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998年刑事警察学院毕业后,我便来到了上州省惠羊市脑科医院司法精神科。工作地点在监狱与医院来回奔波,由于李钰主任在2001年因私事调往天江省,我便成为了司法精神科的接续主任。
在多年的案件分析中,“异世界审判”常常让我怀疑我的毕生所学,其中“精神病患者”也是真假参半。过去的二十多年中,第一次接触到“异世界审判”的精神病患者是2002年11月,如今二十三年过去了,那个男人的异世界构想曾经使我困惑良久。每次遇见自称“异世界”的患者,我都会想起2002饶川市虐杀案凶手——高书明。
2002/11/06
监狱那边打电话,要求明天下午对涉案人员高书明进行精神评估。工作人员传来了一叠关于高书明的案件材料,看着传真机上显示的53页材料。
高书明:男,32岁,上州省饶川市河宁县人,文化水平初中,未婚未育,在饶川市务工。
小学就读于河宁县新昌小学,初中就读于河宁县新昌中学,初二辍学务工,后一直在饶川市打零工为生。与邻里关系和睦,评价是一位踏实肯干的老实人,父母在1991年12月因为卧室不通风导致的煤炭一氧化碳中毒而死,现在的亲人只剩下一个小时候就被送给别人养育的姐姐。
......
第二天,狱司提醒我说:“高书明与其他人不同,他有点暴躁。你的椅子下有个按钮,一摁他的椅子就会释放电流。连续摁两下,我们将进来终止这次评估。”
“好”我回答道。
狱司的提醒,倒给了我一定的压力,尽管已经连夜研究了高书明的有关材料。隔着单向玻璃,高书明在狱警的看押下安静地坐着,似乎知道我在单向玻璃后一般,偏过头来挑衅地看着玻璃。我不经心想:是个刺头。看着狱警退出审听室,旁侧地狱司示意我:可以进去了。
高书明在看见我进去后,倒是收起了不屑的目光,端坐在椅子上盯着我。当我把材料放在桌子上的时候,高书明伸长了脖子似乎想看清我准备的材料,心不由地放松:这不都一样吗?有什么不同?莫不是看我是新上任的吧。摁下录音笔,我和高书明的谈话就此开始:
“高书明?”
“是,你是他们派来审判我的吗?”高书明问道。
“审判?不是,我只是对你的异世界好奇。”我面带微笑地回应着。
“哦?你相信存在另一个世界吗?”高书明反问道。
“我遇见过很多人,他们有不同的想法。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我与高书明对视着,高书明似乎带有一些不屑地望着我,看来对于我的回答,他不是很满意。
“不,我说的世界是最初的世界,我们的一切早已在发生。”高书明反驳道。
“早已发生?”我继续问道。
“是的”高书明回答道,但显得有些不耐烦。
“同时吗?”我继续问道。
“不,早几个月”高书明继续回答道。
“早几个月呢?”我盯着高书明追问道。
“你不信我?”高书明的语气里透着几许愤怒,不由地让我想起狱司的提醒。
我一边点头一边说道:“信,只是好奇早几个月呢?”高书明此时沉默着,或许是在估量我话里的可信度,亦或许是在算时间,审听室沉默了几分钟。
“我好奇最初的世界比我们早几个月呢?”我见高书明沉默不语,继续重复道。
高书明依旧选择沉默,我继续问道:“那在最初的世界,这一切都是发生过的吗?包括我们的对话?”
“记不清了,依稀记得几个片段。”高书明盯着我若有所思。
“哦?什么片段?”我继续反问道。
“你审判了我。”高书明冷静地说道。
“哦?”我反问道,心中满是尴尬。
“但我救了你。”高书明继续说道。
“哦?”我不由地突然对这个审听室的中年男人愈发的感兴趣了,“还有呢?”
“你不信?”高书明带有怒意的反问道。
“信,但是我没有权力审判你。”我回答道。
“有的,每个人都有审判的权力,就像我决定救你一样。”高书明直勾勾盯着我,继续说道:“你同样有权力审判我,你不是审判过很多人吗?”
“你认为我是审判长?”我继续问道。
“不是,我在你的身上看见了审判者的灵魂”,高书明继续说道,“你和我都是审判者。”
“所以你审判了谁?”我追问道。
“一切犯错却未被处罚的人,”高书明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正如你审判过的那些人一样。”
“那你说我审判了你?你是有错吗?”我反问道。
“有,因为我迟早都会审判她。”
“她犯了什么错呢?”
“在另一个世界,十一月一号那天厂里放假,她就去了我的工房,主动和我说想和我搭伙过日子,但元旦那天......”高书明不再开始说话,也不再和我对视。
“在另一个世界的元旦那天离开你了吗?”我反问道。
“不是,她欺骗了我,”高书明低着头继续喃喃道,“她的老公找上门来了,叫她回家。”
“所以,宋启珍在另一个世界骗了你,以离异的理由靠近了你的生活”,我继续补充道,“你也预见了另一个世界的你自己,为什么你选择了再次在这个世界虐杀宋启珍女士?”
高书明突然抬头说:“我也不想啊,我在十月发工资那天就申请了调班,我夜班就能避开她了。”
“厂长的确给你调班了,为什么还想杀了她?”我看了一眼材料,继续追问道。
高书明瞪圆了双眼,怒气冲冲地说:“有错的是她,不是我!”
“有错的是她,不是我!”
高书明一边用手铐捶打着椅子桌面,一边怒吼着,“有错的是她,不是我!”
鉴于高书明的情绪失控,狱警进来控制住了高书明,这次评估也不得不终止了。心中的疑惑还是很多,看来此次评估得花上一段时间。
走出审听室,狱司递给了我这次审听室内的评估视频U盘,突然问我:“贺医生,你怎么看?”
“可观察时间太短,他的戒备还是很重,明天也是这个时间吗?”我回答道。
“是的,麻烦贺医生了”,狱司边走边问道:“李主任还好吗?”
“不知道,李主任调去天江省后没和我们联系过。”我尴尬地回答道。
“这样啊,我们这边也是联系不上李主任。原本还想让李主任把之前的一个案件材料发我哩。那贺医生明天见,公事在身,就不送你了,”狱司回答道。
“好”
我走出监狱,脑中回荡在高书明的种种:“另一个世界”“审判”......不过一想到:一个监狱里的人还扬言“救了我”,就令人发笑。明天,也许高书明就有新的说辞了。
2002/11/07
见单向玻璃后的狱司点头示意我进去后,我推开了审听室的门。今天的高书明倒是沉默了许多,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高书明,我们今天谈谈你是如何感知另一个世界的吧!”我试图打开高书明的话题兴趣点,但他并未理会我。只见他自顾自地低着头不说话,我继续问道:“那将宋启珍的器官挖出放置于厂门口是何用意?”
“高书明,请回答我的问题。”
“高书明,请回答我的问题。”
“哈哈哈哈”,高书明低头大笑着,猛然抬头对我说:“他们都该接受审判。”
“他们?”我仔细回想了材料里的检验报告,记得所有的器官均是宋启珍的,没有别人。
“老金(厂长)那个龟孙,他笑我的调班理由,说我这是寡公子想吃天鹅肉。杀了他倒是没那么容易,只不过他爱财如命,将那婆娘的心肝放在他的厂门口就能让他的工厂几个月不能正常的开工,工人也不敢再来这凶厂......”高书明挑了挑眉毛,得意地看着我说,“你说,这不是最好的办法吗?哈哈哈哈哈”
高书明的笑声让我感到恶寒,我继续问道:“这就是你的审判吗?宋启珍的器官分别放置在不同的方向上,你是在与另一个世界沟通吗?”
高书明冷静了下来,闭上眼睛说道:“随便放的。”
“那你是如何与另一个世界沟通的呢?”我追问道。
“梦,还有一瞬间的记忆”,高书明闭着眼睛继续回答道。
“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问道。
“梦时断时续,十几岁吧”,高书明依旧紧闭双眼继续说道,“我能减刑吗?”
高书明此话一出,让我不由地心一紧:莫非是有人指点?撇开心中的疑惑,我说:“那你得配合我的评估。”
见我在对话中占了上风,追问道:“你为什么选择在十月中旬虐杀了宋启珍,在另一个世界中宋启珍是十一月才与你示好,你为何提前了半个月杀了她?”
“我想过躲着那婆娘,白天躺屋子里不出去,晚上正好错过。”高书明睁开双眼,盯着我说:“但是在十月十六七的那个夜班,工友老张闲聊的时候跟我说:‘宋启珍那婆娘很大碗的,厂里好几个都找过她’,老张让我也去试试。”
“所以你认为这是背叛,惩罚了她?”
“没有,有过这个念头,白天躺在屋子里感觉另一个世界的那个画面越来越清晰,它仿佛在喊我,给了我审判的权力。”高书明盯着我继续回答道。
“梦里给你的吗?”我追问道。
“嗯”,高书明用眼睛打量着我,似乎在观察我的微表情。
“你也在梦里救了我吗?可我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我问道。
高书明沉默地盯着我,突然发出冷笑,不屑地说:“我救了你的画面在我的脑子里是非常清晰的,虽然我感觉你不信我,但是今天我还是打算救你。”
“什么画面呢?”我追问道。
“我累了。”高书明转过头,对右侧的单向玻璃大吼:“我累了!”
“我累了!”
“我累了!”
高书明企图站立,吓得我本能地站起来向后退了几步。高书明由于椅子的禁锢,侧着重重地摔了下去。狱警此时也冲了进来,解开了椅子上的锁将高书明带走了。狱司进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高书明现在越发的古怪了,别担心。”
我摇了摇头示意没事,叹了一口气说:“可惜原计划2小时的观察,现在只进行了一半。”
“明天继续,别担心,主要是高书明古怪的很。”狱司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一起离开审听室。
“周队长,宋启珍的器官照片还在吗?”我问道。
“在啊,那个粗鲁人直接生剐的”,狱司继续感慨道,“大冷天的,我们赶到的时候,血都凝固了。”
“麻烦周队长发一份到我的传真机里吧,我想研究研究。”我继续自顾自地说道,“我去拷今日的观察视频了。”
“去吧,我等会儿就给你传照片”狱司一边说着一边去了材料室。
拷完视频出来已经是两点三十五,和狱司打过招呼后,便离开了。一边走一边琢磨着高书明的话:“梦里的另一个世界在召唤他”“他梦里梦见今天救了我”......出于以防万一的心态,我骑着单车在回家的路上是万般小心,生怕出点差错。直至看见小区的铁门,我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不由地嘲笑自己: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居然为一个人的疯言疯语这般谨慎。
做完饭菜已经是五点多,老公下班回来就火急火燎地说:“甲秀路那个超市百货不是在装修吗?”
“对的,我今儿下班还路过那,砖都横七竖八地堆到路中间了,也不见得人管管”,我抱怨道。
“现在不会了,我路过的时候看见警察都来了”老公继续说道,“工人踩滑了,连人带钢管砸了下来。由于工人的不认真,钢管没系牢,那两个门面的钢管架子倒了一大半,两死五伤。”
“那么多工人在装修啊?也是......”我惊讶地反问道。
老公打断了我,摆了摆手说:“没,工人就两,五个都是路过的,下班赶着回家的两人死了。装修的工人摔下来的时候因为有他们垫背,只是受伤了并不严重。其余仨也只是受了点伤。”
“那两个人也是倒霉,偏偏那个点路过甲秀路,一个脑袋磕砖上,一个被掉下来的钢管戳穿腹腔。120来的时候都晚了.......”老公自顾自地说着,我想起了高书明说过今天打算救我一命。
“老公,几点的事?”我停下来手中的活儿严肃的反问道。
“三四点吧,好像是三点半左右,我也只是路过,听人家说的。”老公看着我继续问,“咋了,老婆?”
“我今天被一个杀人犯救了”,我说道,突然双脚发软跪在了地上。老公几个大步跨过来抱着我,问缘由。
“昨天,派了一个自称审判者的精神病患者给我,观察期间他就自称救了我,然而昨天什么事都没发生。今天我去问他的时候,他说今天才救我,又问我能不能减刑之类的,我当时以为他是骗子想减刑。今天观察计划是两个小时,因为他中途要求停止而终止了。我便两点半左右就回家了,如果是正常的进行观察,我可能就是三点半左右出事的那两个人之一。”恐惧和不安萦绕在心头,老公抱着我安稳道:“不可能的,监狱里的人怎么知道今天出事,不要自己吓自己。”
良久,缓过神来,老公安慰地话说了一堆我已听不进去,我看传真机那边依旧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不由得又想起来高书明所说的“另一个世界在召唤他”“他只是在审判有错的人”“但我决定救你”......
“老婆,先吃饭”老公拿着碗,在客厅里喊着。
“好”
直到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收到了狱司发来的传真:宋启珍的器官分散地排列着,每一个器官之间又隔着一些距离。一时间我也没有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