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爷还有何吩咐?”
主人发声,要求客人留步,金满看着四名壮汉摩拳擦掌,不像是欢送的样子,知道想强闯出去也不太可能。
“金先生今晚总在看表,是还有应酬?”宋野没直接回应。
“宋爷好眼力,没错,我凌晨一点还约了位朋友,要到市政中心那边去。”金满坦白。
“从我们这儿出发到市政中心,怕得要五十分钟吧?”
“来的时候刚好碰上晚高峰,堵了一个钟。”金满老实回答,“宋爷,您瞧我还赶时间,要不改天再聊?”金满低头看表,时针指向二十三点五十分。
“阿穹?”宋野没理金满。
“宋爷,我待会可以开车送金先生过去,这个点,二十分钟足够了。”吴穹接话。显然,他不是那种会老实遵守交通规则的人。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我还是——”金满说。
“我与金先生一见如故,忍不住想再聊几句,耽误不了多少功夫,请坐吧。”宋野语气命令远多过于请求。
由不得金满选择,热情好客的壮汉将他按回座位。恍惚间,热茶奉上,香烟递来,情形恍若初见之时,只是头顶上的灯光,好似更亮了一些。
宋野咂口雪茄,将雾吐进鎏金瓷杯,自顾开口:
“梅森区的人,向来最会撒谎。”宋野掐住雪茄做出向外拂扫的动作,“全世界最顶尖的骗子都汇聚在这里。”
“我在梅森区的歌舞伎街出生,长大,成人。用金先生的话说,我是土生土长的梅森区人。”
宋野身体向后倾斜,继续道:“我爹是梅森区撒谎冠军,从他身上,我读懂了微表情。男人撒谎时,会做十九件事,一个男人想要掩盖真相的时候,就会出现十九种微表情。”
“男人有十九种微表情,女人十五种。”宋野表情平淡,讲述着铁律。
“看来娘们儿比爷们还要聪明些。”有位聪明人打趣。
宋野没有接话,甚至没有挪动目光,下一秒这位身高约莫一米九,体型魁梧的聪明人便跪地磕头,不停求饶。
直到吴进一脚把他踹翻在地,低声呵斥几句,他才艰难起身,唯唯诺诺的束手而站。
金满不语,埋头饮茶,只见杯中波纹扩散。
闹剧结束,宋野身子前倾,双手撑住下巴,正好对上金满视线。继续说道:“如果你不断练习,不断观察求证,就会发现那些需要接线插板的测谎仪,也就那么回事。”
“所以,你尽可跟我天南海北的胡侃,一句真话不说,但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宋野双眼微眯,其中似乎藏有锋利刀刃,他直直地盯着金满,像在欣赏一幅画,像在睥睨一片新鲜出炉的吐司。
“金先生,我知道你在鬼扯,你也知道你在鬼扯。”语气毋庸置疑。
“所以,我给你两次机会讲真话,趁你脑袋还在脖子上的时候。”宋野弹抖烟灰,表情十分诚恳。“只有,两次机会,因为我总会多给一次机会。”
金满一脸疑惑,“宋爷,我......我不明白,您把我都绕晕了——”
“还剩一次。”宋野吐烟。
“你看,我爹不仅是梅森区撒谎冠军,他还是位哲学家,他说过一句话让我受益匪浅——永远不要相信赌徒,永远。”宋野微笑,毫不在意金满如此草率浪费的宝贵机会。“我在此之上做了些许改进,因为我知道只要拿出实实在在的筹码,无可辩驳的证据之时,再混账的赌虫,都会变成最虔诚的信徒,掏心掏肺的讲真话。”
“相信我,你和他们,不会有什么区别。”不等金满回话,宋野拇指与中指交错,打了个响指。
屋内灯光渐暗,一个全息投影跃上紫褐檀木桌面。
画面显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只穿内裤的瘦弱男人,一个被橡胶扎带绑住双脚,双手被缚于铁柱之后的瘦弱中年男人。
镜头推进,察见男人脚底或红或黄的液体,青紫在他身上盛放蕴抹,包裹着皮开肉绽的伤口,不断渗出的血液快活地提醒众人它究竟源自何处。一只纹有烈火的手臂闯进画面,粗鲁地抓起男人头发,使其面庞正对镜头。
此人面容消瘦,黑发棕眼,唇边留有两撇小胡,虽然此时胡须凌乱,但也能看出日常有精心打理。男人瞳孔有些涣散,鼻头偶尔冒出的血泡和微弱的喘息声代表着他还活着,起码现在还活着。
金满脸色晦涩,昏暗灯光照映不出表情,眼光扫过牌桌,发现那四张老K也埋伏在蓝光下不停打量他,嘴角的笑意似乎更浓了。
金满再次查看手表,时针指向二十三点五十七分。
啪。
宋野合掌而鸣。
全息投影消失,灯光瞬间恢复如常,方才好似梦幻泡影。
“我想你应该不是双胞胎吧。”说完宋野自己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说吧,最后一次机会了,X先生。”
自称为金满的男人停止了颤抖,眼睛盯着宋野手边,顿了一会,与之前全然不同的嗓音从嘴里冒出:“我可以抽一根吗?”
宋野明白这个男人所说的抽一根是什么意思,他想抽雪茄,毕竟这个年代,加勒比海那块整日战火连天,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导致雪茄产量骤减,光有钱都不一定能够买到,更别提这些装在木盒里的大卫·杜夫了,那是真正的好货。
伪装在外表的硬壳已被撬动,只需一根烟的时间,这位神秘的X先生就会把他从娘胎里出来的事迹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宋野笃定。
没有拒绝男人要求,宋野从烈阳古纹木盒中抽出一只大卫杜夫,优雅地剪去圆头,还是刮燃两根火柴,向下倾斜等待两秒,他先抽了一口,确保烟草得到充分燃烧,旋即朝对面扔了过去。
大卫杜夫滑出优美弧线,裹着醇香烟雾朝男人飞去。
男人干净利落地将其掐在指间,雪茄正好卡在食指与中指的第一和第二关节上,好似它天生就长在那里。
男人先是细嗅茄衣,旋即咬住茄头猛吸,吸到胸腔肉眼可见的臌胀,而后一口将所有烟雾排出,口鼻皆被烟雾遮蔽,待到雾气稀散,两撇精致小胡已然消失不见。
男人将自己完全沉陷在座椅里,惬意轻哼一声,开始说话:“你是梅森区人。”
“正是。”宋野回答。
“我是绀博区人。”男人叼烟轻笑点头,“你先前说,绀博区个个滥赌,这一点没错。我敢打赌,你肯定读过不少书。”他注意到墙架上层层林立的书籍,浮绘雕纹的玻璃把它们看守得很严。
宋野不置可否。
“我也读过一些书,特别是关于历史的。”男人轻述,“历史很有意思,不晓得有件事你知不知道。”
宋野微微倾头。
男人又抽了口烟,“在八十年前,这座城市根本没有梅森区。”
宋野微微抬眉,抿嘴,面容凝固道:“开始了?”说完接着发笑,笑到四个壮汉跟着起哄。
男人没有笑,顾自说道:“在你爷爷的那个年代,他肯定压根没听过什么梅森区,我们脚下这片地,当时不过就是些泥塘和臭水沟。但在那个时候,绀博区就已经建立多年了。后头政府发了指令,号召市民到这块鸟不拉屎的地方开创新乐园,绀博区的人们就吭哧吭哧地跑来,为城市建设添砖加瓦,与此同时,许多外来人口也被骗来务工。”
男子继续讲述:“号令发出的十年后,梅森区建成了,绀博区的市民和外来人口就这样带着无限憧憬留在了这里,一齐畅享着美好明天。所以所谓的梅森区人,实际上就是绀博区人和外来打工仔混合出来的种。”他神情严肃。
余烬帮的人还在发笑。
宋野以指贴额像在思考,先前被头发遮盖的脸庞显出几缕金属线条。
男子语气平缓:“真的,不信你可以去查。”
宋野颔首。
男子沉醉在雪茄香气和回忆中,说:“所以说你爷爷应该就是绀博区土生土长的人,你爹,梅森区的撒谎冠军,也是绀博区的种,因此你和我一样,都是黑发褐眼,而不是黑发黑眼。”
“所以我到现在都还很惊讶,只是短短几十年过去,梅森区人就开始瞧不起绀博区人,完全忘了自己的祖宗。”
男人时而指点宋野,雪茄化为冒烟的手枪,言语变作子弹射进余烬帮二把手的胸膛。
“哈哈哈哈哈。”
宋野再也憋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男人也跟着开怀大笑,泪水从眼角溢出,“嘿,我只是在转述历史罢了,这就是既定事实,早被写在千万本书上了。”
“我喜欢这家伙。”宋野扭头对吴穹笑道。
“你的祖宗就是绀博人。”男子语气欢快,“你的绀博爷爷兴许干了一个被你称之为梅森区人的土著,然后你奶奶生了个,杂种。”
男子再次猛吸雪茄,随后将烧得通红的茄尾死死按在那张未掀开的牌面上,缓缓开口:
“如果上述属实。”
“告诉我,我在撒谎吗?”
他语气冷冽,烟雾将其面庞衬得愈发神秘。
咚~
话音刚落,故事讲完,午夜十二点钟声恰时响起。
宋野拍桌而起,抽出腰后的格洛克—17,怒吼咆哮:
“妈了个巴子,做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