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你听好!世间道法万千,归根结底寻常路数不过几类,一是我的道,以体为本,外炼筋骨,内练血气,也就是寻常的武道路子;另一条则是以心为本,内练本心,外化为灵,练到极点,可至情至圣,可无情断人长生,这两种叫做修本,可延年益寿,又可保命杀敌,还有一种假借外物,不修本身,但可借势而起,这三种都是修灵,养灵而为己用。”张夫子娓娓道来。
“张夫子,这些里面有可以复活我娘亲的道么?奶奶说我娘亲病故得早,我都没有见过她一面。”江流迫不及待地问道。
张夫子一愣,随机摇头说道:“这些自然是不行的,哪怕是修假,也是将外物灵性融合为自身的灵性使用,实际上还是修的是自身的灵。”
“那也好!我到时候练的壮壮的,帮爷爷去打鱼,到时候咱们天天有肉吃!”江流突然把声音放大,仿佛是在安慰自己。
“我说这些不行,可没说你的路子不行。天地间总有一些人,他们受天地的宠幸,如果说万物有灵,他们就是受天地宠幸的孩子。”夫子看着江流说道。
江流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细瘦的手指头上布满了平日里干活留下的细小划痕。她轻声呢喃着:“我是被宠幸的孩子么……”声音里没有期待,更多的是疑惑,甚至有些自嘲。
从小到大,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座摇摇欲坠的草屋和周围那片不大的田地。爷爷早出晚归,靠打鱼勉强养家;奶奶守着炉灶忙碌,只有她问起时,奶奶才唠叨些唠叨不知是真是假、关于娘亲的旧事。而江流呢,除了和家里的老黄狗说话,就是坐在田埂上,看着日头从东升到西落,看着野鸟飞来又飞走。
她羡慕那些鸟儿,成群结队地盘旋在天上,不像她,总是一个人,连一个同龄的玩伴都没有。别的孩子吵着闹着去村口看集市,她却只能站在远处看他们欢笑着的背影,听他们讲着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热闹。她试过和爷爷奶奶提起,但话到了嘴边,看到爷爷布满老茧的双手,奶奶干裂的唇角,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帮他们挑选稗草。
夜里躺在草席上,她常常盯着那扇摇晃的窗,透过裂缝看星星发呆。她不知道自己的娘亲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天上的星星是不是也孤单地挂在那里。她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如果她真的是天地宠幸的孩子,那为什么这些年,只有寂静的夜风和她做伴呢?
夫子摸了摸江流的脑袋瓜,继续讲着“受天地宠幸之人,其修行并非修本,也非修假,而是一种超然其上的‘修真’之道。”
张夫子目光深邃,缓缓说道,“修真之道,乃天地灵性自显,不修自身,不借外物,而是与天地同调,以心契天,以身载道。修者无需主动塑造灵性,而是通过顺应天地法则,与天地灵性共鸣,行事间如风行水上,无迹可寻,却无处不在。”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修真者,其根本在于‘悟’。悟天道之律,感万物之性,顺势而为,能引雷雨风霜,亦可转乾坤逆命局。修真者不求己用,但每一步都是天道自然之显。若能通悟至极,便如天地之化身,凡尘生灭,皆在一念之间。”
江流眨了眨眼,有些不解:“那这种人,是不是就能做到什么都可以,甚至……让我娘亲复生?”
张夫子淡然一笑:“修天者并非万能,他们不过是天地之子,顺应天意行事。生死有命,天意无常,若天地愿意,修真者或可化身桥梁,连接生死两界;若天意不许,修真者亦不能逆天改命。关键在于,你能否悟得天地与你的那份缘法。”
“缘法?有了这份缘法我就能再见到我娘亲了么?”江流充满喜悦地问道。
“见……见应该是不难。”夫子回道:“像你这般有天赋的修者,出生时遍能与天地交感,保持这般赤子初心才能见微知灵,而过了十几岁这种能力便会随着灵台染尘而消失,随之也泯然众人。你既然能看到这些无意识的灵体,便已经超越普通人对灵性的麻木状态,在无意识中与天地有了最初的联系,或者说,这意味着天地已经“注视”到了你的存在。而我只有一匹钥匙,教你如何去顺应天命。”说着夫子在地上写了一个大字:“观”
“你在这个阶段,只需需要观察,聆听风的呼啸、观察树叶的脉络,慢慢发现这些灵体的意义与意志。你看得越多,悟得自然越多,熟悉的灵也自然越多,慢慢地,你发现你能与他们沟通,你能改变水的流速,风的急缓,动物的运动,顺势而为你自然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江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夫子看他大抵是没听明白,拿出草纸帮她抄了一个大概,让她回去慢慢看,明日不懂的再来问他。
江流细心地贴身叠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有些凉,心里却隐隐涌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暖意。“天地注视着我么?”江流默默问自己,可很快又将这个念头压下。她握了握草纸,仿佛在抓住什么可依赖的东西,转身跑回了家。
夕阳已经下山了,江流走在田埂上,远远看见村口的孩子们正围着一头小毛驴打闹。那笑声飘过晚风,落在她耳朵里,显得格外遥远。她停下脚步,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她低头看了看贴身藏着的草纸,心里又有些复杂。
月上枝头,江流蹲在桃树前似懂非懂地看着。江桃托着脸看着她,说:“姐姐这下是修真者了!不过你这光看也没有啥用处啊?”
江流抬头看了看江桃,挠了挠头,说:“那要怎么才算有用呢?夫子说让我多看、多听,还说什么‘顺势而为’,可我现在只是记得夫子教我的字,也没看出啥‘势’来啊。”
江桃闻言,撑着腮帮子,歪头看了江流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那你能不能看出来,我和那些灵体有什么不同?”
江流愣住了,皱着眉盯着江桃看了半天,才试探着说:“你长得……比那些灵体要好看些?”
“哎呀!不是长相的事啦!”江桃一拍手,“我是说,你看那些灵体,它们在风里、树上、水里,像是和那些东西融在一起一样,可我是不是和它们不太一样?”
江流眨眨眼,回想起白天看到的灵体,才点了点头:“它们像是……没自己在动,而是跟着周围的东西在动。可你不一样,你想干啥就干啥,不是跟着风跑。”
“对啦!”江桃得意地笑了,“你看,你已经能看出一些‘势’了。那些灵体本来就和天地的‘势’融在一起,可我呢,虽然是灵,但我有‘自己’啦!”
江流挠了挠头:“可是夫子说修真要和天地同调,那我是不是也要变得跟那些灵体一样,啥都听天地的?”
江桃扑哧一笑,捏了捏江流的鼻子:“笨姐姐,天地有自己的‘势’,可你也是天地的一部分啊。要顺势而为,不是让你啥都不想,而是要看清‘势’,然后找到你自己该做的位置。”
“找到自己……该做的位置?”江流低下头,皱着眉重复了一遍。
“对啊,比如说嘛——如果你看到风吹桃花,花瓣飘落,是不是一种‘势’?”
“是……”
“那如果风吹得再大,要把我这株桃树折断了,这个时候,你该怎么做呢?”江桃眨了眨眼问道。
江流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那我就……扶着树,不让它断了?”
江桃拍了拍手:“对啦!扶着树让它别断,这就是你顺势而为找到的‘位置’。风是‘势’,树也是‘势’,你也是‘势’,可风不会停,树不会说话,那这个时候,你不就成了改变‘势’的人嘛!”
江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是不是以后看到啥势,就能知道该怎么做啦?”
江桃歪着头想了想,笑道:“哪有那么简单?夫子让你多看、多听,不就是让你先熟悉这些‘势’嘛。等你看得多了,听得多了,心里有了感觉,自然就知道该怎么顺势而为了。
江流点了点头,心里似乎明白了一些。她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轻声问:“那,修真者能改变别人的‘势’吗?比如……改变娘亲的‘势’,让她回到我身边?”
江桃的笑容收敛了些,轻轻摇了摇头:“那是天道定的‘势’,不是我们这些小灵能动的。不过,如果你能真的悟透天地的‘势’,或许就能找到……属于你的答案吧。”
江流没有再说话,只是抬头看着桃树上摇曳的枝叶,夜风拂过,她仿佛听到了风里夹杂着许多声音——不远处田地里蛙鸣的低语、桃叶相互轻拍的絮语,还有……江桃轻轻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