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捕头睡醒的时候,辰时已经过了二刻。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差点一脚把旁边酣睡的老婆踹到床底下去。
“奶奶的,几时了,还在睡!”
胡捕头的老婆也是一脸委屈:“夜里我醒了三四次,支着耳朵也没听见打更的敲锣。”胡捕头已经没空听自己婆娘啰嗦,拿上褂子骂骂咧咧地就出门了。
耽误了时辰已经是在所难免的了,现在真正需要发愁的是怎么跟县尉大人解释。新来的县令到县不过两月有余,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正旺的时候,县尉大人这几日再三嘱咐,一定要规规矩矩办事,尤其是以前那些迟到早退的毛病都暂且收一收。要是被县令抓个现行,县尉大人想来也绝不会手软。
胡捕头的慌张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今天让他感到意外的事情还有很多。从迈出自家大门开始,今天的气氛就格外不同,往常冷清的街道上今天突然热闹起来,熙熙攘攘的人流隐隐地都在向一个方向涌去。
胡捕头虽然奇怪,倒也没多想,今日是腊八,八成是哪家米店有什么施粥的热闹。不巧的是,满街的人都和胡捕头同路,越往前越发难走,几乎要扒着人群才能过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倒霉,偏在这心急的时候碰上这恼人的热闹。
胡捕头心烦的厉害,忽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叫。
“头儿!头儿!”
胡捕头转头看去,正是自己一个心腹。迅速把一脸的心烦收了收,捋着胡子生出几分威严来。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办差的,路堵成这样还不知道疏通疏通。”
“小人正要去寻您,堵路的事小,前面出了大事,县尉大人都已来了。”
“什么?快带我去见县尉大人。”胡捕头的心一下凉了半截,千赶万赶,还是被县尉大人堵个正着,这顿骂无论如何是躲不过去了。
这心腹不敢耽搁,手里朴刀举过头顶,吆喝了几声“官府办案,闲人回避”,给胡捕头开了条路出来。
案发的地方颇有些开阔,聚集了不少人,两班捕快手里拿着麻布两步一人围了个大圈把里面挡了个严实。这是本朝印鉴的办案要领中的方法,倒不是为了分隔人群,主要是为了案情保密。这群看热闹的,最擅长的就是远远地看上几眼,然后编出来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传得满城风雨。
胡捕头刚刚走近,不用心腹说话,两班捕快哪有不认识胡捕头的,手持麻布的捕快立刻给胡捕头让出一条道来,进了圈子,胡捕头才算看见了现场的情形。
圈子中心围了一个雪人,或者说是一个血人。
说它是个雪人也对,因为这个雪人是半个人和半个血人组成的,说它是个血人也对,因为这半个人身上血肉模糊,而另一半的雪人又被他的血浸染成了红色。
现在胡捕头明白为什么县尉大人会一早来到了现场,又为什么让两班捕快围得严严实实的。望北城里出现了这样的凶案,处理稍有不慎,可是要掉乌纱帽的事。这是县尉的大事,也是整个望北城的大事,要是这桩子命案被别有用心的人编排了出去,不用传到京城,哪怕只是传扬到州府,上至县令大人,下至衙门的杂役差使,只怕谁也没有好日子过。
胡捕头打了个激灵,一半是害怕眼前的景象,另一半是恨自己偏偏赶上今天迟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走了什么背字,这两个月兢兢业业是一天都没敢晚起,偏偏赶在今天这个时候碰上这么一桩血案,胡捕头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昏地暗的。真要是最后结不了案,都不用县尉大人挑理,自己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胡捕头恨呐,一是恨自家那个懒婆娘,怎么就睡那么死,一觉到天亮,就是头猪到了时辰也该知道起来拱拱。二是恨昨晚这个打更的,偷懒偷到自己头上来了,这个癞子麻六能去打更还是自己帮着说的好话,虽说收了他几十钱的好处,但那也是打过折的友情价,等到今日事毕,非要找两个心腹揍他一顿解解气不可。
好巧不巧,胡捕头斜眼正瞥见麻六蜷缩在角落缩成一团,心下气不打一处来,也没细想这麻六怎么敢溜进来偷看衙门办案,一脚结结实实正踹在他背上。
轻,太轻了。
胡捕头感觉自己也没怎么用力,麻六身子已经瘫倒在地上,眼看已经是一动不动了。
难道是自己陡生神力,一脚踢死了?
胡捕头整个人懵成了木头,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他抬头望去,现场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空气几乎是凝滞的,现在好了,胡捕头再也不用发愁跟县尉大人怎么解释了,县尉大人的眼神已经直接把他洞穿了。
两三个呼吸过后,心腹才缓缓开口:“头儿,麻六昨晚不知道怎的也死在这儿了,兄弟们正在清理现场,还没来得及管他。”
胡捕头伸手扶额,想走到县尉身边磕头赔罪,但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身边的心腹赶紧扶住,胡捕头干脆顺势就地朝着县尉大人跪了下去。
“大人,小人有罪,小人该死,只因昨夜风雪太大,染了风寒,一夜未睡,今天来迟,脑子又昏昏沉沉,一时之间犯了失心疯了。”
县尉冷哼了一声:“你这失心疯只怕不是一日两日了,回家休养几天吧,说不定几时又发了病了,累倒了你,本官岂不是要落得一个不体恤下属的名声。”
胡捕头眼前一黑,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自己今年四十有三,全靠捕头的身份才能在这望北城里扎住脚跟。当捕头这些年,得罪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本来按照自己的想法,再过两年推举一个心腹坐上捕头,自己凭着关系在衙门里找个别的差使混到老也算平稳过渡。现在县尉大人这一句话,丢了生计是小,要紧的是丢了官差这一层身份,之前得罪的人只怕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一家老小。
“大人!此案形势错综复杂,不是经验老到的捕头恐怕不行啊!大人请给我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我绝不误了大人的大事。胡某跟随大人多年,誓与大人共进退!”
胡捕头决心做最后的争取,话里话外甚至已经带上了一点威胁的口吻。
“胡捕头,你的功劳和能力,本官一直都是看好的,但是本案事关重大,县令大人也十分关心,我和县令大人一致商议决定,由月姑娘暂代你捕头一职,勘破此案。”
胡捕头这才注意到县尉大人身边的年轻女子。关于替代自己的人选,他在几个呼吸间想到了好几种可能,却没想到居然会败给一个从天而降的外来人,一个年轻娃娃,最重要的是,居然还是一个女人,一个漂亮的女人。
胡捕头强撑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威严,对上了这个女人的双眼,希望能从中看出点慌张或青涩。
但他今天注定要失望了,那双眼睛深邃得像藏了一片大海,水面上看不出任何波动,水面下却又暗流涌动。胡捕头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年轻的女娃娃,更像是一头伺机而动的野兽,只要时机合适,这头野兽可以在顷刻间把面前的一切阻碍化为齑粉。
胡捕头在这座小城里生活了四十几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看上去只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家,却带着久经行伍的老兵都不具备的杀伐之气,她漂亮,却让人生不出邪念,她安静,却让人觉得危险。胡捕头绝不想和这样一个人做对手,他做捕快这行日子很久了,太知道什么样的人危险了。如果和这样的人生出对抗的想法,绝望的人只会是自己。
县尉没再去看瘫软在地上的胡捕头,对他而言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关心。
“月姑娘,你觉得这案子应该从哪里开始查起来?”
“还请县尉大人先帮卑职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收了钱什么事都能办的人。”
“叫什么名字?”
“李孟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