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第一句就不吭声了,这么快完蛋?
突如其来的寂静让张全陷入深深的怀疑,但他只能忍住这折磨人的字迹读下去: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读罢,他抬头环顾四周,发现几乎每一个人脸上都写着惊愕。
难道说……这首诗其实很厉害?
张全终于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看回身边的二少爷。
宁小晨从刚才起便一直在磕着瓜子,听仆从读完后才轻笑着点了点头。
虽然自己也不懂,但不妨碍端出一副吃瓜看戏的样子。
俄顷,在场众人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一道道难以置信的目光聚集到这对仆从身上。
“这……真的是宁小晨写的?”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是何等意境。”
“在下刚刚竟还笑话于他……”
一首《望月怀远》,既有豪情万丈,又有烛间柔情,众人无一不惊。
赵怀玉已是陷在这首五言律诗的意境之中,心旌神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好诗,好诗啊……”少顷,他喃喃自语。
他缓缓扫了众人一眼,最终看向宁小晨,微微行礼:“宁公子诗意浑然,赵某甘拜下风。”
宁小晨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
陈若卿眸子亮晶晶的,这首诗实在让她喜出望外。
“诸位客官,还有人愿意赋诗吗?”她再次发问,并没有立刻点评。
其实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还有没有人敢尝试一下,跟这首诗比比?
阁内无一人应声。
“既然如此,今晚赏月诗会的头筹,就由这位宁公子夺得,诸位觉得如何?”
在座皆是默然,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至此,今晚赏月诗会的头筹,无可争议地归属宁小晨。
“小女子还有事,先行告退,诸位慢饮。”见时机已然差不多了,陈若卿柔声道。
她盈盈一笑,欠身而去。
花魁主动离开,即说明诗会就要结束,可以散场了。
过一会就有婢女过来,邀请诗会的优胜者去花魁的阁间。
“没想到啊,宁小晨竟然如此深藏不露。”
“我还是不敢相信这首诗是他写的。”
“那又如何,诗的确是他拿出来的。就算不是,能写出这诗的人怕也跟他关系不小。”
留下的客人们各自交谈,议论纷纷。
一名学子摇头嗟叹:“不管如何,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单凭此句便足以流传千古……各位,小生先行告退,还得将此诗说与我那同学听。”
“在下也要告退了,秋月佳节,能在诗会上亲闻此诗,我已经满足了。”
客人们一哄而散,全都迫不及待要将这首诗传扬出去。
宁小晨没有起身,坐等着传话。
张全傻愣愣地杵立着,还没完全从先前的震惊中脱离。
赵大才子竟然都认输了……
流传千古真的假的……
大少爷原来这么厉害的吗……
“怎么样?我就说这首诗没有问题吧。”宁家二少洋洋得意。
张全机械般点了点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呼唤了一声:“少爷。”
“咋了?”
“大少爷这首诗,今晚应该出名了。”
“那是,我都说了我哥很厉害的。”
“那拿出这首诗的少爷也会出名吧。”
“这个我知道啊,怎么啦?”
“那……老爷和夫人可能也要知道了。”
知道你偷偷去凤鸢楼这件事。
宁小晨瞬间脸色刷白,指尖瓜子掉落,一下子瘫在椅子上。
这时,一名婢女走了过来,娇声道:“我家小姐请宁公子进屋喝茶……”
她话没说完便是被吓了一跳,只因前面这位小少爷脸白得跟病态一样。
宁小晨咧嘴强笑,硬撑着站起来,跟随在婢女身后。
原地只留下待命的张全,怜悯地目送他离去。
……
楼后的大庭院,正中心的阁间便是花魁的住所。
宁小晨刚跨过门槛,侧边便出现一只手,一下子揪住了他的耳朵。
“说,这首诗谁写给你的?”
“疼疼疼疼…轻点。”
“快说。”
“我写的……”
“胡说,我才不信。”
“你你你…你先放手,我说就是了。”
陈若卿放开了他,双手叉腰,美目直瞪。
“我找大哥写的,这不是想着诗会上给你一个惊喜嘛。”宁小晨揉了揉发红的耳朵,委屈巴巴地说道。
“真的假的?”陈若卿还是不肯相信,宁家大少爷平日什么样的人她也是清楚的。
“真的。”宁小晨拼命点头,拿出草纸来,“诗就在上面,我哥亲手写给我的,除了他,谁还能写得这么丑。”
你的字也好看不到哪里去……陈若卿不由得白了一眼。
她接了过来,歪扭的字迹入眼……下一秒便忍不住想为自己刚才的白眼道歉。
“陈妹妹,听说方才宁小晨写了一首好诗给你?”
一道身影叩门而入,正是赶过来道喜的前花魁陆琴香。
宁小晨连忙打招呼:“陆姐姐好。”
“宁小弟弟原来也在啊。”陆琴香笑着点了点头,“你这首诗写得可真好,才一会外边都已经传开了,好多人都在念着呢。”
宁小晨脸色讪讪,不敢回应。
“姐,这首诗根本就不是他写的。”
陈若卿又是瞪了他一眼,将稿纸拿给陆琴香,解释了一番。
“没想到宁不夜竟然有如此诗才。”陆琴香细细品读,美眸间尽是惊讶与赞赏。
“姐,您不是说白大人过两天会来这里吗,能不能将这首诗拿给他看看?”陈若卿忽然说道。
她口中的白大人,正是节后要来黎郡巡视的督察使。
而许多人都想知道的,那位夺得前花魁陆琴香芳心的男人,正是这位督察使大人的公子。
陈若卿可谓别有用心,因为宁小晨的关系,她也想着能不能借此帮扶一下。
“哦,妹妹对小弟弟可真上心。”
陈若卿羞涩地低下了头。
陆琴香笑吟吟地说道:“这字虽然有点出格,但本事却没得说。白大人向来惜才,若看见此诗定然也是高兴的。”
“陈姐姐,能不能找时间跟我去一下家里?”宁小晨陡然开口。
这么快就要见家长?
陈若卿瞬间脸红。
陆琴香也是俏嘴微张,为他忽如其来的大胆举动而感到震惊。
哎,我也不想啊,但这是唯一能逃过老爹棍子的方法了。
证明我是专一的,来凤鸢楼不是为了享受花花绿绿。
宁小晨悲怆地叹了口气。
……
五楼,一处阁间。
白衣女子靠窗而立,玉手把玩着一条碧绿色手链,任由窗外清风拂面,月色皎皎洒落阁间。
房间里突兀闪出一道人影,他抱拳行礼,一枚太极形状的银色玉佩吊挂腰间。
“来人。”她蓦然一声轻语。
“属下在。”
“你着人手调查一下,我想知道是谁易容成这副模样。”
白衣女子说完,玉手轻捻,竟凭空显现出一道光圈,圈里映出宁不夜伪装后的模样。
“遵命。”
“还有,今晚凤鸢楼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想起刚才回来时,楼里的氛围比往常热烈了许多,好些客人和姑娘都在聊着什么。
“禀小姐,今晚楼中并无大事。真要说的话,就是有人作了一首诗。”
“哦?说来听听。”
人影将诗会的事娓娓道来。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她默念了一遍,眼波微闪:“此诗真是宁小晨所写?”
宁家二公子,不过一个十四岁的顽孩,城里谁人不知?
“非也,属下从陈花魁那边听到了,其实是宁不夜写的诗。”
“你确定?”
宁家大公子也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
“属下也不敢相信,但确实如此。”
白衣女子没再说话,她望向天边皎月,陷入了沉吟。
“宁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