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灵汐像往常一样,挎着那只旧篮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脚步轻快地朝着山里走去。在这贫穷的岁月里,老天倒还存有几分仁慈,那无人问津的深山仿若一座隐秘的宝藏,生长着各式各样的野物,成了灵汐这般穷苦百姓赖以生存的依靠。
彼时已入秋冬,寒风渐起,山里的色彩也变得深沉厚重起来,进山采撷的人愈发稀少。灵汐却毫不在意,熟稔地穿梭在山林间,手中的小铲子不停歇地舞动着,荠菜、蒲公英、苦菜……一捧又一捧鲜嫩的野菜被她麻利地挖起,不多时,篮子便被填得满满当当。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灵汐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寻思着寻一处溪水边,洗净手上沾染的泥土与脸颊上细密的汗珠。
沿着熟悉的路径,她来到了常来的那条河边。还未走近,灵汐便敏锐地察觉到异样——河边似乎横卧着一个黑影。心头“咯噔”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不会是死人吧……”她脚步一顿,本能地想要转身逃离。可就在目光扫过的瞬间,她瞥见那人的手指仿若有了一丝微弱的颤动,再定睛一看,那人身下,殷红的血液正缓缓流向河里。
“还活着!”灵汐低呼一声,将篮子轻轻放下,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粗壮些的树枝。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手中的树枝远远地伸出去,戳了戳那人。只见那人手指又轻轻动弹了一下,可身体却如被钉住一般,纹丝不动。灵汐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近,蹲下身子,双手使力,将黑衣人翻转过来。
这一翻,可让灵汐惊住了。“哇!好俊啊!”她忍不住脱口而出。眼前的黑衣人是个男子,尽管身负重伤,脸上沾满了尘土与血污,可那坚毅分明的脸庞轮廓、高挺笔直的鼻梁、如剑般英气的眉毛以及微薄却不失血色的嘴唇,无一不彰显着他出众的容貌。灵汐瞧着,只觉昨日被那赵公子的油腻模样玷污的双眼,此刻像是被清泉冲洗了一番,说不出的畅快。
灵汐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男子身上游走,男子似有所感,她这般翻动牵扯到伤口,疼得他不禁轻轻呻吟了一声。“哦!对不起!我忘了你受伤了,哎!都怪你长得太好看了!”灵汐赶忙将男子放平,手指颤抖着拉开他背上早已破碎不堪、染满血渍的衣服。衣服剥落,眼前的景象让她倒抽一口凉气——密密麻麻的刀伤、剑伤、暗器伤交错纵横,原本的肌肤早已被鲜血与伤痕掩盖,惨不忍睹。
“你这仇家可真够狠的啊!话说,受了这么多伤还能撑到现在,也真是命大!”灵汐一边咋舌感叹,一边动作麻利地撕掉男子背上残余的衣物碎片。此时正值河边,水流潺潺,正好先为他清洗伤口,不然待会儿上药可就麻烦了。她双手掬起一捧沁凉的河水,轻轻浇在男子背上,河水顺着伤口流淌而下,男子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伤口处灼热难耐的痛感终于缓和了些许。
清洗完毕,灵汐不敢耽搁,快步奔向山林深处,凭借着平日里积累的经验,不一会儿便采来一大把草药。她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将草药置于其上,拿起一块稍大些的石头,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砸着,直至草药被砸成厚厚的糊状。灵汐轻轻将草药敷在男子背上,神奇的是,草药一敷上,那原本汩汩往外冒的鲜血竟慢慢止住了。见此情形,灵汐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
她又折了几片宽大厚实的树叶,盛了些清水,缓缓端到男子嘴边。或许是干渴至极,又或许是失血过多身体极度缺水,男子嗅到水的气息,下意识地张嘴,将水大口大口吞咽下去。灵汐见状,又接连盛了几次水喂他。几口水下肚,男子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灵汐那张带着几分憔悴的脸,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映入他眼帘。这是一个身形瘦弱的姑娘,面色发黄,头发干枯毛躁,嘴唇也略显苍白,唯有一双大眼睛,明亮而有神,仿若藏着星光。
“谢谢……”男子嘴唇轻启,声音微弱却清晰,传入灵汐耳中。“不用谢,你该感谢你自己命大,若不是我今日恰好来山里摘野菜,恐怕你不是伤重而死也会冻死在这山里面。”
话刚说完,“咕嘟!”一声突兀的声响打破了短暂的平静,灵汐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她垮下脸,无奈地嘟囔道:“哎!又饿了!人为什么每天都要吃饭啊!”男子瞧着她这副模样,嘴角轻轻扯动,竟泛起一抹微微的笑意。
日光渐渐西斜,天边被染成了一片橙红色,仿若一幅绚丽的画卷。山林间,暮色愈发浓重,寒意也随之侵袭而来。灵汐拖着沉重的步子,身后拖着河边捡来的男子,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家的方向挪动。
好不容易到了家,当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灵汐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她抬手擦了擦脑门密布的汗珠,嘴角泛起一抹苦笑:“自己都要养不活了,却还要捡个人回来,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啊!”抱怨归抱怨,她还是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她咬咬牙,费力的将男人拖进了卧室。
灵汐扶起男人的身体,男人此刻许是恢复了些许力气,顺着她的动作,慢慢躺倒在了床上。灵汐拉过那床薄薄的被子为他盖上,随后快步走向厨房。
厨房里,昏黄的灯光摇曳不定,灵汐站在米缸前,揭开盖子,看着缸底那少得可怜的米,眼神中满是无奈,轻叹一声后又将盖子盖上。“就这点米,全部都吃完了也没啥营养,怎么能让他快点好起来呢?”她皱着眉头,小声嘀咕着。灵汐转身打开壁橱,从最里面的角落费力地搬出一个坛子。将坛子轻轻放到桌子上,她揭开上面的盖子,一瞬间,满满一坛子白生生的面粉映入眼帘。灵汐忍不住狠狠的闻了一下:“哇!好香啊!”
她拿过一个盆,用勺子舀了一勺面粉出来,可待要再舀一勺时,手却在空中顿住,眼中满是不舍。犹豫片刻,灵汐下定了决心,果断地又舀了一大勺出来:“要是他因为营养不够而一直不好,那才真是要命!”
厨房里热气腾腾,灵汐忙碌的身影在炉灶前穿梭。待一切准备妥当,她端着一个大碗,快步朝卧室走去。
“吃饭了!”灵汐唤道。床上的男人睁开眼睛,就见灵汐从门口走进来,一股野菜混合着面粉的香气扑面而来,男人的肚子瞬间咕咕叫了起来,这才惊觉自己也饿极了。
灵汐走到床边,轻轻放下碗,扶着男人坐起身来,然后将碗端到他面前:“能自己吃吗?”男人下意识地抬手,却发现双手绵软无力,显然是失血过多尚未恢复。“算了,我来喂你吧!”灵汐看出他的窘迫,拿勺子舀了一勺面汤,递到男人面前。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微微张开嘴,将那勺面汤吞了下去。
一时间,屋内静谧无声,只有灵汐一勺一勺喂着,男人一口一口吃着的声音。不知为何,两人之间的气氛莫名变得炽热又尴尬,好不容易喂完,灵汐如释重负,赶紧收回碗,结结巴巴地说道:“你睡吧,我去刷碗去了。”说完,逃也似的转身离开。
男人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慢慢躺下身去,同样松了口气。让一个小女孩给自己喂饭,他也很不习惯。他无奈地摇摇头,心中暗想:还是快点好起来吧!
自打救回那个陌生人后,灵汐悲凉地发现,家中的存粮已所剩无几,就连那最后一点珍贵的白面,也即将见底。她轻轻触碰着口袋里那屈指可数的几枚铜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愤:“苍天啊,你这是要逼我灵汐走上绝路吗?”
夜色如墨,灵汐悄悄自柴房踱步而出,蹑手蹑脚地潜入了卧室。黑暗中,那床上躺着的高大身影宛如一座静默的山岳,让她不禁暗暗吞咽着口水,生怕一丝声响惊醒了他。缓缓走近床边,她试探性地伸手在男人的脸颊上轻轻掠过,对方却毫无反应。心中一阵窃喜,灵汐连忙将手探向男人的腰间,男人的眉头微微蹙起,一股熟悉的药香悄然钻入鼻尖,他随即冷静了下来。与此同时,灵汐的双手在他的腰间来回摸索,口中喃喃自语:“咦?荷包呢?怎么连个影子都不见?”一番徒劳无功后,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唉,想不到你竟比我还要穷!”
灵汐看着床上俊朗的男人不禁叹了口气:“俊也不能当饭吃啊!哎!她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当她离去时,床上的男人悄然睁开了双眸,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当第一缕晨光地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灵汐睡眼惺忪地晃悠到厨房门口,抬手一推,那扇老旧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这一开,可把她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厨房里冷不丁冒出两个大麻袋,鼓鼓囊囊地戳在那儿。
灵汐眨巴眨巴眼睛,满脑子的疑惑都快溢出来了,她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手指哆哆嗦嗦地解开袋口的绳子,往里一瞧,“哇塞!”她兴奋得一蹦三尺高,“一袋大米,还有一袋白面!这是天上掉馅饼,正好砸我脑袋上啦?”灵汐双手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紧紧攥着一把大米,那米粒白花花的,在晨光下闪着光,晃得她心里头那叫一个美,脸上的笑容跟朵盛开的向日葵似的,灿烂得能把屋顶掀翻。
不过,这股子兴奋劲儿没持续几秒,灵汐眼珠子滴溜一转,心里就跟明镜似的:“嘿,准是那个男人干的好事!昨晚我搜他身那点小动作,指定没逃过他的‘法眼’,瞧出来我穷得叮当响,揭不开锅了,这不,半夜偷偷摸摸出去,给我弄回来这两袋‘救命粮’。”
她一路小跑冲到卧室门口,清了清嗓子喊道:“喂,起来了吗?”灵汐喊了几声后,可愣是没得到半点回音。
她皱了皱眉头,抬手轻轻一推卧室门。“嘎吱”,门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是整整齐齐的床铺,床上的男人不见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味儿来,目光一扫,瞧见桌子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荷包,底下还压着一封信。灵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起荷包,入手沉甸甸的,她颠了颠,嘴角一勾,乐开了花:“这里头肯定是白花花的银子,这下可算有救了!”
紧接着,她拿起那封信:“姑娘,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他日若我能扭转乾坤,必报姑娘大恩!”读完,灵汐眨巴眨巴眼睛,左看右看,这信上既没题名,也没落款,干干脆脆就这么结束了?
灵汐握着荷包的手紧了紧,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哼,说是报恩,连个名字都不留,这算怎么回事嘛……”话还没说完,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算了算了,他之前都被人伤成那副惨样,藏头露尾的也是情有可原。万一名字泄露出去,招来一帮仇家,到时候再落得个遍体鳞伤……”
灵汐深吸一口气,把荷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拍了拍,然后迈着步子往门外走去,刚一出门,明晃晃的太阳跟个大火球似的,高悬中天,照得人睁不开眼。灵汐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回头瞅了一眼那空荡荡、冷冰冰的床铺,心里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了一下,莫名涌起一股惆怅。她轻叹一声,眼神里透着几分落寞:“我这冷清的姻缘阁啊,好不容易来个人,热乎气儿还没捂热呢,就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