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谢你救他,也是谢你救我。”
章舟只觉得可笑至极:“你是玩真的?他对你来说,当真如此重要?”
苏哲眼中有些茫然,“章舟,他这次出事,我好像突然明白……害怕失去,是什么样的滋味!”
苏哲虽然只是一个县官,可苏家底蕴雄厚、家世不俗,他又自身天赋过人,且还相貌堂堂。
因此,所有令世人趋之若鹜的东西,他都可谓是触手可得。
“你曾说过,你只是同情他,所以才将他收留在身边。”章舟面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或许七年前,他就不该救下蒙破!
蒙氏本该满门皆灭,可那片遭兵甲马骑贱踏过的废墟之中,却藏着个奄奄一息的小孩子。
那孩子仅年约十三四岁,便已是容颜惊世!
蒙氏所犯罪孽滔天,章舟陪同苏哲驱马路过,他们二人本想置之不闻,权当没有看到便罢,偏偏就在他们打算离去的时候,那孩子醒了过来,他伸手向苏哲求助。
仅仅是遥遥相视一眼,苏哲竟真鬼使神差般,过去将那孩子给抱起了身,当时的苏哲,已接到朝廷就任金铃县县官的通知,他就那样带着蒙破,一齐来到了金铃县……
待马管家拎着药箱回来之后,章舟直接就座于地,在床沿边为蒙破探脉诊疾。
但奇怪的是,蒙破身上并无明显的外伤,也没有丝毫中毒或隐疾的迹象,可气息却异常微弱,体温也一直很低。
章舟眉间的褶皱越来越深,他足足检查了一个时辰,这期间,苏哲一直耐心静候在旁,生怕会出声扰断他。
蒙破的病症,很是奇怪,甚至可谓是闻所未闻!
最后,待章舟起身,苏哲终于按捺不住道:“如何了?”
章舟没有急着给出论断,而是细心询问起蒙破出事前的事情,“他是如何变成这样的?先前可有异常的地方?”
蒙破历经浩劫,虽侥幸活了过来,但身体一直有所缺损,时常需要大夫入府诊治,这事章舟是清楚的。
只是先前,也不过是身子虚弱,易感风寒之类,需要时时注重调养罢了!
苏哲眉眼隐有自责之意,“小蒙是落水之后,才一病不起!说来也都怪我……”
三月乃春,今年的春季金铃县寥寥雨季,因而没有冲散掉那些绿植花卉。
各街巷两侧的黄花风铃木齐齐盛开,黄花茂密披覆,景色颇为壮观。此县之所以名为金铃县,便起因至此!
湖面上飘着树上凋落下的花瓣,小舟轻泛,四周皆是欢声笑语。
蒙破直接脱去鞋子,将双脚浸入这西湖水之中,舟船上的人步履走动间,船身便会轻微晃荡,船夫见蒙破身型瘦削,更时不时咳上一声,有些担忧:“公子靠里些坐着吧,万一掉下去,这三月的水也凉,人若泡着怕会生病!”
但蒙破还未有反应,他身后的苏哲便已经挥扇开口:“无妨,他整日在屋里待着,难得出来一趟,便别约束他了。”
是以,船夫也没再多言,只是放缓了在水上行进的速度,只因他们前方的白石桥上,已有整列的祈福人员就列,不仅是桥上,便连岸边上也有。
“这是什么?”
往日蒙破不喜人多,鲜少出门,因此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些。
“这是金铃县年节时祈福的时兴表演,主为祭神驱鬼,那边是跳傩舞的人,在他们身后的则是负责击鼓敲锣的人,咱金铃百姓将这类表演称之为英歌舞。”苏哲详细为其介绍,并解释今日会有此表演,亦是因近日街上枉死的人过多,人心惶惶,为安定民心。
“便是那宗让你焦急不眠也要处理的案件?”蒙破记得此事,前些日子,金铃县入夜后,总有游荡在街巷中的人离奇遇害,最先是买醉不归家的醉汉,后是学子、打更夫……苏哲公务成倍式增加,甚至不惜夜宿书房之内,也要尽早查明缘由,追捕凶手。
那些死去之人,都是惨遭相同的方式被杀害,死后长舌外露、面色如纸,仵作验尸,只查出他们都失血过多,可身上却没有致命的伤口。
提起久侦不破的案子,苏哲神色落寞,他志在为百姓谋福,然而上任后所遇到的第一桩大案,他却查无思绪。
眼见氛围不佳,船夫适时出声打断他们,试图转移注意力:“大人与公子请看,表演开始了!”
伴随着强烈的锣鼓节奏,那些身着各色鲜艳的戏装短打、面涂油彩脸谱的舞者们,手执彩色木槌,相互配合着挥动双槌,身姿灵活地左右挪腾、上下跳跃,双手耍起双棒,击打出阵阵铿锵有力的节奏声,舞步威猛,气势刚劲豪迈,让人一眼赞叹其英姿飒爽。
舞者诸人不仅是执木棒、手鼓,也有人迎风执旗,随着锣鼓声的节奏舞动着大旗帜,蒙破的目光却被其中一个抓着长蛇的舞者吸引。
苏哲洞悉了他疑惑,“蛇在当地,被认为是带来好运与富贵的祥瑞之物。此傩舞具有独特的步法与身法,能被选中跳傩舞的多是习武之人,它以刚劲、奔放的舞姿,构造出磅礴、威武的气势,令观看者震撼。
他们所表演的角色均以英雄传记中的豪杰为原型,但并非模仿相貌举止,更多的是渲染战斗情景和热烈气氛,塑造英雄整体的形象。”
祈福自是要福至满城,待这里整列开场之后,傩舞队还会沿着各大街巡游。原先傩舞游街唱跳,沿街围观的百姓会用双手执双槌各击花鼓子,但错乱无序,后来多次整改,百姓们习惯用爆竹声为其开道。
围观的百姓众多,更有人爬到了树上,只为能看得更清晰一些,蒙破眉头微蹙,心中莫名腾升起一股不安感。
石桥上所站之人众多,那一百零七位舞者便大多占领了整座桥面,随着他们整齐的舞步跳跃,桥下飞沙砾石掉落,岸上那些人并未察觉出不对劲,唯有湖面波涛泛起。
“那桥看着像要塌了!”
苏哲当即高声想喝止,但气氛渲烈,群众高呼鼓掌,鼓声震耳,苏哲的声音被埋没在众多杂乱的声音中。
在那些舞者又一次整齐起跳时,石桥轰然塌下,桥上的人也纷纷掉落到湖水中,湖面溅起巨大的水浪,苏哲浑身都被湖水打湿了,但他全不在意,只关心那些落水的百姓。
大水浪险些掀翻了舟船,幸好船夫先前为了能更好的观看表演,因此一直与石桥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但那些落水的人就没有那么好运了,桥身坍塌,加之同时掉下来的人太多了,有些还未落入水中,便已被硬物撞击到头部,当场晕厥没入水中,也有不善水性的人在水面上胡乱扑腾,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苏哲出行,湖岸上有衙役巡守,后面更跟有其他舟船,此时那些人接收到苏哲的手势命令,纷纷跳入水中,有序解救落水者,岸边也有围观的百姓自发组织帮忙。
变故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情绪紧张,然而祸不单行,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在湖面上,湖面上的水瞬间由绿转黑,众人疑惑迷茫之时,也不知是何人高喊:“是大鱼,水底下有大鱼!”
巨大阴影在水底下缓慢游行,鱼身宽度几乎占据了整个湖面,隐隐可见两侧的鱼鳍摆动。
无数杂乱的声音在此时全都安静了下来,岸上的人更是竭力屏住呼吸,小舟正处在阴影正中的位置,但大鱼并没有攻击的意图,而是朝着那些尚在挣扎求生的百姓缓慢游至。
苏哲因这巨大的震惊而身子发僵微麻,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么大的鱼,是如何出现在湖里的?
可容不得他多细想,湖面上复而波浪四起,小舟摇晃得厉害,船夫屏神稳住了船身后,这才回头查看船上的顾客们是否有恙,这一瞧,便发现船上已经没有蒙破的身影了。
方才蒙破一直垂脚沿边坐着,此刻那位置上空空如也,船夫失声惊呼:“不好了!蒙公子掉到水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