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暴风雨常年侵袭的雾岑湾,有一座规模宏大、占地延绵数十里的流民聚落。它是联盟第三工业基地附属规划区,是雾岑湾狭长的海蚀区沿岸线上仅存的两个成规模的防辐射避难所之一。据说,当年颇受争议的《新纪仿生法案》就是在这里签署的。
聚落外围,隔离区。
房间内没有点灯,只在地上零散地燃着十几只蜡烛。
烛光弱得可怜,映在粗糙的水泥墙面无法形成有效的反射,仿佛与冰冷黑暗的角落融为了一体。
空气潮湿得可以在地上凝成水珠。
……
躺在地上的赵霜衣忽然被一阵毫无征兆的心悸惊醒。他身体一颤,猛地睁开眼睛。
等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了些,他见到在自己身旁蹲着一个少女,正轻蹙眉头看着自己。
距离很近,这少女的漂亮脸蛋几乎占据了赵霜衣的所有视线。
此刻,赵霜衣脑海中的思维还有些迟缓,伴着宿醉一般的胀痛。
他眯起眼睛,迷迷糊糊地辨认了好一会儿,等逐渐适应了周围昏暗的光线之后,才看清了眼前女孩的样貌。
这少女虽然看上去只有十八、九岁,却涂着一抹成熟、浓郁的酒红色眼影妆容。
从眼窝至眉梢,眼影的颜色逐渐变薄,将她眉宇间那种立体层次十足的靓丽观感恰到好处地呈现出来。成熟的妆容与她那年轻灵动的少女气质形成了极大的反差,辨识度极高。
这女孩有着令人羡慕的标准西方美女的底子,看向赵霜衣时眼神中还带着一丝哀怨,显然她是认得“赵霜衣”的。
可是,赵霜衣却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无比陌生。他不认识这个洋妞,更不认识在场的所有人。
更奇怪的是,他的脑海里居然隐约地闪现出这个洋妞的名字:
“克莉佳德·巴克洛特。”
见到赵霜衣醒了,克莉佳德那美丽的眼睛眨了眨,很小声的在他耳边抱怨了一句:
“我的天,格雷斯先生,您真是个调皮鬼!刚才您为什么装得那么像?我还以为你真死了。”
她将自己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赵霜衣的耳朵,叫房间里的其他人无法听清她在嘟囔些什么。
说完之后,克莉佳德稍带着情绪地推了一把赵霜衣的胳膊,然后站起身,围绕着烛火开始扭动起腰肢。
赵霜衣懵了。
他艰难地用肘部支撑起身体,茫然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幽暗的小黑屋,自己正躺在湿冷的空地上。在他的周边诡异地摆放着十几只快要燃尽的蜡烛,地上还撒着些散发着刺鼻味道的黑色草药碎末。这些药末将四周的蜡烛连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五芒星图案,将他圈在中间。
摇曳的烛光将站在外圈的几人影子拉得又大又高,映在墙上,使得本就闭塞的小黑屋愈发地压抑。
残烛光影中,克莉佳德缓缓地抬起双手,身姿扭动间,她的纤手在空中比划出几种奇特的仪式手势。
长袖顺着她举手的动作滑落,露出洁白的手臂,皓腕上环绕着几圈用由各种彩色的小石头串成的手链,在烛光中莹莹闪烁。
克莉佳德的身体也开始有韵律地缓缓跳起一种奇怪的舞蹈。
她穿着一件古典的宫廷晚礼服,随着肢体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裙摆在烛光间飞扬,如同黑暗中绽放的花朵。她的表情时而沉醉,时而迷离,让人难以理解她的内心世界。
她的身材修长妖娆,舞姿夸张且魔幻,充斥着野性的张力。
小屋内的氛围本就幽暗压抑,被她这充满信仰与仪式感的舞姿渲染,更显得神秘异常。
此时,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开始轻声地哭泣起来。
赵霜衣被这眼前的一幕惊呆了,瞬间浑身冰冷,困意全无。
“……这是什么情况?!”
仔细回想了一阵,赵霜衣突然愣住,因为他想起了自己的经历:
“我应该是已经死了!”
他曾是一个成绩优秀的大学生,参加工作后在一次返乡的途中遇到了洪灾。他勇敢地在抢险救灾过程中挽救了十几个孩子的生命,而他自己则在那一次事故中不幸殉难。
回想到这儿,赵霜衣的脸僵住。
“可我为什么还有思维?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他困惑地看向站在蜡烛圈外的几人。
这些人都是西方的面孔,衣衫破旧磨损,显然生活条件很是贫苦。他们的脸上也是脏兮兮的,表情已被苦难漫长的岁月摧残得略显麻木,此时却带着些许哀痛的神色轻轻抽泣。
正在赵霜衣心中困惑的时候,他的精神蓦地出现了一阵恍惚。
紧接着,几组零散的记忆碎片毫无头绪地涌进他的脑海里,不断地穿插闪回,令他头痛欲裂,苦不堪言。
赵霜衣扶着额头,努力地回想,希望能从这些记忆碎片中搜索出有用信息——
原来自己这个身体的名字叫格雷斯·斯坦恩,是一个孤儿。
凭借着聪明伶俐的头脑和会来事的本事,去年在众多应聘者中胜出,得到了一份在隔离区商业街「神秘屋」担任灵媒助理的宝贵工作,依靠做些记录和零散的杂活来维持生计。
面前这位正在举行招灵仪式的女孩克莉佳德,是神秘屋的「灵媒学徒」。
神秘屋的主要业务是为有需要的家庭安抚亡灵、驱邪除秽、纪念逝者等等。
依着主管女巫奥萝拉的性子,她会将接到的委托分配给学徒们去打理。
每次格雷斯都会主动提出配合克莉佳德那生涩的技术。
他倒并不是为了多赚些可怜的收入,而是单纯地馋克莉佳德的美貌。
……
糟糕的是,这具身体里就只有这么点残留的记忆!搞得赵霜衣的情绪还没有振作起来就转头又跌入深深的焦虑与无助之中。
不过他至少从刚才的记忆碎片中提取出一条有用的信息:
这里是“珀尔公寓”。地处雾岑湾流民聚落外围,有着“救赎之地”称谓的避难隔离区。
——等等,废土末世!!??
意识到这个令人震惊的事实,赵霜衣霍然坐直了身体,由于用力过猛,短暂的体位性血压降低导致他一阵眩晕。
不知是不是末世灾难的原因,这个世界的空气含氧量明显比前世稀薄,而大气压强相比前世却又有着显著的升高。
再加上过激的反应,让赵霜衣顿觉一阵耳鸣恶心,心脏急速地跳动,额头上也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冷静,我现在需要冷静……”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缓解身体的不适。
“我确实穿越了,可本体格雷斯·斯坦恩是怎么死的?害死他的人在不在现场?”这些疑问在遗存的记忆中完全找不到答案。
“我的穿越和克莉佳德此刻布置的诡异仪式有没有关系?”一想到这,一股寒意瞬间从后脊梁升至头顶。
他忽然感觉腹内的恶心加剧,想要呕吐。于是带着满脑子的疑惑咬紧牙关艰难的从地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屋子外面走去。
他现在的身体稍微一动就会产生剧烈的疼痛,就好像过量负重训练之后第二天乳酸大量在肌肉纤维中堆积产生的那种撕裂感,叫人难以承受。
房间内的几位居民看到他摇摇欲坠的样子,不知这位灵媒助理要搞什么仪式,纷纷木讷地向两旁散开,给他让出了道路。
正在跳着招灵舞的克莉佳德也发现了格雷斯的冒失举动,诧异地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
——“你又怎么啦?”
赵霜衣目光闪躲,不敢与克莉佳德对视。
突然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不安,对这里的一切都是无比的陌生,令他心生怯意。
克莉佳德的脸上升起一丝委屈,漂亮的脸蛋抽了几下。
如果不把仪式做全套,怎么结算服务费啊?
她急中生智,闭上眼睛缓慢地吟唱:
“伟大的死亡与灵魂之神已经回应了众生卑微的祈求,亡灵得以短暂附身。献上最诚挚的敬意与感激,你们有什么疑惑快些向逝者提问吧。”
居民中出现了小幅的骚动,有一位被人搀扶的老者眼神中带着敬畏看向赵霜衣,声音颤抖地问了一声:
“真神保佑,您是穆勒叔叔?”
赵霜衣懵住,在他的价值观里很不喜欢这种迷信活动。
目光躲闪间,赵霜衣看到克莉佳德望向他时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略带着一丝哀求。于是他硬着头皮回应了一声:“嗯?”
那老者颤栗地寻问:“真神在上,穆勒叔叔,您的曾孙最近经常会在深夜里见到您的身影站在他的床头,请问您是有什么心愿要交代给我们吗?”
赵霜衣再次懵住,根据眼前这个迷信的仪式来看,自己应该是需要说些驱邪的咒语或者亡灵附身的训诫之词,可是克莉佳德以前教给格雷斯的那些话术他完全想不起来。
众人看着“穆勒叔叔”,场面一度非常安静。
赵霜衣沉吟了很久,最后他硬着头皮说道:
“给我多烧点纸……”
一开口,他发现自己的嗓子因过度紧张,声音竟有些沙哑。
说完,他没有再回头,拖着沉重的身躯推开房门走了出去,这里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停留了。
身后的克莉佳德轻轻咬了咬下唇,无奈的她只能留在房间内继续将祈神舞跳完,这样才能收到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