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课程都已提前结束,上学期还没开学,我们便已开始进入了高考复习阶段。一开始,我还觉得精神饱满,充满斗志,每考一次试,都会有一点进步,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训练量的增加,我的智商似乎已被挖掘殆尽,每次测试的成绩,总在某个分数线上左右徘徊。每次考的内容,也似乎无可增设,总在重复着同样的知识点。我被反反复复的蹂躏之后,麻木了,似乎每次考试都想要有所进步,但双手却不听使唤,总是够不到那个想要的分数。
我是带着对母亲的挂念回到学校补课的,这虽然令我难以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当中,但我知道,除了这样,我无可选择。我必须匆匆结束短暂的暑假,离开病魔缠身的母亲,返回学校去。
当我回到家时,才知道父亲已经没有给姓罗的老板做活。为了照顾母亲,同时减轻母亲在家里的劳务,他已经比我早两个月回到了家中。
早在一年前,母亲的病就出现了细微的症状。当时,母亲只是偶尔觉得体温不稳定,有时感到不适和疲劳——这并未引起母亲的重视。她以为这些身体上的细微感觉只是小感冒或是由于长时间体力劳作才引起的,所以自个儿买了一些药物服食,未曾向家人透露。每次我回家的时候,也常会听到母亲的轻微咳嗽。这咳嗽似乎成了母亲生理上的一种习惯,想要不咳,倒觉得不舒服起来。
自从上了高中,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里,偶尔回到家,每每听她咳嗽,也以为那是不常有的事,所以仅是叮嘱她身体要紧,要注意适度劳作,不要累坏了身子。母亲以为这些身体上的不适和轻微咳嗽吃吃药便可克服了,可那些药物确乎不能消除病根。渐渐地,母亲的身体便时常发生高热现象,甚而持续寒战;她的咳嗽也加剧,有时呛咳不止。
在父亲没有回家的那段日子,幸好有妹妹在镇上上学,母亲才有得照顾。有时候,仅凭母亲和妹妹两人之力无法完成的事情,妹妹还得请叔叔和婶婶过来帮忙。因此,父亲向姓罗的老板说明缘由后,便回了家照顾母亲。他回家的第二天,便把母亲病重的消息带给了外祖父和舅舅。“舅舅可曾来看过我妈?”我回到家的那天,只见年过古稀的外祖父在我家里,于是便问了父亲。母亲是外祖父唯一仅有的女儿,母亲病重了,他过来看看倒是在我的意料之中的事情;母亲和舅舅毕竟也还是亲兄妹,他没理由不来。“来过,吃了一顿饭就走了。”父亲说。
母亲知道我的高中生活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二,正是需要时间和精力投入到高考复习中的时候,所以不想令我分心——她向我隐瞒自己的病情,也不许妹妹告诉我。我高二的时候,忙着在学校里补课,回家的次数更少了,每次在电话里向她问安,她也总说自己很好,叫我不要为她担心。关于母亲的病情,妹妹知道得比我多,学习之余,她主动承担起了母亲的日常家务,但却从未向我透露关于母亲病情的任何信息。
暑假的时候,眼看着母亲的病服药无济,我意识到母亲病情的严重性,于是屡劝母亲去大医院看看,父亲也提出了同样的要求。可是,母亲却坚决不去,她说:“去大医院,得有一大笔钱在手。现在到处都需要钱——水费、电费,玉凤在镇上上学倒用不了多少钱,玉鸿呢,在学校里的生活费虽有国家的补助,但每个月还需要三四百,而且——这学年一开学就要两三千的交进去……去哪里拿那么多钱去大医院看病呢?”
“身体才是要紧的,现在手头没钱,可以去借。”父亲说。
“对呀,妈,只要把病治好,钱是可以赚了才还给人家的,但如果……”
“如果活都做不起了,哪里还能赚钱呀,”妹妹接话道,“不能赚钱了,那妈妈还能让我和哥哥上学吗?”
这道理妹妹也懂——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又不是一两块,多则不下万块呀,就算人家肯借,以后自己也难得还哪。”母亲仍然执拗地说,
父亲生气道:“你妈就是个死脑筋,说了不会听,病着好受。”我明白,母亲病了,难受的不止我和妹妹,还有父亲。
“妈,可以把留给我们上学的钱先用着,学校那边可以拖欠一段时间。”我劝说道。我心里顿时冒出了一个念头:只要能把母亲的病治好,就算要我放弃上学我也愿意。
母亲还是不肯,她说:“学费和住宿费是可以拖欠的,但伙食要紧,你们在学校里节省着——你们兄妹两吃不饱,穿不暖,妈心里好受吗?”
父亲心里有爱,但他是个沉默寡言、老实厚道的人,从来不知道如何用语言来表达他内心的爱。此刻,他默默地吸着旱烟。那一声听惯了的咕噜咕噜的声音不断传入我的双耳,像一个个巨石滚入了我的心底,直让我觉得整颗心越来越沉重。妹妹“妈”的一声扑向母亲的怀里,接着是不断的啜泣声。本来已是心情沉重的我,再也禁不住妹妹如雷而至的哭声,直觉得泪水往眼眶里涌来。但我不能任由泪水放肆,我和父亲一样,应该懂得“男儿有泪不轻弹”。
我开了门向院中走去,但这院子像个黑暗的牢笼囚禁着我沉重混乱的心绪,亦或太小而容不下这不断膨胀的心绪。出了院子,我依靠着近乎古老得像个肌肉松弛而皱纹横生的老人一样的院墙,在陈旧的院门上方那两颗灯的照射下,我看到街对面邻居家的似乎坚不可摧的院门紧闭着,红色铁门上的两个铜狮头仿佛向我发出嘲笑的声音。我顿感这种过于明显的对比已使我快要窒息了——我隐约觉得内心有种诉求,也许是需要一个人在寒星点点的夜空下静一静,也许是想找个人倾诉。可是,我又觉得没有人可以倾诉——没有人愿意听一个人唠叨他内心的困苦,除非……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孙小艺的身影,没想到在我最需要有人倾听的时候,想到的却不是我内心常想的人,而是个或许会常常想到我的人。
我摸出手机,拨通了小艺的电话。
“喂,玉鸿,”电话刚刚拨出,小艺便接道,“有什么事情吗?”
“我……呃,也没什么事。”我沉着嗓音道。
“没事,”小艺大概从我的话音里听出了异常之处,说道,“我才不信呢,没事的话,你又怎么会想到给我电话呀!”没等我说话,她又接着说道:“呵呵,不会是想告诉我,你打我的电话只是想听听我的声音吧?”
“是是是,”我竟然灵机一动,连连说道,“……你回镇上了吧?”
“没有呢,”她回道,“我不打算回来了。嗳,猜猜我在哪里?”
“我怎么会知道,你我又不能心灵感应。”
“你呀,知道了还用得着猜吗?”小艺似乎埋怨道。
我沉重的心情开始慢慢恢复,觉得有这么一个无论什么时候,只要能令你开心,令你忘掉一切烦恼或痛苦的事情,都会无条件地和你瞎扯的朋友,真是人生的一大幸事。我开始驱使自己去想象她现在正和某个人在哪一条街上游荡,为了应付我而不得不回避着那个人,又或者卧在客厅里的沙发上,为了不怠慢我而错过了电视里的精彩一幕。不过,据我对于她的了解来看,要说前者是不大有可能的,即便是前者,她也不会回避那人,更没有必要回避那人。
“嗨,你怎么啦?”没见我及时回话,她又问道,“说话呀!”
“嗯,我猜——你在家里看电视吧?”我道。
“你看,还说不能心灵感应呢——不然,你怎么会知道。”小艺似乎有意给我设下“圈套”,并试图将我引入其中,又或者希望在我的下一句话中捕获点什么她渴求的信息。其实,我能轻微听到从她手机里传来的节目主持人的声音。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但愿她不要把我的某一句无心之言放在心上。
“不是我知道,”我试图跳出她的或是有意或是无意的“圈套”,说道,“我这是猜的,猜的好吧。”
“和你开玩笑的啦,喂,那你呢?”
“在和你打电话呢!”我道。我肯定小艺没感觉出我话里有任何一丝喜悦,因为我的话语确实有些苍白无味。
“呵呵,你这不是白说呀。”她道,“说吧,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我妈病了,”我终于吐露实情道,“她不愿去医院,她说……”
“严重吗?”没等我说出来,小艺便急着问道。
“我不知道——”我说,“不过,妈咳得很厉害。”
“别难过了,”小艺沉默一会儿,说道,“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其实,当听到你的第一句话时,我就感觉得出你心情不好——好好劝劝她吧。婶婶会好起来的。”
当我回到屋里时,母亲和妹妹已经睡了。父亲还坐在炉火前,仍旧吸着他的烟。或许母亲的病根本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严重,可是,从我看到母亲的病况开始,我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一直笼罩着我,迟迟不肯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