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进了城门,路面平整,马车要好走很多。
豪华的车厢中,木制的漆盆里满是血水,景清用布帛给周处清理着伤口,皮肤泡水时间太长,已经有些发白。
周处的额头烫的厉害,炎症在这时被称作热毒,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是极其严重的病症。
在战场上,士卒伤口若是化脓,只能挖掉烂肉放出脓血,感染严重者,只能如关云长那般刮骨治伤。
“嘶~嘶~嘶~”周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不断的倒吸着凉气。
景清小心翼翼的地清理着伤口周围的污垢和异物,布帛挤了一遍又一遍,看着周处的表情再使力气。
“你很疼吧?”景清的整张脸皱在一起,好似疼的是他。
周处微微摇头,却不开口,苦熬着,默默忍受。
目前酿造的酒里杂质太多,用酒浇在伤口上跟赌命一样,因此陆休只让景清用浓盐水给周处消毒,虽等同于在伤口上撒盐,但要比单纯撒盐少一些刺激,还能防止伤口感染细菌。
陆休被景清的表情逗乐了,忍不住问道:“到底是你疼,还是他疼啊?”
景清回望一眼看着他的公子尴尬道:“自然是他更疼一些,只是仆看着也疼。”
陆休冷哼了一声,眼睛闭上,继续任他折腾周处。
……
马车在城里又行驶了一个时辰才回到了节度府,兵卒们自两侧散开,各归各营,两个执役被派去后院通报夫人,公子来了。
此时已经是到了戌时,再有一个多时辰便到夜半,陆休已经很久没来过后院,但今日却是为周处求药,特地来求母亲,取些上好的金疮药。
周处被人抬下马车,放在前院,景清接过皮鞭,驾驶着马车驶入另一扇大门,庞大的节度府墅舍群,小河自墅舍中间穿过,潺潺流淌,将仆人居所与主人的房屋分开。
整个青州最具权势的所在,足足占地六百顷,内有三座良山,山上种有果树以及各类木料柴薪。
北方降水少,土地多为旱地和坡地,可种麦,黍,麻,豆,河湖里养殖着鱼蟹等水产。
纺织,锻造,制药,酿酒,各类产业齐全,似一个世外的小王国,民生所需应有尽有。
老节帅却依然嗟叹曰:“修建至今,方有华亭三分气象。”北地工匠听得此言纷纷震惊,从南方投奔而来的陆氏族人却面色如初,知他所言非虚。
独属于世家大族的无上底蕴,吴郡陆氏的华庭墅舍占地最大时曾有地数千顷,水湖又千顷,佃户千万,专门有人打理庄园,水田,旱地,河湖,手工业,养殖业,制造业,服务业等,百业俱兴。
百年大族与三代之家,节度府与陆氏华庭,还真就是小巫见大巫,爆发户见真地主。
陆休下了马车,一位女使在前引路,要步行了一刻钟方才能到了后院,其间穿廊过府,每十步都有一人掌灯,星光都有些暗淡。
景氏老仆景宿走上前来问道:“公子是先沐浴还是直接去见夫人”
陆休道:“我来找母亲求药,自是救人要紧,就不用沐浴了。”
老仆心领神会,便带着陆休前往柿园,夫人的居所。
柿园原本种着石榴,老节帅初创家业时需要广开枝叶,希望多籽(子)多福。
现在景宿住在这里,改种柿子,通世子,意义不言而喻。
景氏在为陆休绣及冠礼时要穿的袍服,绣的不合心意处,便吩咐几个绣娘将丝线挑了,再让她再重绣,一定要是她亲手绣的方可。
低头念一句“莫教偏,和花和月,大教长少年”
“大娘子,世子到了。”老仆是北海老人,从小跟随她。
听到此言,景氏扔了那条不合眼的袖子,由婢子扶着,迎接儿子去了。
“真不知道娘子半年能不能绣完”
“你舌头不想要了。”
两名绣女窃窃私语。
………
出了小楼,见儿子脚步轻快的走进院中,眼睛似有些花了,残影还在远处,人已至近前,烛光照在他的脸上,五官深刻,俊美清劲,身姿挺拔。
陆休看了一眼有如南方女子般绰约,却又有北方女子高挑的母亲,在晕黄灯笼的映照下,三十余岁的妇人,眼角有了鱼尾纹,眼中还擒着泪水。
她,景氏嫡长女,其父世袭北海郡守,一等氏族,在北海影响力巨大,本应该许给世家公子。
却被强抢而来青州,做了位压寨夫人,后受封节度使夫人,家族才还了她名份,得以享受荣华以及家族庇护。
有了家族做靠山,又有了儿子,她从不让其余的女人进节度府,节帅若是人在青州,每寻要有一半时间守在她的身旁,就算陆策在外面有无数的女人她也不问,除了陆家的女儿能被她养在后院,其他的儿子们都被她安排在了府外。
前两年,许多人在陆休耳边说他娘是妒妇,当时年少也觉得娘亲太过,便有意和她疏远,在府外与同父异母的兄弟们住在一起。
天完全黑了下来,灯笼的光将母亲的脸完全照亮,陆休有一丝神伤,隔着两丈远一躬到低“许久不见,娘亲安好”
景氏讷讷的看着儿子,不肯一开视线,微笑着道“我儿安好,休儿用饭了没有?”
跟在陆休身后的景清道“公子捡到一个人,伤的严重,正急着用药呢。”
景氏的嘴唇一抿,虽有些不愉,但笑容不变,命女使道:“敢紧去取些金疮药来,我儿要用,不可耽搁。”
陆休道:“父亲在外,母亲一人操持内务,辛苦了,待父亲回来,儿随母亲回一趟北海看望外公可好。”
景氏看了一眼儿子,眼睛又有些湿润,道:“我儿随我过来,到堂中歇息片刻,与娘说说,为何想去北海了。”
景清实际上就是景氏在儿子身边安排的眼线,与主母对视一眼便将陆休推进屋内。
陆休登堂入室,待母亲坐好,才再次与母亲作揖,席地而坐道:“母亲这几年消瘦了。”
景氏声音柔和道:“我儿已长成芝兰玉树,为母哪有不老的道理。”
“娘亲说笑了,娘亲才三十六,正风华正茂,怎可言老”陆休言道。
景氏的侍婢玉儿声音有些哽咽道:“自从公子搬去了竹楼,小姐就变的厌食了,整日里茶饭不思,常常失眠到深夜。”
景氏不曾想到平时一向寡言少语的玉儿会在儿子面前吐露这些话连忙解释:“休儿,莫听她胡言,只是近日胃口不好,少食了些罢了。”
陆休其实早已看出母亲的身体虚弱,这是营养不良,也是心病,那日因母亲不肯让兄弟们进府,便一气之下搬了出去,使得母亲神伤,实乃是他的过错。
“母亲莫要怪罪玉儿,若不是她提醒,休险些酿成大错,让母亲伤神,自明日起,每旬我便回来住几日,侍奉母亲左右。”
景氏微微一笑道“我儿长大了,也更懂事了,娘很欣慰,只是前两年你与你那些兄弟们住在一起其实也很好,你是嫡长子,却还有两个哥哥,你笼络住了这些小的,日后也可更好的掌握住家族。”
母亲声音轻柔动听,此时又抛去愁容,满脸笑容,像是回到了从前,那个美玉雕琢,眉目如画的豪门贵女。
“从前还未发现,母亲笑起来这般好看。”陆休无意中脱口而出。
景氏听了,虽感讶异,但也十分喜悦,只道是儿子长大了,想某家的姑娘了,是时候给儿子门亲事了。
景氏笑着问道:“怎么,我儿是有心仪的姑娘了,什么时候开始会注意女子的仪容了。”
陆休讷讷不能言,似少年初识人事,害羞了。
侍女玉儿和碧儿躲在景氏后面,窃窃偷笑。
“你们俩个也想嫁人吗?院子里姑娘这么多,要是什么时候要嫁处去,我便让你俩去当陪嫁。”景氏拿出主母的威严教训乱嚼舌根的婢子道。
两个侍婢面色发白,不敢再多言了。
从前的陆休就很讨厌母亲这样,但现在他融合另一个与他同样复杂的人格他明白了一切。
父亲靠把女儿嫁给手下换来效忠,而母亲将亲手培养的婢女送出去当陪嫁,来巩固那些女儿的地位,当真是好手段。
景氏正准备让婢子取来点心,突然,管家踱步进来通报道:“夫人,上好的金疮药取来了,还取了一些人参。”
陆休连忙起身一揖到地道:“母亲安些,此人日后或为儿子臂膀,儿先去了。”
临走时景氏瞪了景清一眼,景清回以笑脸,自是理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