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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节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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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耜(下)
    祭祀仪式圆满落幕,时间已经到了申时末,秋日的太阳缓缓西沉,其光辉也由橙黄变为了橙红,仿佛巨大的火球燃烧到了尽头,破碎开来,将天空染成了绚烂的红色。



    云州的土地一月未逢甘霖,萧瑟的秋风中明显能闻到一股尘土的气息。



    草色枯黄的田野里还站满了百姓,此刻肃穆的气氛早已经散去,剩下的是过节日一样的热烈氛围。



    同时他们也是在等一个机会,手捧一抔土回家的机会,求得一份来年继续丰收的好兆头。



    相传是世子告诉了在近处围观的百姓,祭祀牺牲后的那片土地上的土被“神力”灌注过,撒在来年播种的土地里可以获得丰收。



    陆休留下了一队节度使府的家将,他们个个悍勇,久经战阵,只是年纪稍长,将那片“祭土”保护了起来,人人平等,每个人只要耐心排队,皆可以得到一份珍贵的“祭土”。



    朴素的农民就是这样,哪怕有一点机会,他们从不会离开养育自己的土地,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来年的收获。真的太过相似了,虞人和汉人对土地的情有独钟。



    越眼千年的时光,陆休发现,这两个有着相似特性的民族都在同样的因果律中不断的重复着衰微与强盛,从结绳记事到能够用文字叙述历史,这样的一个种族却只能够在一条路上重蹈覆辙。



    陆休脱下了祭祀用的奇怪服饰,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站立在一处背光的山坡下,头顶上戴面斗笠,将



    全身都笼罩在阴影中。



    换做以前,别说世子不信,就连节度府下的下人也不会相信会人在给百姓分祭土这件小事上与公子为难。



    青州节度使府的这些文官幕僚团体毕竟才搭建起来不久,而且制度与军队一脉相承,干不好就会打板子,要是出了大差错掉脑袋也是应有之事。



    但现在,陆休清楚的知道,公平在这个时代是最为奢侈的,一切美好的事物,上位者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夺走。



    “公子,在看什么?”



    “人心”



    “公子能看得到人心?”



    “.......“



    陆休淡漠的回首望了随从景清一眼,随后便一言不发,又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分配祭土的场地上。



    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景清的背后顿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彻骨的寒气自下而上,半边身子僵立当场。



    他本是景家少爷的伴读童子,夫人回娘家时被看中,带回到青州节度府,随侍在公子身边,以为能够像讨好景家少爷一样讨好公子,但此刻他已经心如死灰,只求不要被少爷送回去。



    景清从前一直觉得公子从夫人处得来的那双凤眼煞是好看,但现在他一想到斗笠下的那双黑睛内藏的眸子看向自己的样子,就觉的浑身上下都不寒而栗。



    天下大乱,各地兵匪横行,天下不再是有德者居之,而是兵强马壮者的战场,当战乱平息,最后剩下的军阀首领便会是持节之人,也就是节度使,而在可以预见的未来,若朝廷还继续一蹶不振下去,这天下才是真正的诸侯并起,群雄逐鹿。



    沉默片刻后,田野里热烈的氛围不见了,局中乱象已生,家将一个统领武六跨步走上前来,抱拳俯身。



    与陆休相比,此人身材魁梧,短髯钢鬃,豹头环眼,身着全套的黑色铠甲,腰后别着两把亮银铜锤,手扶虎头刀把,若是两眼圆瞪,便如三国猛将张飞在世。



    “公子,请容我出手,将闹事之人给您擒来。”武六说话落地生根,似在立军令状。



    “不必了,这并不算是什么乱子,我们可以回去了。“陆休揉着有些生疼的耳朵道。



    这当然不算是出什么乱子,一切都是在照着时代应有的轨迹运行,无非是豪强田霸为首的势力要将所有的祭土收归己有,将原先定下的公平视为无物。



    世子明显在等这些人跳出来,可为何在这些人跳出来之后不闻不问了,武六不理解,但他在军中向来也只是听令行事,没有多问一句话,便转身安排回府的护从去了。



    即使作为上位者,陆休也没有多少经验,在府中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会遵循他的命令行事,无人忤逆他的意志,但在外面,世间的规矩才是最大的规矩,他的命令就不管用了。



    一走上马车,陆休便在手帕上吐了一口殷红鲜血。



    “公子,你没事吧?”景清的声音略有些着急。



    “回府。”陆休面不改色的回道。



    “公子要是不舒服,我们可以歇会儿再走。”景清本不想再违背公子,但此刻还是顾及到陆休的身体颤声问道。



    将那抹嫣红捏回到手心里,车厢里恢复了寂静,景清无奈只得去吩咐车夫驱使马匹,踏上归程。



    因为想做一些事,要做一些事,所以他来主持祭祀,尝试一些想法,印证一些道理。



    现处的世界与华夏的历史,有太多相似的历程。



    从远古时期开始,部落由掌管知识的巫和掌管军队的王组成,后来的三皇五帝既是军队的首领,又是部族的大祭司,掌管知识的巫成为了分工明确的官员,帮助统治者掌管至高无上的权力。



    “国家大事,在祀与戎”的观念,便是自那时形成。但这还远远不足,要想组成真正可延续文明,就需要有图腾,有相同的信念。



    祭祀的对象从虎豹蛇虫,变成不可明说的各种神明,仅仅用了几百年。



    毕竟强大的部族已经不再相信能被狩猎的野兽能够赐予保护他们的力量。



    神明的创造就因此有了前提条件,与宗教的目的不同,神明的创造只是为了凝聚信仰与人心,增大君主的集权。



    神力的使用方法被部分祭司发现并掌握,运用到了现实中,他们发现若祭祀对象为神明,那么他们什么也得不到,而若是对象换成自己,那么就好处多多了,宗教因此产生。



    华夏的世界里,东西方两者产生的顺序相反,结果便完全不同,东方先有了文明,再有了宗教,宗教只能依附于文明,而西方恰恰相反,文明的统治者只能在宗教的阴影里挣扎生存。



    大虞的祖先与华夏的祖先的历程类似,他们也先有了文明,再通过创造几个“神”来掌控信仰,掌控国家,这些神可以是儒家圣人,或是道家祖师,但实际上只有他们自己。



    太一,混沌本身,是阴阳相合的原初,世间万事万物的本源,人们将他奉为最高神。他不需要祭祀,他从不赐予,人们却将他放在祭祀的首位。



    几千年间“巫”们对念与神的力量不断的探索。



    他们发现祭祀对象若是越接近天地本身,他们越是得不到力量,而若是把祭祀祈求的对象换作具象化的事物或是人自己反而更容易得到神力。



    于是各种由人飞升而成的神就出现了,各种修行者也出现了。



    这极大的影响到了君主的集权,而大多数强大的修行者也习惯于依附于权势,他们暴力的扫除异己,历代的统治者们都是这样做的。



    仙,佛,儒,道。离这人间太远,哪有人间的权力迷人。



    因此,若这世间真有修行高人,莫不依附于权利,或躲在权利触及不到的隐世之地。



    底层逻辑便是钱袋子和枪杆子两手抓的人掌握天下。



    只不过在大虞,精,气,神的作用远胜于华夏,甚至可以成为具象化的力量,影响现实世界。



    陆休尝试将最难掌握的“神”,动用了非凡的天地伟力,遭到了力量的反噬。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天若假我三十年,我必报以一个繁华的万里江山。”



    “白捡了半条命,我要肆意一回,这一次江山和美人我自要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