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商业街到学校只有几百米的路程,步行几分钟就到了。他也是赶在雨下大前来到了教室。
教室没有开灯有些阴暗,稀稀落落地坐了几个人,现在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他们还可以趴在桌子上休息一会儿。这所高中是没有学生宿舍的,这让那些家离得远的学生很头疼,但学校也表示无能为力。
阿又轻轻阖上后门,把湿漉漉的伞插到伞架上。
他的位置在教室后排靠窗的地方,扭头就能看见外面的风景。
小心抽出座椅,确保不发出一点声音。从书包取出昨晚的作业和要用到的课本,把双肩包轻轻挂在课桌侧面贴着的挂钩上。做完这些后他有些无聊地将下巴抵在桌面上,对于那个纸条他也只是当成是某人无聊的恶作剧,不过以为这种程度就能吓到他真是大错特错。
只过了一小会儿后眼皮就变得沉重,意识也开始朦胧。
他似乎做了一个梦,梦中的一切都是漆黑。
“阿又,睡着了吗?”不知过了多久,大脑还是混沌一片,耳边传来模糊不清的声音。
“没。”阿又一激,一下子直起上身。
“昨晚没睡好吗?很少见你在教室里睡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起的太猛了,声音传到耳里混杂着嗡嗡的噪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
“喂,你没事吧?”看见少年以手扶额面露苦色后,嗓音里明显多了些关切。
“没事,就是起急了有些头晕。”异样的感觉如潮水般渐渐消退。
“你是不是做贼心虚,是不是偷看哪个小姑娘被她的男朋友警告了。”得到没问题的答复后,语气又变得轻佻起来。
“你想象力还挺丰富的。”阿又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可提醒你,昨晚的作业还挺多的,你最好抓点紧。”
“你当我是谁?世人尊称‘闪电小子’,如果我用上全部功力,区区作业,三秒足矣。”说罢他熟练地将作业从阿又的桌子上卷回自己的位置。
“好好好,‘三秒小子’你加油吧,争取在上课前完成。”阿又叹了口气,一边揉着额头一边无奈地回应道。而面前的人则是用左手比了个OK的手势。
“少爷,作业抄完借我看看呗,我有道题不会。”一个男生靠过来不好意思地开口道,眼角还不时扫向阿又。
“行,等我抄完的。”少爷应了一句。
面前这个被唤做“少爷”的人是阿又为数不多的朋友,“少爷”自然不是真名,是班里同学起的外号。
这是源于少爷从来不写作业,每次都是第二天早上找班里写完作业的同学借鉴,一次两次的还好,次数多了之后就有人不耐烦了,嘲讽了他是少爷吗?什么也不写,就指望抄别人的。慢慢地这个蔑称也就在班里流传起来了。他倒是也不生气,这个人不给抄就换另一个人,就这样不断重复这个过程。直到他找上了阿又,每次要作业阿又都会很痛快地给他,再加上阿又又是班里的前几名,作业的准确率相当高,他自然很高兴地赖上了阿又。
阿又倒是觉得无所谓,毕竟自己又没有什么损失,其他人说的劳动成果被窃取什么的,他也没什么感觉,就算没人抄该写也得写。两个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其他人倒也不好说些什么。甚至后来有些人想看阿又的作业不好意思,就转换思路去看少爷的作业。少爷也不计前嫌,不管来的是谁随便看。不过他那副大度的模样有时也让人感觉挺无语的,毕竟他不也是抄的吗?
因为抄作业,开始的时候大家对少爷印象都不是很好,但后来不管有什么活动,他都积极参加,班里的事也帮忙组织协调,在学校里人缘也很好,人们也就发现除了喜欢抄作业,少爷的形象是很完美的,他的风评逐渐得到改变,最后甚至还当上了副班长。这个时候再叫他少爷更多的就是平日里叫习惯了。
说起抄作业,在少爷身上还有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他的成绩一直排在班里的中游,这让不少人私下里推断如果少爷好好写作业,一定能取得一个不错的名次。阿又也曾好奇地问过他为什么不写作业。
“写作业哪有抄作业快。”他是这么说的。听到后,阿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
不过真正让他的名号在学校里流传开的关键还是上个学期发生的事情。上了年纪的历史老师在讲台上回忆自己的峥嵘岁月,教导出了一批又一批不平凡的学生,其中就有成绩虽然不好,但依然闯荡出一片天地的人,就比如“巧果”的老总。历史老师还说当时一看就知道此人是人中龙凤,日后必成大器。不过班里的同学让他看看自己的时候,老师又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给到所有人的评价都是,好好学习,日后必成大器。
起初“巧果”只是镇子里的一家卖零食的小商铺,没成想越做越大,现在在各个地方都有了自己连锁店,已然成为行业的翘首。镇子里现在最大的零食店就是巧果的分店,至于总部早就搬到大城市去了。
起初没人在意,直到不久后要求收集一份名单,这时有人发现少爷家长的名字和历史老师那天说的一样,是真是假并不重要,反正这个名号他是摘不掉了。不过少爷个人对于这个称呼还挺满意的。
哗啦啦,雨下大了。还有零星的几个人狼狈地朝学校奔来。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你抄完了?”阿又移回视线,只是一小会儿没关注,教室里的空位快被填满了,现在是惯例的上课前的聊天时间,趴着睡觉的同学也纷纷醒来,让大脑有清醒的时间。
“就这么点,我两分钟就抄完了。”
阿又无视了他话里吹牛的成分,伸手把自己的作业拿回来。
“等会儿,那是我的。你的是这个。”少爷拦截住阿又半空中的手。
“啊?真的假的?”阿又将两份作业来回比对,“你的笔迹怎么和我这么像?”
“可能是抄多了?”少爷来回摩挲下巴试图分析其中的原因。
“你就不怕被老师看出来?”阿又顿时感到头大。
“被看出来就被看出来呗。反正又不是不知道。”少爷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说道,“再说不是写名了吗?”
这倒也是,老师早就知道少爷抄作业的情况了,为此还约谈了好几次,但不管怎么样都没能动摇他的原则,再加上少爷成绩一直很稳定,最后干脆不管了。
“是不是有些太放肆了。”阿又还是有些不放心。
“怕别抄,抄别怕。”少爷总结出六个字。
“行吧,行吧。死猪不怕开水烫。”阿又叹了口气,抄作业的都不怕,自己这个被抄的怕什么。
“放心,就算出事我也不会卖你的。我就说你拼死保护作业,但最终还是被我抢下,只能坐在座位上一边哭,一边看我狠狠抄作业。”少爷会心一笑,随口编出一段匪夷所思的剧情。
“算了,你说了之后我反而更不放心了。”
“那你就只能和我一起祈祷今天的老师也格外仁慈。师门。”说完,他还在胸前胡乱比划了几下。“或者!”话锋一转,他的语气一下高亢起来。
“你神经病啊……”阿又被他吓了一跳。
“抱歉抱歉。”他突然又压低音量,只有嘴唇在上下蠕动,眉飞色舞。
“你是不是有病啊。”什么也听不见。
“要求怎么这么多,一会儿嫌声大一会儿嫌声小,皇上都没你难伺候……不过看在你超级会员的身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给你再介绍一下我们的最新产品。”少爷说着说着就开始自己配乐。
阿又有些无奈地等着他的下文。
“噔噔噔!”双手从书包里摸出来两个易拉罐,“这就是我们公司的最新产品,延年益寿汤。喝了之后可以增涨足足一甲子的功力……”他眨了眨眼睛,不太满意阿又的表现,“你怎么没反应,不心动吗?”
“心动,心动。”阿又配合地拍了两下手,美中不足的是语气里的敷衍再少一些就好了。
“心动不如行动。”少爷左手一翻,一个易拉罐就出现在了阿又的桌子上,“为美好的明天干杯。”
阿又拿起面前的饮料,果不其然上面印着巧果的商标。
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少爷经常给自己带巧果的各种商品,可能是因为一直抄作业不太好意思?阿又也劝过他不用带,自己也不缺。但少爷认定的事谁也没法改变。不过这样不就坐实了他是巧果大少的事实了吗?但少爷表示无所谓。
起初阿又是不愿意在教室吃东西的,但在少爷的带动下内心也渐渐麻木了。不过还好学校没有明令禁止不准在教室吃东西,只要注意分寸,老师也不会多说什么,甚至有时候老师还会偷偷问学生讨要零食吃。在教室后每个人都有一个小储藏柜用来放书或杂物,阿又的柜子里则全是各种零食,不只是柜子,连桌洞里也都是各种口嚼糖、饼干、小面包什么的。吃的没有少爷给的多,就一点点积攒下来了,少爷看到后不止一次怂恿他大吃特吃。他可是会乖乖吃早饭的,哪有肚子用来填零食。
“你喝过吗?”阿又旋转易拉罐瓶身,红绿的配色在众多饮料里实在少见。
“没。”少爷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少爷带来的零食里不乏还没上架的新品,能体验市面上没有的产品,听起来是很不错,但实际上这些没上架的新品大多只用‘没上架是有原因的’来形容。
“……”阿又的话噎在喉咙里。
易拉罐上用大片面积彩印着一条鲜亮的烤鱼,微焦的鱼皮上面撒着细细剁开的青椒,鲜嫩的鱼肉在汤汁的浸润下反射出饱满的光泽,让人看到不禁口齿生津,如果真的在他的面前摆上这一盘,他一定会大吃特吃,但是在这幅图的下面还印着一排小字。
青椒烤鱼味汽水。
“嗤。”拉环被打开。
“嗤。”少爷看到后一挑眉,不甘示弱地拽开易拉罐顶部的拉环。
气泡喷出,顷刻间,易拉罐周围的空气染上了一股复杂的气味,辛辣中混着一分甜意又隐隐带着焦糊味,剩下的是说不出口的感觉。
两人缄默不言,只有眼神偶尔触碰,其余时间都盯着这个可疑的易拉罐。足足两分钟后少爷才不确定地提议道。
“……要说干杯吗?”
确认过少爷眼中的认真后,阿又无奈地举起易拉罐,“干杯。”
“干杯,为了更美好的明天……如果还有明天的话。”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少爷的声音明显小了很多。
开始还算正常,先是和寻常汽水一样,密集的小气泡争先恐后地在牙关后绽开,沙沙的触感一路连通大脑。在让大脑放松警惕后,激烈的辣意猛地窜上天灵盖,烧得舌头不自觉颤抖了两下,而就在忍不住时,却又一改攻势,焦香和鱼肉的鲜香一同拨动味蕾,向大脑传递快乐的信号,就在想细细品味时,所有味道又都突兀消失,只留下淡淡的甘甜。
一切在几秒内快速发生,阿又大脑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人,发现少爷的脸色连续变了几变,最后如释重负般打了个嗝,“哼,不过如此,徒有外表罢了。”
“有时候我真挺佩服做出这种东西的人的想象力的。”阿又在沉吟片刻后得出结论,“这些东西不流到市场也算为社会做贡献了。”
“还好,也就闻起来有些怪,喝起来还挺有意思的,和上次比差远了。”
“你还好意思提。”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阿又感觉胃液都在翻滚。
“那也不能怪我啊。”少爷一脸无辜的模样,双手摊开,“这不说明用的是真材实料吗?”
“那你倒是告诉我是怎么把榴莲芝士披萨做成汽水的。”那天的事真是阿又一生的梦魇。
榴莲芝士披萨和汽水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东西融合在一起,就像是强行突破生殖隔离,跨越时间空间诞生的禁忌,拥有着挑战他们过往的认知的气味和蹂躏仅存理智的味道,仅仅打开拉环的一瞬间,他们参悟到了世道的险恶,知道了畏惧是什么滋味。但是哪怕明知是禁忌,前方是认知领域还未开辟的地方,他们依然毅然决然地选择吞食禁果,而代价自然则是被逐出教室。尽管如此,教室里残留的气息还是久久不能消散。
少爷撇了撇嘴,“那是一次伟大的尝试,我们已经跨过了最高的山峰,剩下的都是一览无余的平地了。安心,一次会比一次轻松。”
“是麻木才对吧。”阿又含糊不清地反驳着,口里还在嚼着什么。
“你吃啥呢?”
“泡泡糖,喝了一口总觉得嘴里有股怪味。”青椒烤鱼味汽水对于阿又还是过于超前了。
“给我也来一块。”少爷小手一伸,摆在阿又桌子上。
“没了。”
“这么巧?”少爷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阿又,然后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
“就剩别的口味了。”阿又把头探向桌洞扫视了一圈。
“都一样。来一块。”毫不在意,泡泡糖能有什么区别。
“喏。”
撕开包装纸,投入口中,干涩的糖果遇到唾液被迅速浸湿,分泌出甜甜的滋味。少爷眯起眼睛满足地咀嚼了几下。
“噗。”“噗。”两人同时吹出泡泡,阿又的是白色的,少爷的有些泛黄。
“啪。”少爷收回破开的泡泡糖,眉毛微皱,不太自信地说道,“怎么味道怪怪的。”
“有吗?”阿又又吹了个泡泡。
“你给我的是什么味的?”少爷停止了咀嚼动作。
“我看一眼。”阿又展开泡泡糖的包装,“鸡蛋灌饼味。”
“……你是什么味的?”
“香草冰淇淋。”
“……”
“怎么了?哦,我懂了。”阿又恍然大悟,探过身又将一枚鸡蛋灌饼泡泡糖放在少爷桌子上,“我今早刚听别人说过,现在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必须两个鸡蛋,再给你一个。”
“能不能滚啊。”少爷黑着脸,“你就没有其他味儿了吗?”
“还有草莓味的。”
“那你怎么不给我草莓味的?”
“你不是说都一样吗?”阿又摸摸后脑勺,虽然说的很委屈,但压不住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你……”少爷刚要说些什么,上课铃突然不合时宜地响起,他也只好就此作罢。
学期刚开始,大部分同学还在怀恋美好的假期,没进入状态,老师也知道这一点,也不急着赶进度,慢慢悠悠底讲着。窗外是急促的雨声,教室里是老师平静没有波澜的声音,两者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最完美的催眠曲,意识沐浴在歌声中仿佛要从身体中挣脱,去探寻未知的精神领域。
阿又感觉浑身飘飘然,整个人都像飞起来了一样,在天空自由翱翔,前方闪过一个光点,吸引他去追逐,光点越来越大,光芒也越来越亮,马上就能触碰到光芒背后的宝藏了。
光芒消隐,那是,那是什么东西?
“哟,你好。”是一瓶榴莲芝士披萨汽水正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
“醒了?手术很成功,你已经是一个男孩子了。”在少爷的视角里,安静趴着的阿又猛然弹起。
“现在几点了?”大脑又是这种讨厌的感觉。
“刚下课。噗。”少爷不急不慢地吹了个泡泡。
“你还没吐吗?”阿又揉了揉左边脸颊,环视一圈发现教室里已经趴下了一片学生。
“我准备吹个两米的泡泡把你炸死,现在还在提升熟练度。噗。”少爷吹出一个硕大的泡泡,“不过你今天怎么这么累?昨晚打雷没睡好?也是毕竟昨晚打了一晚上。”又吹了一个大泡泡后,少爷心满意足地把泡泡糖吐到卫生纸里。
“是啊……等会儿,你说昨晚打了一晚上?”阿又不确定地问道。
“打了一整晚啊,你睡得这么死?昨晚打雷我还以哪里爆炸了,非常非常非常的响!”少爷比了一个大大的手势。
“确定吗?”一股寒意从皮肤下渗出。
“当然确定,我可一晚上没睡看了好几部电影。不过这么大的声音你都没醒?那你的睡眠质量也太令人羡慕了吧。”
“嗡嗡。”少爷的声音逐渐远去,遁入混沌,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聒噪的私语,仔细去听又如泡沫般消失,唯一能确定的只有太阳穴搏动的异响,心脏也在猛烈跳动着。好难受,像被人扼住喉咙,喘不上气了,他的眼前开始一幕幕放映昨夜所见,一遍又一遍,直至图像失真染上血色。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张窗帘前,周遭刺过来无数陌生的视线。
“呃呃呃。”喉咙被割开,只能发出干涩空洞的呻吟。
“喂,喂。喂!!”一双手按住肩膀剧烈摇晃着。
“呼呼呼。”他像刚从海里打捞上来的溺水者,大口喘着粗气。
“你没事吧?生病了吗?”严肃替换了少爷脸上原本的笑意。
“……我没事……可能是因为昨晚做噩梦了。”阿又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有些痛苦地回答道。
“要帮你请假吗?”
“不用,歇会就好……”太阳穴处传来的痛楚让他张不开眼。
怎么可能会有那么真实的梦,他清楚的记着每一个细节,但如果不是梦,那又是什么。虽说自己平时总是乱想,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
他忽然想起了那张被当作恶作剧的纸条,简单的几个字此刻却像烙印在视野中央,释放出妖异的危险红光。
“小心,别死了。”
就在这种迷离的状态下,他若有所感般转过头去。
窗外是和窗内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倾盆大雨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而在这空无一人的雨中世界,他仿佛又一次感受到了隐藏在雨幕下不知何处投来的阴冷的目光,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深深的恶意。
“这种感觉真是糟糕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