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长治久安。
千金坊,百里胡同,那棵活了不知多久的古榕树下。
一老一少正在张罗着自己的最后一次说书,听客未到,现场琐事却已差不多完备。
但说是一起干活,动手的却只有少年一人。
须发花白的老陈头坐在案前,刚端起茶杯又放下,望着面前不远处正认真扫地的少年,幽幽笑道:“小子,今日过后,老子就要回神都洛阳风花雪月,泄欲偷香了。你跟我三年,我虽不管你吃喝,也没给你工钱,但也算待你不薄,视你如子,疼爱有加。这点...你不会不承认吧?”
“临别之际,我就想给你一个莫大的好处,让你未卜先知。”
长安户部对各大坊市的管理极严,商曹司那些官员恨不得将每一处有用的地块轮收几次租金,而事实上他们真的做到了。
榕树下这一处偌大的空地,晚上租售给夜市商贩,白天留给老陈头摆档说书,一举两得。
以至于次日清晨,说书档要开讲前都必须清理昨夜留下的满地垃圾和污秽,这样的工作自然就落到了少年头上。
少年连头也不回,自顾冷笑一声:“是啊。天下岂还有比你对我更好之人?我认识你三年,也为你工作了三年,连你的半个蹦子都没见过。白天替你做事,晚上还要去春心楼做闲汉,自谋活路。”
“而你认识我以后,家里的铁锅都生锈了吧?你放着自家三进的大宅院不住,每日跑来我的茅屋蹭吃蹭喝,还说我家的咸菜白粥最适合你口味,吃完拍拍屁股就走人。三年了,你连一次碗都没洗过!”
“去年正月,你来我家过年,说是和家里那位吵架了被赶出来,没地方可去。吃完我家的鸡后,你又说她跪下求着你回去,可整个千金坊谁人不知你老陈头是个光棍儿?关键是你走后,我辛苦攒了一年的银两也随之神秘失踪,你还特意嘱咐我,睡觉的时候要关紧房门,严防狗盗。”
“现在想起来,还真是狗盗了我的钱!今年三月,你一个说书先生佯装也会算命,蛊惑隔壁王二哥家多年不孕不育的嫂子去客栈开房,说是可以替她开光,保证一嗦得子。最后东窗事发,你被打了个半死,也是我花了一年的积蓄替你摆平此事...”
“总之,认识你之后,我是三餐不济,钱没挣到,麻烦事倒是一茬接着一茬。你说,谁还能比你更好,你简直是我的再生父母!”
老陈头眯起了眼睛:“怎么,你有意见?别忘了,若非有我,你如今还是长安城里的一个无籍小黑工!认识我之后,你非但有了籍贯,而且还找到了一份体面的闲汉工作,可以自食其力了呀。”
少年苦笑着:“是啊。闲汉不仅体面,而且油水还挺多,要不你去试试?”
“哼!说到底还是有意见呗?”
“当然有!天下不论是谁,摊上你这么个玩意儿,恐怕都得有意见。”
“那你既知我在骗你,为何不走?”
听此。
少年停下手中动作,怅然一叹,竟露出一抹看似老成的神情,道:“不想走,也不能走。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要还。”
老陈头笑了起来:“这话中听,很自知!你就是上辈子欠我的,今世才活该落入我手中!不过,也别说得老子一无是处,今个儿我就要让你未卜先知!”
少年继续扫着地,浅笑道:“行了吧。你所谓的未卜先知,不外乎是让我提前知道你故事的结局。这算哪门子的好处?”
“此言差矣!老子好歹是这千金坊十里长街,赫赫有名的第一说书人,能让你提前预知故事结尾,岂非是抬爱于你?”
“还真是赫赫有名,赫赫有名到连一个自己的说书馆都没有,得混地摊...”
“你不想听?”
少年又是一叹,转身坐到了身旁的矮凳上,望着老陈头,目有唏嘘,道:“说吧,我听。”
老陈头两眼一瞪:“别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不想听就滚!”
少年也不生气,恍如一贯的好脾气,道:“后来...四大剑仙的下场如何?那个人死了吗?”
老陈头佯怒着,但见少年已进入听书的状态,便也无谓废话,转而一拍惊堂木,开口道:
“嘿嘿,书接上回。”
“话说当年众仙齐聚风云台,都想与那人争夺那天下第一剑仙的名号。”
“天下第一剑啊,凡我用剑之人,谁不想一争?那一战,鬼哭神嚎,山河崩碎,尸横遍野。那人竟以一人一剑一狗之力,挡百余剑仙于风云台下,鏖战数月而不倒,致使日月失色,星辰崩落。”
“尘埃落定之后,那人衣展飘飘,片叶不沾身,血不染锋,宛如天上谪仙,傲视苍穹。不过终究是以一敌众,纵然他站到了最后,却已是强弩之末。而站在他身旁的...却仍有四大剑仙。”
听到这,少年开口问道:“他们是谁?”
老陈头喝了一口茶,又摆了摆衣袖,目光迷离,脑中似有当年的情景,缓缓说道:“第一人,便是那剑炉学徒出身,为自己题字“背上匣中三尺剑,为天且示不平人”的三尺剑仙,吕不平。”
少年听了,眼中却有一丝不屑忽闪而过,道:“三尺剑吕不平,剑炉出身,弑师杀妻,夺得师门的天火宝鼎后,至此如鱼得水,横空出世。三十年间,因铸造出十把名剑,而名扬天下。他自诩持剑者,当秉承孝义,荡尽天下不平。”
“但谁知道,天下最大的不平事,就是他自己做出来的?他以十把名剑,换取各路剑仙的成名剑诀,集天下顶尖于一身,冠冕堂皇,却是另有图谋,表里不一。”
闻言,老陈头一愕,“你知道此人?”
少年淡定一笑:“我本不该知道,但好歹听你说书三年,不想知道的...也已知道了。闲话少问,第二人是谁?”
老陈头这才收起诧异,道:“桃花寻剑客,不语笑春风。东洲一孤岛,尽处见仙人。可知此人是谁?”
“桃花剑李春风,还算是个人物。他本是书生,一入禅机悟出剑道,半步登仙,与妻子隐居于东洲荒岛。妻亡后,为其守坟百年,生生将一座荒岛种成了桃花林,只因他的亡妻酷爱桃花。他本不谙世俗,不逐名利,染指风云台,只是为了看...那人一剑。”
“哈哈,小子,看来这些年,你才是老子最忠实的听客啊。”
“第三人呢?”
“第三人便是快剑仙,钱二两。都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无坚不摧。仙人一步千里,咫尺天涯,但真正能做到此间的,却凤毛麟角。很不巧,钱二两就可以!他手中剑之快,天下无双。即便是那人,也不可企及。”
“那又怎样?再快的剑,也又折的时候。最终,钱二两不也身首异处?讽刺的是,他至死都没来得及拔出他的快剑!吕不平身死道消,连道魂都没能留下。李春风重伤归岛,十年后坐化于亡妻坟前,不过也是黄土一覆。”
少年说着话,抬眼望向老陈头,沉声接道:“所谓的天下第一,只是不值一文的虚衔,直教人以命相博,而百无一用!岂会真的有天下第一?若有...那人就不会死!”
他说完,起身扭头便走。
老陈头赶忙叫住道:“哎,老子话没说完,你走什么?回来!你不想知道第四个剑仙是谁吗?”
少年仍旧没有回头,却已回道:“无剑仙,陈玄坤。一支骨笛行天下,手中无剑,却万剑在手!一招凝气化剑,出神入化,横行四海八荒,全无敌手!但我最不想听的...就是这个人!”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单纯的讨厌他!”
“那你不想听听那人最终斩神的一剑,究竟有没有挥出?”
“不必听就已知道,若有那一剑,他也不会死,对吗?”
听此。
老陈头一拍桌案,跳了起来,吹鼻子瞪眼道:“臭小子,你敢偷看老子的话本?”
少年已走到了巷子的拐角处,“你若不想让我看,何须摆上台面?”
老陈头哑然失笑,自顾一叹,似是道尽了世间沧桑,小声道:“这小子淡漠一切,却又略带桀骜的脾性,还真与那人当年有些相似。只可惜...”
刚说完,紧接着又冲着少年离去的方向大喊:“浑蛋小子,你要老婆不要?你的身世已查明,给你送个娘子啊。”
却不见少年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