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
“呼呼。”
“……”
平缓轻柔的呼吸声在耳边回荡,似一支安眠曲为床上的酣睡之人演奏。
“呼呼。”
每一次都是相同的节拍,机械般地敲打在耳膜上。
【醒醒。】
“……呃。”
睡梦的主人挤出一丝呻吟,可转瞬便隐没在乏味的呼吸声中。
【醒醒】
有谁在脑中说话,强烈的不适感让他拧紧眉头,开始回想起自己的处境。
外面下着暴雨,于是他早早地上床休息了,是这样的没错……可为什么没有听到雨声,是雨停了吗?
“呃……”
他似乎在抗拒着什么,面部的肌肉开始抽搐。
“呼呼。”像在安抚他的情绪,环绕在脑海中。
可他明明是一个人睡觉,为什么能听到别人的呼吸声。他能保证自己不会发出那样的声音。
“……”如同被暂停的唱片,戛然而止。
突然静止的世界让他升起恐惧。
有谁在他的房间吗?
“……”
睁不开眼,平时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情在此刻却尤为艰难,冰凉的触感敷在眼部,就像有人从背后轻轻遮住他的眼睛。但平躺在床上的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他下意识地挪动手臂,想摘掉眼眸上的阻碍。可下一秒他却发现右臂对这个指令无动于衷,不只是右臂,左臂、左腿、右腿……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死死停留在原地,像被人牢牢钉住,动弹不得,宛如屠宰台上任人宰割的羔羊。
“呃……”
尖锐的刺痛在手背降临,划破皮肤,缓缓上移,轻微的血肉破裂的细响听起来格外扎耳。有什么东西顺着伤口流出,浸湿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这种怪异的感觉狠狠勒住了他的胃,眩晕感、呕吐感直冲天灵盖,恍惚间耳畔驻留的是嘈杂的叫嚷声和嘶吼声。
疼痛一点点深入骨肉,顺着手臂蔓延到胸膛,他的心脏也随之紧紧收缩成一团。
“呃……”
无法呼吸,眼前的黑暗仿佛镶嵌在脸上,穷尽浑身力气也无法窥见一丝光明。
“噗。”
肌肉被切割撕裂,撕咬的啃食声不知从何处传来折磨着他的精神,咽喉以下部位逐渐失去感知。
是谁?有谁在?
他的质问在出口的一瞬间,只是转化成低哑的呻吟
【醒醒。】
大脑因缺氧而颤栗,掏空的躯干被野兽分食殆尽,覆盖在眼角的冰冷也慢慢包裹住整个头颅。
【快醒醒!】
尖啸几乎刺穿神经,强行激起他的意识。
“!”
猛然惊醒,四周空无一人,手掌传来的柔软印证了他还躺在床上。
昏暗的房间里的所有摆设都规规矩矩地待在原地,没有挪动过的痕迹。
“呼呼呼……”
急促的呼吸是房间里唯一的声响。
头脑还没有从迷离中醒来,一时间他分不清真假。只能半撑起身子,倚住床头,双眼怔怔地盯着天花板缓了好几分钟。
“是梦吗……”
他伸出一只手抹去额头的冷汗,可手掌的冰凉又唤起了他的回忆,那种恶心的感觉又从胃袋底部往上翻涌,完好无损的躯体也隐隐作痛。
“呕。”他干呕了一声,试图把这些奇怪的想法统统排出体外。
可隐约又听见了嘲笑声,他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处于窥视当中,供他人玩乐。
“错觉罢了。”他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视线飘忽想要寻求一个能转移注意力的新事物。
看到在一侧默默旁观的窗帘,他才想起来雨停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这么快就停歇着实是出乎他的预料。
脚尖触碰木制的地板,凉意从脚底板连通到身体各处,迷糊的意识也越发清醒。一步、两步,缓缓朝窗边靠近。
他想拉开窗帘看看外面的景象,可随着步伐的接近,怪异的感觉笼罩了他的身心,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起来。
窗帘的另一边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
窥视感更加强烈了。
他迟疑地回收半空中的手,来回环顾了一圈,再一次确定只有自己一个人后,才抓向窗帘。
疼,火烧一般,从指尖传递来的是炽热的疼痛,焦糊的气息灌满鼻腔,漆黑的灰烬顺着手指往上不断攀爬,肺也燃烧起来了,呼出的是沸腾的气流,痛,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在哀嚎,燃起了炽烈的火。
“呼。”他下意识的抽开手指,惊恐地看向手掌。安然无恙,手也是,窗帘也是。
这是怎么回事?他往后退了两步,用审视的目光来回打量着窗帘。
寂静无声,只有他的心脏还在砰砰作响。
指尖试探性地摸向窗帘。
“嗡。”寒毛乍起,一股凉意从胸腔处诞生,朝四肢蔓延。不同于脚底的冰凉,这股凉意冻结了他的躯体,将他定在原地,动弹不得。一层厚厚的霜晶自皮肤下发芽,覆盖住所有意识能抵达的地方。
“呼。”转眼间又烟消云散。又是幻觉吗?
太奇怪了。
然而就在他收回右手的一霎那,手腕处传来异样的麻木感。
他清晰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拉拽着自己,有什么东西在企图把他拉到外面去。但自己的眼睛却告诉他,右手手腕空无一物,现实也意识发生了矛盾。
他猛地一挥手,挣脱掉束缚,向后踉跄了几步,最终一屁股坐在地上。
白净的窗帘晃动着身姿,诱惑着他的靠近。
“啧。”他的脸上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背后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可记得很清楚,自己可是关上窗户了。
不对劲,他的眼神左右扫视,看似与正常无异的房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变化。
像是察觉到他的退意,一道道尖锐的视线从四面八方袭来如针一样扎进皮肤,太阳穴突突直跳,大脑也陷入空白嗡嗡乱响。
“呼呼。”他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平静下来,隔绝掉外界怪异的干扰。
缓缓退回到床上,把身子埋藏在被子里,闭上眼睛,无视床头传来的呢喃,不停催眠自己。
睡吧,等睡醒了,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嗤”白色的窗帘被轻轻拉开,窗子外的世界灰蒙蒙的,淅淅沥沥下着雨。紧接着窗帘又被闭合,少年转身坐在床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五点五十。
有两条未读消息,第一条是妹妹昨晚九点多发来的,问他到家有没有被淋湿。第二条则稍晚一些,提醒他明天记得带伞。
他迟疑了一下,搭在屏幕上的手指也顿住了。
自己当时明明没睡才对,为什么会没看到消息呢?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了昨晚的经历,古怪诡异的梦侵蚀着他对现实的认知,但为什么梦的内容会记得那么清楚。如果不是梦的话,又该怎么解释?幻觉?
草草整理完书桌上的作业后他还是没有想明白,只好暂时把这些疑点丢到脑后。
换好衣服,走出卧室便是空荡荡的走廊。走廊另一端的尽头就是妹妹的房间。
妹妹通常住在学校的宿舍,只有周六日才会回来,偌大的房子平日里只有他一人。
一段扶梯连接着二层和一层,二层用来住人,一层则承担着各种日常功能。二层虽说是住人,但十几间房间也只是用了寥寥几间,剩下的都暂且搁置了。
“塔塔。”踏着楼梯来到一层,简单的洗漱后,径直来到门口,换上鞋,抽出放在架子上的黑色雨伞,打开大门。
一开门,潮湿的空气夹杂着泥土味,连带着寒意一股脑涌进肺中,已经入秋了,这场雨过后怕是会冷上不少。
“咔。”钥匙转动两圈,房门被紧锁。拔出钥匙后,他又不放心地拉了拉把手,保证房门纹丝不动后才转过身。妹妹平时要住校,而他白天也要上学,只有晚上才能回家,所以要确保万无一失。
庭院里一片狼藉,遍布着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残枝落叶。
“啪。”撑开厚实的雨伞,隔绝开雨水的侵扰,脚步不由朝一个方向走去。
母亲喜欢花草,父亲就把庭院里的一片空地开垦成了花田,模糊的记忆中这里一年四季总是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他喜欢奔跑在鲜花之间,沐浴在馥郁的芬芳之下,而母亲这个时候总会微笑地看着他,只是这段回忆太过久远了,久远到他已经淡忘了母亲的长相,忘掉了那股清香。
现在这里不过是一片荒地罢了,长时间没人打理早就没有了以往的盛景,原本零星站立的植株也被暴雨摧残的不像样子。他也曾背着妹妹偷偷种上几朵花,但一直没有什么成效,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有时间还是整理一下吧。”虽然是这么说,但他心里知道,自己多半不会去做。平日里白天上学没有时间,晚上回来天也要黑了,但他知道这些都是借口,最主要的是妹妹,妹妹始终在意这件事,他也不好多做什么。
庭院里铺着几条光洁的灰色石板路,相互连通,共同延伸到围墙的大门。
围墙修建的很高,能让抱有恶意的人望而却步,雕花镂空的铁艺大门上是叫不出名字的花卉图案,简约美观的同时还保留了一分厚重感。
跨出大门后,他往后退了几步,回过头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被围墙包围住的房子像一块墓碑隐藏在雨幕中,没有一点生气。他偶尔能听到奇怪的传闻,穿过森林在山里有一座废弃的古宅,窗帘紧闭从来看不到亮光,那是吸血鬼遗弃的住所,里面说不定有一些稀罕的宝贝。他倒是很庆幸没有蠢货相信这个传闻,不然回来看到大门被锯开的话,他还是会很困扰的。
“废弃的古宅吗……”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刚下过暴雨,路上并不好走,要小心绕过每一个水洼,地上还有些断掉的树枝和吹过来的砂石,踩在上面有点硌得慌。他撑着一把厚实的黑色雨伞在林中穿行,树木的枝条搭在一起,遮蔽住了天空,时不时会从叶子的间隙中砸下汇聚的水珠,落在伞面上弹开后顺着伞檐流下。
脚步声被吞没在雨雾中,入耳的只有枯燥单调的雨声,这是一段孤独的旅程。他的家在山腰处,位于镇子的边缘,穿过茂密的森林后还要沿着一条曲折的柏油马路走一个小时才能到达学校,为此每天都要早起。有时在路上他也会乱想,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这片深林便是唯一的净土,或者在下一棵树背后会跳出来什么东西,不管怎么想,时间都像停滞了流动,眼前除了树还是树,让人不禁怀疑是否在原地打转,他能做的就是机械般地挪动双腿,并让自己发散的思维收回。
就这样过好久,视野变得开阔起来,没有了树木的遮挡,能看到隐藏在雨幕的镇子了。这是个两面环山的小镇,一条河从山间流出将镇子分成两部分,一座大桥将这两片区域连接起来,现在路上还没几个人,整个镇子还笼罩在美梦的余韵中。
顺着脚下的道路继续前行,镇子的面貌也愈发清晰,更多的人出现在街道上,耳畔仿佛能听到喧杂的人声,镇子缓缓从困倦中醒来,属于它的一天开始了。
学校旁边就是一条商业街,不少早餐摊位前能看到学生的身影,现在正是吃早饭的时候,中午的时候会更多,他们大多都是厌倦了食堂里口味平淡的饭菜。
“王叔,要一笼包子。”他径直走进一家小店,合上雨伞,伸出门外抖了抖粘在上面的雨水,然后轻轻插到一旁的架子上。
店铺的装潢很朴素,只有简单的四张桌子和一个柜台,柜台后用帘布隔住的就是后厨。
“来了,阿又?我寻思着你也快来了。”帘布被掀开,从后面冒出一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肩膀上搭着一条方格毛巾,手上端着一笼包子。
“一早上也没来几个人。”男人放下包子后也不走,一把靠在柜台后的椅子上,抓了几枚瓜子,含糊不清地说道。
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可能是下雨天,都不想出来。”阿又咬了一口包子,滚烫的肉汁流进口中,让他下意识吐了吐舌头。
“可不是怎么着,昨晚那雨也太吓人了。我少说得有二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了,我们家门口的柳树都被刮倒了。”男人又抓了几枚瓜子,“我估计今天早上没什么人来,就让你婶在家里多睡一会儿。”
少年又联想到昨晚的经历,手里的动作略微一顿。
“你先等会儿。”男人突然想到了什么,把瓜子放到一边,拍了拍手,又钻回了后厨,片刻后又端着两个瓷碗登场。
“就着吃,别噎着。”满满一碗豆浆,豆浆的边缘还漂着几簇小气泡。另一个碗里的是两个深褐色的鸡蛋,鸡蛋的外壳上浮现出几条纹路。
“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必须两个鸡蛋。刚煮出来的茶叶蛋,特别好吃。”
阿又没有拒绝他的好意,端起碗浅浅抿了一口豆浆,温度刚刚好,环绕在舌尖的是独属豆子的芳香和丝丝甜意,他又连着灌了几口,一种满足感由内而外产生。
“尝尝茶叶蛋。”
“好烫。”他甩了甩泛红的手指。
“垫两张纸。”王叔在一旁提醒道。
少年点了点头,一番操作下终于拨开了茶叶蛋的外壳,露出了隐藏在这之下的肉体。扑鼻而来的是茶叶的清香,之后映入眼帘的是饱满富有弹性的躯体,不同于一般的鸡蛋,茶叶蛋的肉体被浸染的微微发褐,蛋壳的纹络又浅浅地印在上面,给人一种别样的美感。
入口先是蛋白与牙尖相抵传来的弹动,轻轻咬开后则变幻为在舌尖流下的滑嫩,味蕾也腾起鲜香的滋味。
“好吃吧。”王叔有些得意的说道。明明是家包子铺,却对茶叶蛋的味道这么有自信,多少有点倒反天罡的意思了。
“挺好吃的。”阿又点了点头,算是对王叔的话表示赞同。
“有多好吃?”王叔对这个稍显敷衍的回答不太满意,继续追问。
少年将第二颗茶叶蛋咽下肚后,用不确定的语气回答道,“比包子好吃?”
“可不敢乱说。茶叶蛋怎么会比包子还好吃呢,这包子里可是藏着我几十年的智慧,你叔我就是凭着这一手包子才在这条残酷的商业街立足下来。”讲起自己的包子,王叔的脸上总能挂着自豪和骄傲。
“一个茶叶蛋能有多好吃。”阿又直言不讳。
王叔老脸一红,又不好意思地辩解了两句,“你应该说和包子一样好吃。还有什么叫一个茶叶蛋,明明是两个。”
“好,茶叶蛋和包子一样好吃。”
“哼哼,那我破例将这秘传之法传授与你。”王叔嘿嘿一笑,大手一挥,带动屁股下的椅子发出嘎吱一声。
“下次吧。”少年从桌子上抽出一张餐纸,缓缓擦拭嘴角的汤汁。
王叔抬头瞥了一眼挂在身后的钟表,“行吧,那你赶紧去上学吧。”
“嗯。”少年默默起身。
“停!和你王叔有些生分了。”男人扮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制止少年掏钱包的行为,“真当你王叔还差你那两个钱?赶紧走。”
“那我走了。”少年走到门边,抽出自己的那把黑色雨伞。
“走吧走吧。”王叔不客气地摆了摆手,如果被别人看到多半会以为他在赶客人离开。
夏天刚刚结束,店里的门帘还没有拆掉,阿又轻轻拨开一页,冷风就顺着这狭小的缝隙涌入,雨滴混杂在其中飘到他裸露出的手腕。
“王叔,外面雨好像要下大了。你要不早点回去吧。”收回手指,朝柜台后的男人建议道。
“下大了?我这有雨衣,你要用吗?”
“我不用,我再走几分钟就到学校了。但你不是家离的远吗?”阿又瞄了一眼天空,暗淡的色彩压抑着人的情绪。
“没事没事,等会我看看要是没人来就走了,实在不行我就待店里了。”王叔随口应道,完全没放在心上。
“行,那我走了。”阿又将伞尖探出门外,从细雨中撕开一条口子。
“慢点。”王叔还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
“啪。”伞骨撑着伞面打开,像鹰展开翅膀,将寒风阻挡在外。
阿又呼出一口热气,右手举着伞,左手插进上衣口袋,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嗯?”停下脚步。
指尖触摸到的不是布料的柔软,口袋里似乎有别的东西。
一张叠好的纸条被夹出。
“我有放过纸条吗?”他对这张纸条没有一点印象,但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口袋里呢?
左手翻折,纸条中只有五个字,却让他陷入沉默。
“小心,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