫生。剩下的面积是一家看上去没有什么顾客的洗衣店和一个安静的培训中心。房屋中介就夹在它们中间,招牌虽不起眼,但是门口招贴的房屋信息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业务。大迟敲门进去,房间很紧凑,前台接待的座位是侧对大门,再往内只有一间小办公室,里面的人正在打电话。大迟向接待说明来意。然后就耐心地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等待。一会儿功夫,小办公室里的人似乎打完电话。大迟听到门开了,接着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传来,“你好,我是乔治。”话音刚落,一只大手伸了过来。乔治看上去像是五六十岁,西装领带,戴着金丝边的老花镜,显得很资深的样子。大迟连忙站起身,和乔治握手之后告诉他,自己希望在附近找个住处,靠近地铁,交通方便。大迟特意强调,自己的朋友就是在附近租的房子。自己已经看过,觉得不错,希望可以租个类似的。乔治听完大迟的一番话,马上领他来到里面的小办公室,从电脑上打印出一叠准备好委托文件,让大迟签字。“你知道的,政府要求,行业规范。你签字过后我就是你的委托人,接下来我会为你寻找房源,你有电子邮件或电话留给我吗?”大迟连忙留下了自己的联系信息。“你英语说得不错,是新移民吗,从哪里来的?”乔治将文件整理好,取出一个黄色的大信封,把给大迟的那部分放进去。“谢谢,”大迟接过自己的文件,“我刚到这里,我从中国来。上海,你知道吗?”“我有很多中国顾客,我知道上海,那是个不错的地方。多伦多也是个不错的城市,你会喜欢它的。”
事情比想象中的顺利,大迟对乔治有了几分好感。这老法师就是专业,第二天大迟就收到了乔治的电子邮件,三个备选项,有详细的地址和房间面积介绍。大迟刚刚回复邮件道谢,说自己收到了相关的房源介绍,电话铃就响了。是乔治打来的,他约请大迟先在公司碰面,然后由他开车带大迟着去看房。大迟当下答应了,放下电话时却充满疑惑。从房源介绍的地址信息上看,房子都在附近,为啥一定要开车去。疑惑归疑惑,大迟还是按照约定先来到乔治的办公室。“你好,我们又见面了,你昨晚睡得好吗?”乔治的一张笑脸依旧热情亲切。“还好吧,我这些天一直在倒时差呢。”大迟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你的邮件我收到了,很快,效率很高啊!”乔治似乎也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你是我的委托人嘛!顾客就是皇帝,你们那里有这种说法吗?”“有的,”大迟看到乔治手里的车钥匙,刚才哪个疑问又浮上来:“需要开车吗?”“房子都是附近,平时天气好我们可以步行过去,今天预报下午有雨,我们就开车去,也很方便的。你肯定会选中你满意的房子。”乔治一副充分准备,信心十足的样子。
在乔治的带领下,大迟把三处房子一一看过。一处在室内有自己独立的暖风系统,而不是使用大楼的中央空调,大迟猜想冬天把取暖打开风扇肯定会很吵。另外一处正好是三楼,窗外的阳光风景几乎都被树木挡住了。如果只是回来睡觉还是不错。如果要看看风景,晒晒太阳就另当别论了。最后一处在11楼,房屋格局很紧凑,四四方方,没有那些奇怪的楔形空间。因为比较高,窗外的风景没有遮挡,放眼望去,可以看到脚下错落的街道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城市天际线。大迟几乎是立刻就相中了这套房子。于是,当乔治问他是否满意,表示如果不满意可以继续帮他寻找新房源时,大迟直截了当地告诉乔治,自己会选择11楼的这套房间。两人回到乔治的办公室,开始给房东的中介打电话。两位中介在电话里交涉价格和租住时间。虽然乔治打开了电话免提,但是双方对话飞快,大迟刚刚听懂上句,下一句就要结束了。大迟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不够用,虽然全力开动,但是翻译的速度勉强跟上电话里说话的速度,根本没有办法插话。最后,基本上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其它都是由乔治代劳了。价格和交接日期谈定,乔治开始从电脑打印房屋租赁合同。“你知道吧,买房子也是一样的流程,需要准备的文件也差不多,但是房屋买卖交易的佣金要比租房高出许多。”大迟听到乔治这些似乎是漫不经心的抱怨,苦笑着回答:“我初来乍到,哪里买得了房?接下来我要赶紧找到一份工作,不然怎么在这里生活下去呢。”
“你是从事什么行业的?”乔治转动着蓝眼珠问大迟。“是IT,具体的来说是帮助企业做管理信息系统的咨询和实施。”大迟费劲地想给乔治解释清楚,但是怎么用通俗的语言来解释专业术语,到口头上的英语似乎不够用了。“企业资源计划软件应用相关的工作,就是做ERP。”大迟最后憋出了这句话。“SAP?”乔治似乎明白了。“对了,SAP是这个行业的老大,不过我从前工作是在类似的一家美国公司,没有SAP的业务那么大,工作的性质和内容是一样的。”大迟看到乔治明白了自己的介绍,开始对自己的英语恢复了点信心。“IT类工作还是好找的,你放心吧。”乔治说,“房东住在密西沙加,我明天带你去取钥匙。你需要带上预先写好的房租支票和证件。”乔治送大迟出来,职业性地握手道别:“我们明天见!”
史建国对于大迟这样快就确定下来租房的事情很高兴:“我当初来的时候是先住了一个月的家庭旅馆呢。你这么快就找到了,可喜可贺。”晚饭后,史建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和夫人视频聊天,大迟在客厅看着电视节目无聊,拿起手机发消息给梦柳:“已经找到住处,明天交接钥匙。”
梦柳和大迟是初中的同学,两人算不上青梅竹马,但是在争夺班级第一的数次考试中结下了不解之缘。平时在同学面前俩个人几乎没有任何交流,但是心里都较着劲。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梦柳期中期末考试的总分都领先大迟,从初二开始就牢牢坐稳这头把交椅。尽管大迟也倾尽全力,个别科目上虽有小胜,但最后算总分这项,每次都是铩羽而归。直到初三快毕业的时候,梦柳随着下海的父亲全家搬去了深圳,大迟这才重新回到这久违的位置。忽然间大迟开始感到了独孤求败的落寞,而少男的情窦就这么被打开了,原来自己对梦柳有那么一丝丝感觉。对于大迟而言,自己从小县城里走出去的唯一途径就是去考大学。而对于一个小县城里想考上大学的人来说,高中自然是紧张且充满压力的。虽然之后有几个女同学用各种方式对大迟表示过好感,大迟却总觉得她们比不上梦柳。于是他一门心思铺在读书上,似乎也只有这样才能够让他追寻到从前梦柳的影子。一次暑假,梦柳回到故乡,大迟和梦柳见了一面。再次相遇的时候,大迟紧张得心跳不已,梦柳却似乎漫不经心。大迟小心翼翼地问她,高中毕业后准备考哪所大学。梦柳却奚落他既然“志存高远”,不妨去试试清华北大。在那个升学率不超过10%的小县城里,十几届高中毕业生里也没有一个能够得着清华北大分数线的。报考清华北大,不是狂妄得找不到北,就是想自寻死路罢了。大迟一气之下,填报志愿的时候,一个BJ的院校都没填,远远地去了西安,选了自己喜欢的航空专业。梦柳则是按照父亲的选择,读了深圳本地大学的财会专业。大迟所在的工科院校,班级里25个同学中只有2个女生,梦柳的财会班里18个同学中只有5个男生。大学一开始,两人还继续有些通信,但是大家渐行渐远,话不投机半句多。快毕业的时候,大迟试探着写信问梦柳,深圳是不是好找工作,航空部下属的有家企业在深圳搞三产,自己想去面试。梦柳却一本正经地回复说,你这样国家需要的人才,当然要从事自己所喜欢的行业,要一心一意去奉献啦。大迟打消了去深圳的念头,毕业后就去了上海的一家飞机研究所,梦柳则进入一家深圳的外企做财务。看来两人从此分道扬镳,不仅是没有共同话题,而且是没有共同语言了。
谁想到命运如此弄人,大迟到了研究所之后,领导们为了大飞机项目是否放在上海争得不可开交。飞机项目迟迟不能落实,大迟这帮刚刚毕业的大学生们就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大迟闲晃了些日子,终于在朋友感召下辞职去了一家美国的软件公司。这家美国软件公司趁着中国制造业快速膨胀的机会,积极拓展ERP管理软件在华市场。大迟也在这家公司里从最初的程序分析员一步步升到ERP系统的实施咨询顾问。梦柳所在的外企则在上海拓展业务,她被委派到上海分公司做财务经理。承接上海分公司ERP项目实施任务的恰好是大迟就职的那家美国软件公司。那天在项目启动的客户现场会上,大迟和梦柳在分别多年后再次相见。双方当时都惊讶得张大嘴巴,两人不约而同地问:“怎么是你?”用大迟的话说,是“冤家路窄”,用梦柳的话说,是“阴魂不散”。此后,随着项目进展,两人工作上的合作把那份死灰般的情感再次点燃了。项目成功的庆祝会上,大迟的领导发言在提到“此次项目是合作典范”的时候,看着台下的大迟和梦柳,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大迟觉得火候成熟,再次向梦柳表白。但是梦柳却说工作是工作,把生意谈成婚姻是职场大忌。大迟说我们又不是一个公司,怕什么。梦柳在项目结束后不久就申请调回深圳,说父母身体不好,自己是独生女儿,需要留在身边照顾老人。大迟觉得她就是刻意在躲着自己。上海是感情再次开启的地方,却也成了自己的伤心之地。于是大迟申请了加拿大移民,他想远远地逃离这个城市,也希望能彻底地结束这段情感。他和梦柳两个人就像是DNA的双螺旋结构,缠绕在一起,拧扭在一起,却始终找不到有交点的地方。
大迟前往加拿大的时候,在机场收到梦柳的短信,真是够短的,只有四个字:“一路平安”。大迟回复她:“你可真是惜字如金啊,能不能再短点?”梦柳这次的回信只有一个字:“安”。飞机在加拿大落地后,大迟一直没有再和她联系,梦柳也没有再发消息。这次租到房子,算是暂时安顿下来。不知为什么,大迟鬼使神差地给梦柳发送了到加拿大以来第一条短信。短信发送之后,大迟就一直等着,看看是否有回信。但是一直就是没有回信。半夜时候,大迟因为时差的缘故,照例醒来,拿起手机想看下时间,发现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梦柳,只有俩个字:“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