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盗天事件已过去千年,岁月静好。
……
空山雨后,天光暗沉。
“辘辘辘……”
“得得得……”
一辆马车在坑洼的山谷中缓缓挪动,马蹄落下,踏破污浊的水镜,激起低沉的水花。
“吁。”车上一人扯住缰绳,一手不知何时已按住腰间剑柄,一缕金发垂落耳畔。
“这是……”
山谷深处中正传出若有若无的婴啼,混杂在风声、马蹄声中,常人听力难以分辨。
伦恩将马车隐藏在一片阴暗的树丛中,为车厢中熟睡的幼小身影披好被子。
那是他的女儿。
“等我。”
“我马上回来。”
伦恩翻身下车,整理了一下装备:佩剑、贴身软甲、老旧的骑士靴以及最后的武器--匕首。
“如果我回不来的话……”
离开前,伦恩犹豫地看了一眼幼小的女儿——
她不能没有父亲。
“不,我一定会回来的。”
眼神渐渐坚定,他握紧了拳头,便不再回头,循着婴啼而去。
行进中,伦恩冷静地分析着。
这是什么东西在发声?
是婴啼鬼还是真的婴孩?
念及此处,有关婴啼鬼的信息在脑中出现。
婴啼鬼狡诈阴险,常模仿婴啼诱人猎杀,移动极快,双爪长而锐利,善于隐匿与偷袭。
以我中毒的身体状态,没有把握从婴啼鬼手中全身而退……
……不,不对。
伦恩摇摇头。
身为里昂家族的骑士,肩负着守护与正义的职责。
所以,无论是婴儿还是婴啼鬼,自己都要去一探究竟。
若是婴孩,便救下。
若是怪物……
“铮!”长剑出鞘!
就将其诛杀!
“嗡——”源力涌动,一层淡淡青光浮于伦恩体表与长剑表面,周身气流瞬间活跃起来。
伦恩的速度突然提高,身形仿若清风般灵动飘逸。
声音越来越近,循声望去,只见视线中央的山壁上有一丛崖柏,离地面大概五米,婴啼正从中传出。
在距离山壁约十米时,伦恩提剑空挥,一道无形风刃激射而出,精准砍断崖柏树冠,露出其后的洞穴,而后余势不减,击中洞口上方的岩壁。
“轰!”
尘烟滚滚,将洞口完全遮掩。
伦恩再次加速,左手掌心一团青光凝聚,微微闪耀着。
———————————
洞内。
在冰凉的岩石地面上,一团小小的白色光球正静静躺着。
灰暗的阳光挤过崖柏的枝间叶隙,刺破了死一般的黑暗,轻巧地落在光球上。
下一刻,光球发生了变化。
以光球中心一点为始,晕开层层银涟,流光回转,凝成人形,最后完全凝实,流光内敛,化作肉色的肌肤。
最外层的光膜渐渐淡化,最终,像薄薄的肥皂泡一样,“波”的一声,悄然破裂,露出新生的小人儿。
……冷……好冷……
在寒风的刺激下,婴儿睁开了双眼,充斥着灿若星辉的光彩。
那一瞬,昏暗的空间中,仿佛一道雷光闪过,慑人心魄。
眼中光彩一闪而过,归于乌黑,婴儿只觉得一股细小的暖流穿身而过,旋即消失不见。
暖意消散,接踵而来的是如漆黑潮水般的寒冷,一阵一阵,冲刷着脆弱的躯体。
新生的意识中,还未诞生“自我”的概念,在懵懂中经受寒冷的攻击,只会放声大哭。
于是……
“哇——!”响亮的婴啼骤然响起。哭声连绵不绝,忽高忽低极富节奏感。
正当哭声正盛时,洞口的老崖柏被一道无形之物拦腰切断,洞口上部不知被何物冲击,飘落尘埃。
下一瞬,一道凌厉的呼啸声乍起,一点青光自尘烟中绽放!
“砰!”
厚重的尘烟被风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洞口阳光中,一道身影猝然显现,纵身落入洞中。
金发飘逸,逆光的身形影绰而高大,宛如自天而下的巨人。
婴儿的哭声渐渐变轻,直至完全消失。
石洞内,一光一暗,两人遥相对望。
婴儿……
男婴的眼中并没有惊恐,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纯净的瞳孔乌黑明亮,细腻的肌肤白里透红,有些婴儿肥的脸上泛着红晕。
一个普通的婴儿。
可他纤尘不染,眼中的神采是他生平前所未见的,那是如此纯净、安然又似藏有一丝悲哀,惹人爱怜。
伦恩心中忽地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感觉只在那一天,他第一次见到女儿的恬淡的睡颜时才有过,那是他心中最柔软的一面——
责任与守护,以及,爱。
伦恩注视着男婴脸上未干的,晶莹的泪痕。
这种奇怪的感觉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
保护他。
伦恩收剑,缓步上前,单膝下跪,右手安放心口,左手按在左膝上,行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我会保护你的。”
“我以里昂家族骑士的名义起誓。”
伦恩伸出左手。
“所以,跟我离开吧。”
男婴好奇地看着他伸出的手,竟勇敢地爬了过去。
伦恩小心地拥他入怀,轻轻起身,转身向外走去。
男婴躺在他坚实有力的臂弯中,感受着他令人安心的体温,慢慢入睡。
伦恩低头注视着男婴明亮深邃的眼眸,轻声道:“从现在起,你就叫——”
“法兰克·里昂。”
就婴儿在合眼的前一刻,一片模糊的光幕显现:
名字:法兰克·里昂
……
未完之约:…………
……
当伦恩抱着他跃下山洞的一刹那,世界都变得明艳了——
乌云散净,长烟一空。
空山雨后,晴空万里。
伦恩轻轻地走,婴儿静静地睡。
就这样走啊走,伦恩回到了马车旁。
他悄悄地把男婴放到车上,看着婴儿熟睡中,那极浅极淡的笑颜。
伦恩忽然想起他授勋那天,他被授予流风骑士称号。
可在他心里,他更愿称自己为——“爱的骑士”。
“咳……咳咳。”
尽管伦恩及时捂住了嘴,可殷红的鲜血仍顺着下巴与手臂滴落。
中毒又加深了么……
伦恩毫不在意地抹掉了嘴角残留的血丝。
“啪!”
马鞭高扬。
马蹄声起,马车渐行渐远,慢慢地,化作谷底天边一粒黑。
他们向着天青色的远方行去,向着天光云影下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