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心院中,刘氏听着花婆子添油加醋的哭喊气的浑身颤抖,想她嫁入伯府几十年何曾受过这等委屈,不过一个黄口小儿,眼中到底还有没有她这个祖母!余光撇到座下孟氏平静喝茶的模样更是怒火心头起,抓起手边白玉就向孟氏砸去。
“你养的好儿子!”
孟氏不躲不避,任由那白玉摆件砸到脑袋,血顺着额角流下顿时激起一阵惊呼,各房的家眷都在这里,连忙拦着刘氏不再让她动手,劝她说如今长兴伯已然入狱,若是在这关头再惹出些什么茬子可不好,难免会叫外边人看低了去。
孟氏听着她们的劝言感到好笑,自打长兴伯宠庶灭嫡一事传开,伯府在外面早就没有了什么脸面,多少官宦夫人见着她都是一脸的心疼与痛惜,一边痛骂长兴伯荒唐行为一边劝她和离,又安慰她说人死如灯灭,早晚有一天儿孙挣了脸面总是能压过那个庶子的,且那庶子能不能袭爵还不一定呢,如今六爷归来,告知当年发生事情,再想起来她竟与杀子仇人同居一个屋檐下,又是何其可恨!
她摆摆手,拒绝了丫鬟和妯娌递上的帕子,看向刘氏面色冷凝:“母亲说笑了,我儿唯有前生十年是我教养,十年前他的死讯还是你亲口告知于我,怎的今日已经忘了?”
刘氏被她这一眼看得心惊胆战,其他人也都静默一旁不肯开口,前院事情早已传开,哪怕是素来与大房不合的三房也觉齿寒,到底是得多歹毒的心肠才能对亲生的儿子和孙儿下手,七房那边早就传了消息过来,此事断不能善了,如今阖家老爷都在外奔忙,她难道不知道大嫂亲侄如今在锦衣卫中任职,从来都是对六爷这个表弟最是宠爱的吗?
孟氏说完这句起身向刘氏行礼道一句“晚辈告退”,也不理会在场人面色各异匆匆离开,她如今半点不想与伯太夫人虚与委蛇,连带着这一大家子她都看不顺眼。快步走出妙心院,候在一旁的白柘连忙上前行礼,一抬眼见到孟氏额角伤口脸色一变,当即出声询问:“是太夫人干的?”
“无妨。”孟氏不在意,示意他与自己同行返回青松院,“你且将六爷所说一概告知于我。”
白柘不敢耽搁,当即开口将始末前后道来,末了道:“六弟还道,若是母亲遇上什么委屈只管去寻他即可,他那师侄是个聪明能闹腾的,虽然年纪小但教训几个人还是可以的。”
孟氏听着眉头逐渐舒展,“不必了,我打算上疏皇帝,请赐我与长兴伯和离。”
有风遐行为在前,白柘诧异却不感惊奇,他也是自幼养在孟氏身边,自然晓得她是个什么性子,当下也不多问,只道:“儿同母亲一道。”
孟氏笑,两人在青松院前停步,抬手为他摘下发上落叶,玩笑道:“莫非你也欲同远之一道分宗不成?”
白柘也笑:“如何不可?”
“去北镇抚司,交给我侄子。”
孟氏军户出身,其兄长曾任北镇抚司千户一职,后由长子承袭,不久前擢升从三品同知,执掌诏狱。
“老儿欲杀我子,此仇我定报。”
这家人是她从娘家带来,平日里很是得她信任,当下接过信应了一声是就往北镇抚司方向去了。
说来也是大巧,孟氏来信送到北镇抚司时沈千户恰好与孟同知在一处,沈千户刚将长兴伯送去刑部大狱方回到北镇抚司不久,一杯茶水还未下肚就见外头有人报孟同知家人来信,已被门口校尉接下。
“拿上来。”
孟同知拆开细观,一二列过去脸色骤变,沈千户在一旁喝着茶小心觑着,不忘为孟同知满上杯茶,直到孟同知将信看完,脸色已是前所未有难看,却又奇怪透着两分欣慰。
“枢哥儿要分宗。”见沈千户好奇他主动道,“姑母有意和离。”
这一言非同小可,沈千户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一叠声道:“分宗?可是认真的?你姑母要和离?”
得了准确答复沈千户啧啧称其,直道不愧是孟同知亲人,都是这样的与众不同,孟同知收起信叫家人下去,才斜睨沈千户道:“如何?”
沈千户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痛快道:“都好,刑部那群家伙还以为是我们去他们那拿人,一听是长兴伯因为谋杀亲子被咱送过去一个个都跟见了鬼一样,你是没见着多有意思。”
手指轻敲桌子,孟同知摇头轻笑:“满朝上下哪个不是避锦衣卫如避虎狼,谁又敢说自己干干净净,也怨不得他们这般惶恐。”
沈千户笑道:“这倒也说的是。不过枢哥儿所言分宗,”他眉头一皱,“怕不是个容易事。”
孟同知不以为意,将姑母来信往桌上一拍,道:“有什么不容易的,圣人昔日还言小仗则受大杖则走呢,白塬那老匹夫杀子在先,证据确凿,哪怕未能成功到底是有这个心的,有道是父为子纲,父不慈难道还能子孝不成?我倒要看看那个不长眼的敢从礼法上挑刺。”
沈千户顺着孟同知话一思量,惊觉还真是这么个理,更别说这位长兴伯在朝中树敌不少,朋友也无几个,可以称得上是孤家寡人一个,如今一朝事发他可是知道有好几位大人都在家里摩拳擦掌打算好好参上这位一笔呢。
“你有兴趣再添一把火么?”
沈千户眼睛一亮:“什么火?”
孟同知嘴角噙一抹冷笑,缓慢吐出十二个字:“治家不齐,奴大欺主,逼良为娼。”
嘶。
沈千户倒吸一口冷气,他是真没想到长兴伯府会有这么大的惊喜,他都能想到那群言官举着朝芴上蹿下跳,嘴里喊着“一家不平何以平天下”的样子了,不得不说这位长兴伯着实是会给人惊喜,要不他再去仔细查查?指不定还能再有点意外收获。
“姑母来信中说,伯太夫人身边有个跟了很久的婆子今个对枢哥儿不敬,叫枢哥儿那师侄好好教训了一通,此事不曾隐瞒,不少下人亲眼见那婆子在枢哥儿面前趾高气昂模样,如今在伯太夫人跟前嚎着叫伯太夫人给她做主呢。至于逼良为娼这一点,”孟同知眼睛眯起,“你带人去查,姑母只说疑似,具体的她也不知,记得往长兴伯外面的产业上查。”
“再让人给几位大人透个信过去,我也不求其他的,只希望我那表弟分宗姑母和离时他们不要多加阻拦才是。”
沈千户领命下去,叫了几个家人分别送信入几家府宅之中,详细道明伯府发生何事,特意点清孟同知要求,能在官场上混的自然不会是什么蠢人,当下各自接了帖子拆开细观,有人满口答应言辞凿凿定为同知办好此事,自然也有人深思熟虑迟迟不肯下定决心,也有人为家人劝阻两方权衡,暂且按下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