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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桑田之沧海有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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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说不出口
    周末,只有我一个人常在宿舍并非一件奇怪的事情。我若不在,不是有要紧的事情走出学校去,比如坐上5路车,到几个站以外的农村信用社去取钱,就是呆在教室或者县图书馆,除了看书,就是写我的小说。其他人虽不常在,但到了晚上11点半前,他们也必定要回到宿舍里,不然,也得请个人在宿管来察看时窝在被子里顶着。



    “从爱上你的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孤单。是否爱只是片段,仿佛梦境的片段……”我按下重复播放键,提起装有几件衣服的塑料盆走出了宿舍,任“三人行”复读机重复着《没有人比我更爱你》。出宿舍,往左走到公用洗手间外,我打开水龙头,往盆里放水。十来分钟后,我双手托着那盆衣服并借助右手一半的力打开了宿舍门。复读机里播放的音乐又传入我的双耳:“情话若只是偶尔兑现的谎言,我宁愿选择沉默来表白……”宿舍里仍然空无一人,我走了进去,将衣服凉好。窗外,漆黑的夜色企图侵占白光的领地;已经沦为黑暗的奴隶的路灯,为了光明而做着无力的挣扎。这样的夜晚,唯有坠入情网而辗转难眠的人才会和路灯同仇敌忾。此时,马泽民正在网吧,瞪着两百度近视的双眼和电脑打交道,汪鸿不知去向,陈楚雄或许还在花前月下。宿舍是个安闲之地,是供人闭了双眼,躺下来无视时间的流逝之地。人又有从众的本性,往往不能坚定自己的意志而行事;当一个人脱离群体而独立生活,非有坚定的意志而不能做事有始有终。所以,一个人呆在宿舍里看书,总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非得有几个人一起,才觉得有压力,从而聚的起精力来。我关了一直在重复播放音乐的“三人行”,走出了宿舍。



    教室里的灯全部开着,个别同学的书东倒西歪地堆在课桌上。坐在教室里的同学总数不到十个,且坐得很是松散。有一两个似乎天生就有彼此吸引的力量,坐到一起,尽管讨论的不尽是书上遇到的难题,或是在食堂吃饭时听到的某个有价值的新闻。袁兰兰的座位空着,书仍然整齐地放在课桌上——我知道,她又回家了。



    我坐了下来,找出那张历史老师发来,留给周末时候完成的试卷,给定时间,以最快的速度将一眼便可看出答案来的做了。正当我翻着历史书,校对那些不确定的试题时,有同学唤我,说了声“外找”。“外找”是班上的同学约定俗成的音意集合的语言符号,坐在窗前的同学每每遇到外班同学找班内同学,就会叫上被找同学的名字,另加“外找”。



    孙小艺站在教室外的走道上,一见到我便问有没有时间。我道:“刚把历史试卷做完,还在做最后检查便听到‘外找’了,有什么事吗?”她或许据此推测出我有这个时候回宿舍的可能,便问我是否现在就回宿舍,如果是的话便可同行,顺便和我说说明天的事情。想来女生都有些可让人洞察到的共性,由于近来对袁兰兰的关注,我的情感细胞也似乎对女生的举止、言语敏感多了。我注意到孙小艺并非想要和我说说明天的事那么简单。我回道:“是啊,不过你得等我一分钟,马上……”我说着迅步回了教室,从桌上拿了试卷和历史书,便同小艺一起走下了致远楼。



    从致远楼下来,小艺一直没讲什么话。我试图打破沉默,但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倘若能和袁兰兰并排走着,即使像现在我和孙小艺一样,隔着半米的距离,我便感觉这世界完美无缺了。话是得小艺先说的,我准备倾听并接受她明天为我做的安排。



    我们默默地走着,似乎各怀心事,直到到了知心湖西岸,她才开口说道:“咱们不走寻常路好么?那!”她指着没有彼岸花的那条小径,接着说道:“咱们走‘奈何桥’!”我脸上很自然地挂上了一丝微笑(但我肯定,这微笑她是看不到的),便先跨出了脚步。她也跟了上来,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因为小径不够宽,而我们得并排走,所以彼此都接受了这段距离。



    小径上的白色鹅卵石反射着四周的余光,呈现出一条通向对面的微微泛白的光带;两旁的芭蕉叶在微风的吹拂下,发出啪啪的响声,仿佛在为我们鼓掌。小艺或许在想,这条笔直的小径就像礼堂上的红地毯,而两旁的芭蕉则是礼堂上的宾客,因为此时她一言不发,只顾向前慢慢走着,似乎陷入了沉思;再者,明天就是她姐姐的大喜之日,很容易使他想到这一点。“明天的事怎么样?”这次我首先打破了沉默,但转念一想,明天又不是她结婚,何以轮到我们来谈论这事情呢。



    婚姻乃人生大事,不可轻浮。要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另一个人,献出自己的一半,换取他的一半,再融为另一个完整的自己,从此两个人共同面对这五味的生活,于其中创造彼此的幸福,女人尤其需要慎重考虑并作出选择。不过,古人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似乎已经不适用于当今这个离婚极其普遍的社会,因为今天嫁给了“鸡”,明天便可以离了鸡再嫁给“狗”。但是,谁不愿意遇到一个嫁一次便可终老的知心爱人?



    小艺或许因姐姐的出嫁而有所触动,想找个人谈谈。“明天,就是姐姐的大喜之日了,”小艺边走边说道,“她出嫁后,我得学会照顾爸妈……”我们将经过小石桥时,小艺继续有些激动地说道:“玉鸿,我要照顾他们一辈子——和我的,丈夫……”经过桥上时,小艺停下了脚步,定晴地看着我,似乎期待什么。在不远处路灯的余光中,我似乎发现她的脸上中浮现些许伤感,仿佛出嫁的是她自己,而那丝伤感,则是将要嫁为人妻的姑娘对父母的不舍。



    我的话刚到喉咙,似乎经过大脑的检验后发现并不符合此情此景,但一时半会又找不到其他更为合适的,于是只好勉强通过。我问道:“你,难过?”我说着向前迈步,小艺也跟了上来。“……为他高兴才是呀!”我接着说。



    没等她回话,我又说道:“她应该找到了一个很爱她的人——你的姐夫…..”



    “嗯,我该高兴——替姐姐高兴。”小艺打断我的话,同时放慢了脚步,试图不让我看到她右手的中指轻轻抹过眼角。姐妹两情深似海,面对姐姐的即将出嫁,她又怎能不留下几滴开心的眼泪?我也不知道怎样给她安慰,或许因开心而落泪的人根本不需要什么安慰——她要的,仅仅是此时此刻,有个懂她的人,听她倾诉、陪她走走罢了。我只好默默地陪她走着,向着宿舍楼走去。



    片刻的沉默之后,小艺平静地说道:“姐姐和姐夫是高中同学,他们在高中时就相识并默默喜欢上了彼此,但是,他们清楚在不远处有个十字路口等待着他们。因为不确定自己会走向哪一条路,又是否会同那个放在心里的人走上同一条路——”她试图解释得更清楚,看着我说道:“你知道吗,我说的同一条路,是指他们去了同一个地方,或者说同一个城市。”



    “我知道……”我说。



    “……所以,他们都只是把对方默默地藏在心里,等待命运的安排。”将要经过第二座小石桥时,小艺说道,“幸运的是,他们都去了同一个城市上学。姐姐说,大一的时候,姐夫知道她所在的学校后,便坐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跨越了半个城市去找她。姐姐十八岁生日那天,她收到了一份令她惊喜万分的礼物——姐夫的一束玫瑰。”此时我们正从桥上经过,小艺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接着俏皮地说道:“你猜怎么了?——姐夫向姐姐表白了。姐姐说那时候她感动得差点哭了出来呢!”



    “就这样,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我回道,“他们,会很幸福的。”



    我以为小艺只是就事论事,殊不知她说这些,是别有用意的。我们之所以会患得患失,是因为我们奢求得太多。有些时候,我们得到了某些东西,却也失去了某些东西。所以对于爱情,在失去的时候,总有人说我们曾经爱过;在爱情必须成为友情的时候,总有人说还能做朋友,我已经很满足了。然而,小艺似乎就是在这个问题上犯了愁。我以为她是想寻找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以使爱情和友情在同一片土壤上长存。是的,爱情和友情可以合二为一或者长期共存,但这个过程如果从友情到爱情,似乎比从爱情到友情要合乎情理,也更容易让人接受。很多时候,对于同样的事情,当发生在别人身上时,我们能够给予安慰,而当它发生在我们身上的时候,我们却无法接受,或者不愿意去接受。对于小艺的问题,我知道我难于做到如我所说的那样,可是,面对她突如其来的问话,我却给了她那样的回答。一方面,我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继续保持下去,虽然我不太确定她已经把我当成那个朋友;另一方面,我知道我心里想些什么——没有人会比我更清楚我心里的那个人是谁。



    “嗯,姐姐会幸福的。”小艺说。我们走到知心湖东岸,穿过那片小树林,向着学生公寓走去。“玉鸿,我们该怎么办?”小艺似乎思量了很久,才问我道,“如果现在你喜欢上一个人——一个待你很好的朋友——是要告诉他,还是把这个秘密埋藏在心里?”



    “为什么要问我这样的问题?”对于她的回答,我并未抱以过多的期许,哪怕是一句“因为我喜欢的人是你”——我知道她不会这样说的,就算这句话真是出自她的心里——否则,她也就不会问我这样的问题了。所以,我便这样问道。



    “如果爱情不需要冒险,那我就不会这样问你了——我会告诉他,我喜欢他,可是——”小艺顿了顿,接着说道:“我是怕告诉他以后,我们会连朋友都做不成,甚至到最后形同陌路。”



    我知道她想些什么了。相比于那些所谓的“不在乎天长地久,只要曾经拥有”,小艺则是渴求天长地久,而考虑是否要曾经拥有。如果我猜得没错,她是在想——如果不能天长地久,曾经拥有是否还有意义?为之付出的代价是否值得?又或者,她所想的比我想的要复杂得多:如果爱的秘密永远只是秘密,那就没有所谓的分手,没有恨,没有那么多的泪水……



    有些感情在开始之初,都是在天长地久的信念中不断得到发展的,只是后来,现实让我们失去了这种信念;有些感情在还没有结束之前,我们因为相信它会天长地久而选择了开始。说得主观一点,大概没有人会以一种否定的心理开始他的每一段感情。所以,我并未急着回答她。



    “如果现在开始了,这样的感情会长久吗?毕业以后呢,毕业了我们又要分道扬镳,或许要去往不同的城市,相隔两地的感情,我们拿什么去坚持?……毕竟,相爱过,我们不会有什么遗憾的,可是……”我沉思了片刻,才回她道:“那就不要告诉他好了,你就把他当朋友一样对待,好好珍惜你们的友谊。如果有一天你们去了同一个城市,又或者不在同一个城市了,只要你还无法忘记他,还喜欢他,那么你再去找他——我想,如果这个时候你还有机会,或者是他一直在等你,那么不管遇到多大的考验,你们都会一直走下去的。”



    “谢谢你,玉鸿,”经过宇经路的路灯下时,小艺带着一丝微笑说道,“谢谢你今晚抽时间来听我说这些,也谢谢你的话——你让我感觉好多了,我想——有一天我会去找他的,就算我已经没有机会,就算他不是在等我……”小艺侧过头去,我们继续向前走着。我想,此时她的心境,她的那种爱到无言的情感,非我所能感受。



    我们来到男生宿舍楼前,我说要送她过去,她说不用,让我早点回去休息。在我转过身来准备向宿舍大门走去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说;“明天九点半,我们在校门口见。”或许,这最后一句话是她最应该说的,却不是她最想要说的。此时,我心里顿时出现了一句想对她说的话,可还没等我回过身去,她已经匆匆跑开了。“小艺,我们既然选择了爱情,也就注定要面对爱情所带来的风险。”我默念着要对她说的这句话,向宿舍楼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