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样病了?”章舟只觉得离奇,方才那些话倘若是其他人所说,他必然直骂荒谬。
可苏哲平素行事可靠,而且蒙破现在生死未知,他也绝对无心笑话。
“大鱼现身后,西湖整个湖面上大浪翻卷,大浪带走了当时落水的许多人,至今都查找不到他们的踪迹。”苏哲声音苍老无力,可想而知,那日的事,对他打击极大。
“莫非,那湖连着大海?”章舟面上的表情很是复杂,这话他很艰难才说出口,可除了这原因,他实在想不出其他,传闻大海中栖养着各种鱼类,有大如罗市的,一口可生吞数十人。
金铃县虽不是沿海之城,可距大海不远,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章舟只能如此说服自己。
苏哲却摇头否决了他的猜测:“为了寻尸,我派人多次下水,那湖有底,且连通外界的口子都不足以容经大鱼来去,我至今都不敢想象,那日湖底里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其实,那日出事后,百姓们都在传,那场傩舞招来了异灵,石桥便是祭祀台,那些遇难的舞者都成了祭品,异灵由舞者们而来,因此也带走了那些舞者。
“那蒙破也成了祭品?”章舟轻声喏语:若真是,倒也是除了一大祸害!
苏哲无法接受此推测,他如溺水之人抓住稻草般,紧紧抓着章舟的双肩:“是不是,得你看过之后才能知道。”
章舟眉间微皱,他的双肩似被苏哲指甲嵌入皮肉,但他也不恼,反而忧心看着眼前有些不人不鬼的好友,如实道:“虽然我不喜他,但你如今这般模样,我倒也真希望他能醒来,可惜,他这病症我从未见过,并不能帮上什么忙……”
苏哲脑海里如响雷闷声炸起,再听不到任何声音,他双手无力垂落在身侧,眼尾通红如血,独自喃喃自语:“是我坚持要带他出门的……他落水,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何时掉入水中的……”
“事已至此,你冷静点!”章舟不停在旁规劝,可此时的苏哲,完全陷在自责与悲伤之中,根本听不进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步履疾匆的声音,马管家的声音由远而近:“大人,出事了!又出事了!”
马管家匆忙而来,可入屋后,见到自家大人摇晃欲坠的身躯,又不忍说出口。苏哲木然转身,沙哑着嗓音问道:“何事?”
“是……外头又有百姓死了!”马管家感慨苍天不公,为何非得选着他家大人一人使劲搓磨,“而且,宫里面来人了,圣上听闻了西湖桥塌之事,龙颜大怒,京都府中还分派了人过来。”
苏哲如行尸走肉般出了屋子,他无惧圣上大怒,也不担心自己是否会官职不保,他重点只在,外头又有百姓遇害,哪怕他将所有衙役派出巡逻夜视、哪怕他严令紧止百姓夜出,可还是有人死了!
马管家紧随在苏哲其后,屋内登时只剩下章舟与蒙破二人,章舟深感苏哲如今处境艰难、身心俱疲,他很想帮忙,可除了医术方面,其余的事他皆不精通。
蒙破气息微弱,这股气不知道何时就会断了,到时床上所躺着的,就真的只是一具死尸了!
除此,章舟实在诊查不出问题根源所在,久晕不醒、气息随时尽断,倒似生人丢了三魂七魄一般。或许,得招魂?
可这想法不过在脑海中停留片刻,章舟便摇头将此念抛诸脑后:“荒唐!我何时也变得如此荒唐了!”
黄泉州内,弯弯愁得饭都吃不下了。
她不明白,臣主大人已经免去了蒙公子清扫黄泉路的责罚,为何蒙公子还非要去,黄泉路骇人,连她这种胆小的鬼也不愿去,偏偏瘦弱如风倒的蒙公子,还扛着一具尸骨回了碧落殿,吓得她鬼魂都差点散了。
对此,蒙破的解释是,这尸骨是金铃县内卖包子的大叔的,虽已腐化严重,但他还是认得出,因此将其带回来安葬。
“安葬在轻铜院?”弯弯被蒙破这大胆的想法惊得变了声。
蒙破却是极其认真的抚着下巴思索:“就葬在院内那颗榕树下如何?”
弯弯还在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婉拒之时,明臣已经迈着大步走来,他自然也瞥到了地上有些发臭的尸骨,但仅仅只是浓眉蹙起,也不细究原因,只仓促同蒙破交代了两句,便又离开了,离开时,吩咐弯弯将这发臭的尸骨丢到重阳阁的地界。
蒙破满心疑惑:“他似乎走的很急?是出了什么事吗?”
“许是为恭迎鬼王莅临,因此让公子莫要出轻铜院,公子也正好清净歇息几天,那黄泉路就别再去了吧!”弯弯趁着蒙破沉思之际,试图将那尸骨拽走,竟异常顺利,蒙破并没有阻拦她。
黄泉州与重阳阁素来不睦,臣主将眼见的污秽物丢弃到重阳阁,她并不觉得奇怪,倒是蒙破的举动,只让鬼觉得莫名其妙,好像蒙破拖来一具尸骨,就只为了膈应他们的臣主大人,见明臣反应淡然,他便也不管了?
弯弯无奈,只能带着满腹疑惑,认命般拖着尸骨潜入重阳阁。
而蒙破则一直记得她方才那句鬼王莅临的话,鬼王要到黄泉州,所以明臣不让他外出,是怕被鬼王发现他擅自囚禁凡界的阳魂?
为了印证猜想,他打开轻铜院的大门,试图外出,却发现门外早已布满了鬼兵,领头的正是王彪。
王彪阴狠着脸,按捺住想拔刀的冲动,咬牙切齿道:“蒙公子体弱,还是好好待在院子里头,若是跑出去,很容易被鬼一刀给砍死的。”
“你居然没事?”蒙破见到王彪,显然也是颇感意外。
“拖你的福,险些被臣主大人给灭了,不过你还好好在黄泉州里待着,我自然不舍得死去的。”王彪目光不善,若不是此地鬼多眼杂,他确实想拔刀剐了眼前这个虚伪的人。
蒙破狡黠一笑:“我胆小,你这么吓唬我,万一吓出病来,你只怕连这看门的活都保不住了。”
说完,蒙破没再理会身后气得跳脚的王彪,又返身回了轻铜院内。
当日,他是故意落水,想设法将掉落湖内后昏迷的那些人唤醒,怎料妖孽来得突然,他毫无防备,魂魄瞬间被打出体外,迷落在黄泉路上。
金铃县内妖孽诸多,他们掩藏在凡人之中,极难被普通人发觉,苏哲在苦心查探案件之时,蒙破也一直在设法将那妖孽揪出。
现在他身陷囹圄,也不知金铃县现今如何了?
鬼王到黄泉州,便是一个很好的脱身机会,他如今要做的,便是想办法出去。
蒙破旁敲侧击,这才在其他奴婢口中得知,近日重阳阁臣主遭受仙界来使重创,许多原先受重阳阁约束的魔物趁乱逃至凡界作乱,鬼王此次前来,很有可能是为了商议对策。
重阳阁臣主受伤了?蒙破呼吸有些失衡,心内担忧不已,难怪他偷偷送到重阳阁的信件,一直未有回音。
轻铜院坐落在碧落殿后方,僻静清幽,可饶是如此,仍有丝丝琴乐从前殿传入蒙破耳中,如此大阵仗,想必是鬼王到了。
如蒙破所想,此时碧落殿前灯火辉煌,华丽的宫灯照亮殿前的长阶,殿内的帷幕随风轻摆,雕绘的梁柱散发着轻淡的沉香。
在众鬼翘首以盼下,鬼王的座驾总算到了,队伍浩浩荡荡而来,一座八鬼抬的坐辇顺着长阶而来,待来到殿前,明臣率领着众鬼齐身行礼,坐辇上的帷幔掀开,一身黑金玄衣的鬼王这才缓缓步下坐辇。
鬼王气势如虹,众鬼皆是低头瑟缩着身子,唯有领头的明臣不卑不亢,他单膝跪地,右掌搭在左肩上,声音洪亮有力:“臣,拜见王主!”
随后是众鬼朝拜的声音。
“你还是这般客气!”鬼王语气有些无奈。
仅这短短一句话,便显露出鬼王与黄泉臣主间的关系。
明臣的面上难得展露轻笑,“规矩总要遵守,否则便会有鬼学之,到时烦恼的还是王主。”
“你思虑的也有道理。”鬼王下颚轻点,发冠上的珠帘微微晃动,他嫌弃其碍事,竟直接将发冠取下抱在腰间,另一手将仍跪在地上的明臣扶起,“先进去再说吧!”
进了殿内,鬼王被明臣尊在主位高座上,而他自己则坐落其下的位置,二鬼桌前摆满了美酒佳肴,鬼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正欲开口,明臣则先道:“想来王主近日因重阳阁的事,奔波劳碌,臣特命手下略备舞乐,王主可要观赏一二?”
“那便看看吧。”鬼王随意应下,但心思显然不在此。
多位舞姬身披罗缎入殿,乐师奏响长琴,妙曲笙箫,鬼王却无心将目光停留在那些身姿曼妙的舞姬上,他又再次想要开口:“明臣,本王此次前来,是为了重阳阁之事。”
“王主,不妨先用点膳食吧!”明臣示意鬼王身旁的奴婢布菜。
鬼王有些烦闷,但菜肴已入碗中,他还是动筷品尝了,只是,食之无味!
虽然无鬼欣赏,但舞姬们依旧卖力摇曳着腰肢,配合着乐曲挥动手中的彩陵。
明臣有意无意配合着乐曲敲打桌面,可那纤长的手指突然一顿,他探究的目光扫视向殿内的乐师。
在一众乐师中,有一人略显与众不同,只因他身上的服饰并不合身,且细看下,发丝还有些湿润。
明臣眼眸一眯,难怪这曲子听着不大对劲,衣服可以匆忙之下盗取,可乐曲合奏需要多次练习所共有的默契。
鬼王囫囵吞枣般品尝完每一道菜肴后,这才拿着手帕擦拭嘴角,继续着方才的话题,可他连续唤了好几声,明臣却恍若未闻,双眼专注前方。
一阵瓷器落地碎裂的响声惊起,乐声戛然而止,便连翩然舞动的舞姬们都停了下来,众鬼齐齐将目光转向主位,只见鬼王满脸阴沉,不仅掀翻了桌上的美酒佳肴,且还因动怒而将手中把玩的珠串甩出。
玉珠落地,众鬼齐齐俯身匍匐跪地,祈求鬼王息怒。
鬼王长袖一挥,怒指着底下的黄泉主诘问:“好你个明臣,明知道本王此趟因何事而来,却屡次顾左右而言他、装聋无视,简直是不将本王放在眼里!”
若是寻常之鬼面对此等情况,只怕已经俯身跪求鬼王饶恕,而明臣却依然跪得端正笔直,慢条斯理地解释:“王主误会了,臣是发觉乐师有异,因而失神,绝非有意怠慢。”
但鬼王显然不信,“区区乐师,能有何异常?”
隐在众乐师内的蒙破自知已经暴露,他借用沐浴的由头,潜入浴桶内闭气逃出轻铜院,这才得以混入殿内。如今鬼王对明臣不满,正是他告发的最佳时机。
思及此,蒙破直起腰间,向前膝行了几步,这才不卑不亢地开口道:“启禀鬼王,小民要揭发黄泉之主明臣的恶行!”
鬼王动作僵直在原地,喉间更似如鲠卡咽住了一般,他盯着底下的蒙破打量了片刻,这才重新入座,抬手吩咐众鬼起身,而后才好整以暇地询问道:“你是凡人?”
蒙破瞬间抬头,看着高座上的鬼王,又用余光瞥了眼右侧慵懒把玩着酒杯的恶鬼,一人一鬼遥遥对视,明臣眼中的玩味兴致十足,不安感在蒙破心内隐隐萌生。
可箭矢搭弓,已是退无可退,蒙破对着端坐在高座上的鬼王行了一个大礼,而后才条条诉起自己如何误入黄泉、又是如何被囚困在此地。
“这黄泉之地枉顾生死法纪,私自将生魂囚禁在此,意图搅乱三界平衡,依阴阳二律皆需严惩,还望鬼王明察!”
鬼王似是对此事的突如其来深感震惊,他要求蒙破重复方才的话,“你刚才说……是谁?”
蒙破举臂直指向明臣所在的方向,忿然道:“能在这黄泉州内作威作福者,除却黄泉臣主,再无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