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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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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雪人
    腊月初八,望北城的第二场雪。



    麻六起得很不麻溜。



    漏风的屋顶还没来得修,过冬的两捆柴又刚输给隔壁巷子的赵老二,唯一的棉被也被老鼠咬得短了一截,顾头不顾脚的,也没法子,日子还得过,觉还得睡。



    外面大雪里面小雪地下了一夜,麻六哆嗦着迈入了梦乡的大门。梦里麻六四面漏风的小破屋变成了一间窗明几净的大瓦房,炉子里烧着的是一文钱一斤的粗碳,十斤重的棉花被子好几条,盖都盖不完,褥子底下铺的还有最好最软和的稻草,躺在床上像是躺在云朵上一样舒服。床边上坐着的是徐娘半老的孙寡妇,身上那股子风骚劲,比十个火炉都更让人躁动难安。



    梦里的热闹正演绎到美妙之处,一只冰冷干枯的大手突然搭在麻六的脖子上,孙寡妇那张徐娘半老的脸蛋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丑陋骇人的男人脸。



    你很难描述这是怎样的一张脸,但是只要你见过这张脸,就知道这张脸的主人经历过些什么。



    这个丑到吓人的男人是陈岭,不知道姓什么也不知道叫什么,只知道是从一个叫陈岭的地方过来的,因为长相不好,再加上语言不通,没少被欺负。就比如今天晚上,本来过了子时就该麻六值夜,但是麻六压根没把这桩事放心上,陈岭在寒风里等到丑时一刻,实在扛不住才跑来叫醒麻六。



    被搅了好梦的麻六当然想骂娘,但终归是自己理亏,小声嘟囔两句也就罢了,接过陈岭手里的锣,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让他走了。



    麻六虽然是个游手好闲的混混,有时候还干点偷鸡摸狗的事,但是凭着在县衙里当差的二舅,总归还是混了个打更的活计,算个正经营生。麻六还在咂摸着嘴回味着孙寡妇的温软,一股北风卷着雪花冲着他的脖领子猛灌了下去,一个激灵算是彻底醒过来了。麻六是真想转头缩回被窝里,但是他着实没有那个胆量。今晚在街上转几圈顶多是冻得要死,丢了这份营生是真的会饿死。



    丑时三刻,麻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城东富贵巷,敲响了自己今夜的第一声锣,这是麻六必经的地点。富贵巷里住的多是城中的达官显贵,这一声锣倒不是为了报时,主要是为了向各位大人们证明一下自己的价值,万一哪天县令大人起夜听到了这么一句吆喝,随口感叹一句“这帮打更的倒也不容易。”说不定就能多得几个铜板的月钱。



    雪越下越大,麻六恨不得把头缩到肚子里去暖和暖和,他心里偷偷拿了主意,等这条巷子走完,就回衙门的仓房里找值夜的库卒挤挤,等雪小些再出来。这么想着,麻六的脚步也不由得轻快了几分。



    巷子的尽头是一块还算开阔的空地,周边的人家常放些杂物堆积在这里。今天也不例外,大老远麻六就看见空地的正中央孤零零地多出一个雪人来。



    麻六大晚上被叫起来打更,本来怨气就重,又看见这么大个雪人站在路中间挡着自己的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准备一脚把雪人踹倒。



    快步向前走了几步,越走麻六越觉得不对劲,这雪人的颜色好像格外暗,原本寂静的巷子里也突然多出了点声音,麻六不敢再往前走了,这条光线暗淡的巷子此刻像是一只长大了嘴巴的野兽,等着有人踏进去,然后一口吃掉,连骨头也不吐出来。



    犹豫之际,麻六隐约听见有人在叫自己,那声音很熟悉,但是又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好奇心最终战胜了恐惧,麻六决定再向前走上几步,只要看清了雪人的全貌就退回来。



    一炷香之后,麻六就会知道,这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当然,因为他选错了,所以这也成为了他此生最后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