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被阴影笼罩的间桐邸,少年间桐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境里,她追逐着阳光,穿过了广阔的碧绿草原。
那是一场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旅程。
身为女孩的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被默认为无法成为王的继承者,于是寄养给了一个家臣。
那个朴实而贤明的老骑士相信魔术师的预言,相信她也能成为王,因为他在少女身上感到与主君同样的东西。
从此,女孩手执起长剑,一日复一日地锻炼。
如果能拯救这步向死亡的国家的,只有王的话。那就无需他人多言,少女发誓要为此而挥剑。
一刻也没有后悔。
预言之日,所有骑士放弃了拔不出来的石中剑,试图以马上战斗选定国王。
少女走近了四周无人的岩石,毫不犹豫地朝剑柄伸手。
——如果拔出了那东西,到最后你将不再是人类。
——那样的事,我早就确定了。
目光越过祥和的城邦,这座北方的岛国是一片支离破碎的土地,无数的小王国相互攻伐。
异教徒穿过海洋,在岛上肆意掠夺。
本来属于一个王国的部族间,以不可理喻的理由相互战斗。
还有疯狂的魔兽、游荡的盗匪,在吞噬着人类的生命。
这座经历着长年征战岛国,对人类来说仿佛陷入了无止尽的黑暗,她所爱的人、她所关心的人、任何人都有可能突如其来的死去。
这是不对的,这世界不应该是这样。
如果预言确定了牺牲一个人,便能拯救这个混乱的世界。
那么,牺牲我又何妨?
剑就像理所当然一般被拔出,周围被光芒所包围。
秩序的魔力笼罩着女孩,她已成为完美的王。
王没有性别,没有人在意她的性别。
王没有私情,没有人在意她的自我。
王是这个王国的祭品,被奉上祭品的她,身体的成长就此停止。
所有的牺牲,对她来说,都是早就确定好的事。
她唯一关心的,就是迎接和平。
以手中的剑,座下战马,还有所有期望和平的骑士们,为王国带来和平。
此后便是拼尽一切战斗的十年,经历十二场战争也未曾失败的王。
慎二无比清晰地看着那道身影。
从来不曾动摇、从来不曾回头的战斗,像是草原上的风,又像是温暖的阳光,照耀着所有的人,吸引着所有的人。
直到最后,她踏上了自己战死的剑丘。
背叛了她的骑士们围攻着骑士的王,仍然没有阻止她的驰骋,没能阻止她打倒叛军的领袖。
她并不是依赖着别人的支持才能前进,而是她毫不动摇前进的身影,吸引着所有人跟随她的脚步前进。
慎二恍然认识到这一点。
所以,直到所有人散开,骑士团分裂,她仍然独自站在那片草原上,迎接下一场战斗,为人们带来胜利。
慎二回过神来,睁开眼睛,回到了熟悉的卧室。
但他的心仿佛还在那片草原。
他坐起身,不出意料地看到了Berserker端坐在旁边的银甲身影。
头盔破碎后,他可以看清女孩的模样,还有温暖的金色短发。
女孩闭着眼睛,呼吸轻柔,连整个空间也静了下来。
一点也不像是狂乱的Berserker,而只是一名沉默的骑士。
只是,美丽得似乎不在人间。
隔着极近又遥远的距离,慎二只感觉心中一痛。
她被留在了那个草原,她被召唤到这个世界。
她被夺走了语言,她被夺走了理性。
然而,她仍然坚定地履行了骑士的诺言,尽到了守护的职责。
巨大的后悔涌上了慎二的心头。
只差一点。
我就不用念出那个该死的咒语,不用伤害到她。
只差一点。
我就能拥有最完美的骑士。
只差一点。
我就能拥有最完美的女孩。
————
另一间房的浴室里,女孩樱在圣光的簇拥下,在浴室镜前认真地修剪着指甲。
她全心贯注地专注于手中的工作,将指甲修剪得没有一丝突出,将所有的汹涌心绪挡在心房之外。
冰冷的空气在掠夺所有的温度,女孩的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凉得可怕,连滚烫的心火也冷却下来。
直到完成了指甲修剪,樱才走进了沐浴间,她没有使用浴缸,而是选择使用淋浴喷头。
水的冲击力被调到最大,飞溅的水声充斥了耳膜,在这个最私密的时刻,女孩终于卸下了所有的武装。
浴室里、响起了小小的、幼兽悲鸣的声音。
被剪去了指甲的手指,成爪状在皮肤上撕扯,划出一道道红印。
全身肌肉鼓起、绷紧,却没有发泄的目标,她只有将自己紧紧扭曲成一团,双臂撕扯着自己,勒着自己。
“不能伤害自己、不能伤害自己、不能伤害自己……”
悲吼之后,女孩一直低声念叨着这句话,这是她为自己设下的底限。
女孩间桐樱发过誓,这世界再也没有人能伤害到自己,包括她自己。
她不是那种动辄自残的蠢货,也不要做那种蠢货。
只是,真的好痛苦。
许久之后,筋疲力尽的女孩倒在浴室里,贴着冰冷的瓷砖地板,体内的魔力被迫活动起来,保护着女孩严重失温的身体。
女孩茫然的眼瞳里,又浮现起黑骑士一脸担忧地看着Berserker的画面。
她的黑骑士,从小时开始就保护她的骑士,心一直在那个亚瑟王那里。
那个该死的、女性的王。
无法浇灭的心火再次燃起,樱的脸庞重新扭曲起来。
冷静冷静……
樱,你是最聪明的,你要找到最好的方法,挽回你的骑士,而不是只会发泄情绪。
再耗了许久时间,女孩终于走出了浴室,换上了一件满意的睡衣。
然后,她走进了黑骑士的房间。
作为间桐家战斗力最强的存在,黑骑士得到了最高的尊敬,有自己的房间,任何人类拥有的东西,他都拥有。
唯独有一个问题,黑骑士体内流动着樱的魔力,他拒绝不了樱的任何要求,他无法干涉樱走出他的房间。
但这是第一次,樱如此不礼貌的闯入。
“樱,你怎么……?”
黑骑士过人的感官知道樱到来,但他看不透樱的心事。
“我的骑士,你会离开我吗?”
女孩站在黑骑士的面前,泫然欲泣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