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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世灵境录:补天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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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手足相残
    大明光盛三十一年,晚春的天空下,各色旌旗飘荡在枯黄的围猎场中。皇帝眯缝着双眼,望向草场尽头依稀的一串身影,骠骑驰骋猎场的身姿让他想起自己的盛极时分:自大明洪武皇帝开国以来,又历章德、建文等九朝,鲜有武功如本朝兴盛者。登基初稳,他便力排众议迁都北京,大举讨伐袭扰边境的鞑靼、瓦剌,后来又亲自筹谋平定安南等叛,大小凡二十七征无一不利。



    而现在,曾经的一代雄主,却被伤感与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



    前太子的生母宝庆皇后与皇帝伉俪情深,却不到三十岁便因恶疾去世。皇帝爱妻至深,在宝庆皇后死后的岁月里,都对她所生的皇三子朱吉楷宠爱有加:不仅册封其为太子,更延请天下贤能进行教导。



    朱吉楷生性聪敏,在君王的调教下逐渐显现出过人的贤明,正当皇帝因不负爱妻而倍感欣慰时,朱吉楷却突然病亡,谥曰孝敏太子。爱子过世后,向来坚毅的皇帝连夜哭泣,竟然一度失明,后来在御医的精心调理下方才恢复视力。



    前太子的离去带给皇帝巨大的悲恸,也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空白。两年来,皇子们觊觎着太子之位,朝局暗流涌动,大臣们不知谁是下一个效忠的对象,在慌乱中不断向皇帝进谏册立皇储,或是在藩王中匆匆站队,但心灰意冷的皇帝似乎失去了壮年时的果决,只是躲在深宫之中苟延残喘,不肯面对爱子病亡后的动荡朝野。



    直到光盛三十一年八月,皇帝才下定决心立皇长子朱吉柏为太子。年过花甲的他已经对政事感到厌倦,匆匆指封新太子为监国,朝廷大小事务由其署理。朝野纷纷议论:看来不久之后,皇帝便要禅位于新太子了。



    十月廿七日,是皇幼子潞王的十五岁生日。潞王虽是庶出,却最像前太子:不仅相貌颇为神似,也有着聪敏柔和的性格。潞王总是让皇帝想起前太子的幼年。那时,皇帝尚未登基,常常带着爱子在山间狩猎,父子俩的笑语在山谷之间声声回荡。人的衰老总是伴随着对往事的憧憬,那些依稀的回忆总能让老人感受到自己蓬勃的生机,即便贵为皇帝也不例外。



    于是,皇帝决定在潞王生日时出宫前往潞王封地,猎于卫辉府围场。除太子监国、潞王外,因母丧进京的辽王也随驾出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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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什么?”猎台之上,潞王突然站了起来,指向远处。今日是他的十五岁生日,父皇破例前来为他庆祝生辰,是潞王府难得的殊遇,这令他欣喜不已。



    潞王手中所指,是一头众人都没有见过的异兽。它头上有巨掌一般的角,似乎是鹿,但身上却长着鳞甲。



    “麒麟!”辽王离席在猎台前跪下向皇帝和太子行礼,“这是祥瑞啊!”



    “麒麟乃是神兽,古人云:圣人出而麒麟现。”辽王恭敬地说,“周天子获麟而孔夫子完《春秋》,汉武帝获麟而北扫匈奴成就盛业。如今父皇德被万方,猎于卫辉府而见麒麟,这是天意啊!”



    听到这里,王公与众臣纷纷起身向皇帝跪拜:“陛下圣福,天下幸甚!”



    皇帝不耐烦地挥挥手,此等陈词滥调显然打断了他的兴致,待众臣噤声后,他指指辽王:“你继续讲。”



    “麒麟神兽,非凡夫可近。”辽王继续说道,“儿臣不才,愿随太子鞍马,为父皇捉得麒麟!”



    “好!好!”皇帝笑道,脸上露出嘉许的神色。“那今日就看你们兄弟齐心。”



    太子对辽王的恭敬态度很是满意。自从前太子薨亡后,皇子之间一直暗中角力,如今天命归于自己,诸王原先的争斗迅速变为妥帖的臣服,这让他志得意满。他向皇帝行礼后,便跨上宝驹,接过雕弓。辽王早已紧随在后,只听数声马鞭,十余骑便向麒麟奔去。



    麒麟见人近了,惊惶之余便要向林中逃走。太子想要生获麒麟,便弯弓搭箭,向麒麟臀尾射去,一箭正中!



    “太子神射!”辽王大声喊道,似乎为太子的射术所折服。



    围场里响起一阵叫好,鼓点也识趣地渐密起来。麒麟吃痛,一个扭头钻入林中。太子和辽王紧追不舍,也带人马冲入林内,一时间,众人在皇帝的视野中消失。



    “麒麟呢?”冲入林中的太子不见麒麟,便问左右。说来也怪,明明见得麒麟中箭,冲进树林,却毫无踪迹,“地上也没见血迹吗?”



    照道理,中箭的猎物会留下一路血迹,绝逃不过猎犬的鼻子。可随骑的猎犬却毫无发现,只是在原地转圈叫个不停。



    “麒麟不是你配捉的。”辽王在身后不远处冷冷地说。



    这一声冰冷的话语让太子霎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今日辽王就要事变!



    太子并非颟顸之人,对皇子间的争斗并不抱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望向四周,辽王所带的部众也就寥寥几骑。太子少年时便曾随父亲征讨瓦剌,对战阵颇为熟悉,他见对方人数不多,并不惊惶,只是拔出宝剑,面色阴冷地对侍卫下令:



    “莫要惊惶!听我号令!”



    辽王轻蔑地笑了笑,用宝刀在树上一斩,忽闻绳索断裂之声,几张巨网从林间树上落下,太子和几名侍卫只顾着盯紧眼前对手,怎顾得向上防备,瞬间便被绳网裹住。绳网里的人马拼命挣扎,却哪里挣脱得开!



    “若是平日里有那么好玩的景象,我定当要好好欣赏一番。”辽王嘲讽道,“可是你今天走运,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羞辱你。”



    辽王挥挥手,麾下连珠箭发,太子一众竟被全部射杀!



    “杀你只是第一步,我今天还有好多事情要做。”辽王调转马头,问身旁人道:“都准备好了吗?”



    “刚才用宴时,上师已送来密信,一切就绪!”



    “好!”辽王举起宝剑,“潞王戕害太子,意欲谋反,我们速去护卫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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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辽王已经等了两年。



    自前太子去世后,他一直觊觎着至高之位。然而和其他皇子的大张旗鼓相争不同,他只是在暗中布置着自己的棋子。他敏锐地察觉到,皇帝对国事的厌倦是一个明确的信号:父皇已经不再是那个英武果决的父皇了。



    天助我也!



    如果前太子还活着,以他的威望和出身,自己不会有任何机会!



    如果前太子死后,父皇没有伤心成病、厌倦国事,自己也不会有任何机会!



    愚蠢的兄弟们,只想着要在父皇面前展现他们的贤明,奢望能够得到父皇的认可。他们像狗一样,只会摇着尾巴在主人面前争宠,却不知在头狼老去时,只有最嗜血的狼能够夺得尊位!



    宠物怎会在大位之战中胜出!他们根本没有想过,父皇这两年来的倦怠,已经让棋局现出巨大的破绽,这个破绽不在棋子之间,而在于执子者自身。



    这就是权力之争!一旦掌权者显出弱势,必将被无情吞噬!



    看到这个破绽后,辽王便开始了他的布局。与其他皇子热衷于举荐言官而掌控庙堂言论不同,他的手段异常隐秘。



    自洪武朝起,依照律制,明朝诸王各有宿卫,人数在九千至三万之间。后来多次裁削,控制亲王宿卫在三千到一万之间。但为了控御外疆,封在边陲拱卫国土的亲王并不裁撤宿卫。辽王就封辽地二十年来,王府亲兵常年与驻军一道西拒瓦剌,北制女真,逐渐与各卫将帅建立起紧密的联系。此种联系是自然而然的,是守卫皇土的必然需求,辽王得以在极正常的来往之下,织出一张繁密的关系网络。



    但,这还远远不够。皇庭内卫素来是锦衣卫和三大营充当,锦衣卫系皇帝心腹,绝不会与辽王暗通款曲。如果真的造反,各卫将帅也万难豁出身家陪自己玩命,更何况,辽王又是外藩,外藩非召不得进京,若无机缘,甚至连皇帝和太子都没法见到,根本没有生事的机会!



    没想到,正在一筹莫展时,辽王生母萧淑妃去世了!照道理,藩王是不得进京奔母丧的,但在辽王上疏请求回京奔丧之后,许是皇帝感于丧子之痛,竟然批准辽王入京!此后的一个月,辽王便得以留滞京师。



    巧的是,就在这一个月里,皇帝竟然决定出游卫辉府围猎,并召辽王随驾!



    天赐良机,若不争取,更待何时!



    本次出游围猎,随驾王公大臣数十人,随行禁卫三千人,卫辉府当地调周边卫所军士遥相拱卫,约计一万二千人。



    藩王随行出游,依制可带从员人数:三十人。



    到了猎场,能随辽王入场的猎卫:九人!



    看似事变毫无胜算,就连野心勃勃的辽王也认为绝对无计可施。



    “世间斗争的成败,从来不仅仅在人数,而是在于人心。”妙因和尚对绝望的辽王说。



    妙因和尚,辽王府中的主录僧,不过是为王府诵经祈福的小小角色。但不知从何时起,辽王开始对他颇为倚重。



    “人心?”辽王苦笑一声,“我谋逆篡位若不成,彼时人人得而诛之,哪来的人心?”



    “人心效忠于当今圣上,是因为福祸生死,皆出于上赐,其实莫过于‘利害’二字。若是圣上不在了,为利害故,殿下就是晋身的阶梯,无论是谁,只要讨伐殿下,便能够取得名利。”妙因和尚顿了顿,“但如果圣上还在。事便不同。”



    “你是说挟持父皇?”辽王茅塞顿开。



    “卫挥府眼下的三千锦衣禁卫、万余卫所兵,不是为了拱卫太子,而是为了护卫皇上。”妙因说,“卫所兵在卫挥府周边拱卫值守,锦衣卫又各有分工,围猎之时,圣上身边护卫绝不会超过三百人。只要把圣上从这三百人中夺过来,便有望成事!至于太子还在不在,那是其余的事情了。”



    “此举太过冒险!”辽王惊呼道。



    “若是前太子还在,诸王未曾竞争皇储之位,那殿下也能安然做个富贵藩王。”妙因悠然地闭上双眼,“如今诸王已明争暗斗两年有余,嫌隙早生,皇子之间恨不能彼此除之而后快,若是现太子登基,殿下早晚是砧上鱼肉。”



    辽王何尝不知。



    他想起少年随父皇征战瓦剌时,在大漠之中失去了敌人的踪迹,群臣纷纷建议班师回朝,以免孤军深入、粮草不继,酿成惨败。那时的父皇对群臣的进言不屑一顾,执意继续进军,终于找到瓦剌主力,大破之。



    “我儿,你须知,身在战局,心必也在战局之中。”那时的皇帝如是教诲道,“若是心生动摇,便失主动。王安石说:‘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若畏惧于险远,此生注定不得见非常之观。”



    难道世间非常之观,还有过于九五尊位的吗?



    更何况,眼前的这位妙因和尚,有通天彻地之能。



    想到这里,辽王站起身,向妙因施礼道:“愿和尚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