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两人在龙湖庄园见面时,韩栎是做了伪装的,而且,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按理说,在面前少年的视角里,两人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一个猜想如闪电般划过韩栎的脑海,令他的身躯都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你是如何知道我姓韩的?”
“啊?韩大哥,你不记得我了?我黎小虎呀!不对,不对......你怎么变年轻了好多?你......不是韩枫?”
“韩枫是我的兄长!“
韩栎双目圆睁,一把抓住黎小虎的肩膀,几乎是嘶吼着问道:
“小虎兄弟,韩枫现在什么地方?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我!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报酬!”
“我说我说,您千万别着急,先松手啊......”
随后,黎小虎为韩栎介绍了他与韩枫在“山上”接触的那段时间。
黎小虎原本是灵泽南岸,碧柳县,红河镇的一个渔家子。
大半年前,有人到红河镇招募身强力壮的长工,去黑岩山脉外围某地修建一座石窟,黎小虎身材瘦弱,却有着一把子天生的力气,因为厌倦了整日打渔,便和几个同乡一起应征走了。
谁知道刚到黑岩山脉,还没有看见工地,他们就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土匪给劫了,黎小虎和同乡们没有逃脱,全部成了俘虏。到了土匪的山寨里,他发现其中还有许多被强掳上山的百姓,并且几乎都是精壮的男子。
过了一段时间后,山寨里的俘虏越来越多,土匪就把他们蒙上眼睛用马车送到了一处未知的山谷中,没日没夜地让众人挖银矿,黎小虎正是此时遇见了韩枫,相处之间,关系也还算不错。
由于土匪们毫无节制地压榨劳力,俘虏们很快就出现了伤亡,每天都有人挖着挖着便倒地不起,活活累死了,尸体还会被丢到山谷外面喂野兽。有好几次,黎小虎都差点坚持不住,幸好韩枫偷偷在山谷里采了一些固本培元的草药,才让两人都勉强活了下来。
如此大概过了两三个月,突然有另一伙土匪袭击了山谷,杀死了原来的那伙土匪。很多人都乘机逃走了,其中也包括黎小虎和韩枫。
但,新来的土匪也是需要人手继续挖矿的,他们在山谷的出口布置好了守卫,将绝大多数逃人们赶了回去。黎小虎藏在草丛里幸运地躲过了一劫,韩枫却是没有那般的好运气,又被土匪抓了回去。
逃下山后,黎小虎回到碧柳县,用身上带出来的,趁乱搜刮的十几两碎银子拜入了一家武馆,还在接下来的半年内,他成功练筋,堪称经历了一次死里逃生的奇遇。
在成为武者之后,黎小虎尝试着将土匪掳掠百姓的事情上报了碧柳县的官府,但没有收到任何回应。他也结识了一些朋友,想要按照记忆重回故地,靠自己的力量救人,却在莽莽黑岩山脉中迷失了方向,一行人不得不无功而返。
听完了黎小虎的讲述后,韩栎再三地感谢了他提供的消息,并且拿出一百两银子作为酬谢。
不是这消息的价值只有一百两银子,而是如果给的太多反而会害了黎小虎,毕竟,他不会一直都留在灵泽城,也就不能一直受到韩栎的庇护。
财富与实力不匹配,是不折不扣的取祸之道。
答谢之后,韩栎还邀请黎小虎在梧桐院多住一段时间,也好尽一番地主之谊,却遭到了他的拒绝,他似乎有急事必须回碧柳县处理。
韩栎当然不会强留,吩咐王承德亲自送黎小虎返程,如果遇见了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就搭把手,算是赔礼道歉了。
......
书房中。
韩栎面色焦虑地坐在桌前,等待云溪的回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全身包裹着宽大灰袍的人影突然出现,她沉声道:
“韩公子,我翻阅了郡城官府中近一年内有关失踪丁口的卷宗,以黑岩山脉东麓为中心,附近的城镇的确出现了不少类似的案件......”
“但,全部都是草草结案,没有深入调查,其后必有身居高位之人从中作梗。”
“您是否要通报少家主一声呢?”
少家主,就是王焱,几天前灵泽王氏的现任家主正式宣布了他为下一代继承人。
这个消息不出意料地在整个洝州都掀起了一波讨论的热潮,连带着其属下的地位也水涨船高,正因如此,云溪才能轻易地查看官府的卷宗。
“当然,重明兄之前为此事耗费不少心神,如今有了一些眉目也理应告诉他。”
“只是他刚刚成为少家主,事务繁杂,恐怕最近一段时间都没有闲暇,也难以再支援多少力量......”
“我决定自己先去探查一番,哦,自然也会带上你。”
云溪沉默了一瞬,说道:
“您最好不要冲动行事,在黑岩山脉中,我没有能够保护好您的信心。”
韩栎明白她的担忧,解释道:
“放心,我固然心急,却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这一次就当作是打打头阵,先在黑岩山脉东麓的外围,以及附近的城镇调查,熟悉周围的具体情形。“
“就算是一无所获,也不会意气用事,直接深入黑岩山脉内部的核心区域。”
“有你和我一起前去,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风险吧?”
要知道,黑岩山脉可是洝州境内的一处大名鼎鼎的凶地,东西五千里,南北八百里,传说其内部核心区域中,还有着为数不少的,堪比武道宗师的化形大妖,以及诡异莫测的冥魔。
除此之外,值得注意的是,它位于三个大郡的交界处,属于是真正的三不管地界,许多亡命之徒纷纷藏入其中,啸聚山林,称王称霸,让这座山脉的局势越发地复杂了。
大虞朝廷掌控下的郡县虽然存在着很多的黑暗面,比如官绅剥削,高门跋扈,帮会欺压,但终究还是有一些明面上不能违背的规则,所有人都需要注意吃相。
而到了黑岩山脉里,就是纯纯的丛林社会,字面意义上的弱肉强食了,韩栎在没有做好充足准备的情况下,是不会贸然行动的,要是因为冒进导致自己阴沟里翻了船,那才是万事皆休了!
“明白了,此事可行,出发前我会收集好可能会用得上的资料,请您等待几日。”
“三天之内,行吗?”
云溪点了点头,身形一动,便消失在了房间中。
韩栎收回视线,看向桌面上展开的三幅画像,紧紧地握住了拳头,将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
“再坚持坚持......”
......
一位身着锦衣的俊朗公子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官道上,行至城外十里亭时,已是日暮西山。
离开灵泽城近五天了,韩栎日夜兼程,终于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蟠桃县。
黎小虎从山谷逃脱后,走了两天两夜,遇到的第一座镇子,银沙镇,就属于蟠桃县治下的区域,从此处开始调查,应当是比较合适的。
路边客栈有眼尖的小厮瞧见了,忙不迭地上前来招呼:“这位客官,此时想要进城,怕是赶不上闭门的时辰了,不若在小店歇息一晚,好过在城墙根下挨饿受冻。”
韩栎伸了个懒腰,翻身下马,把缰绳往小厮手里一塞。
“给我这马儿弄些好嚼谷,再用清水刷刷身子。”
“好嘞,尽管放心!您里边请!”
“掌柜的......有贵客一位哎!”
寻了处干净的桌椅坐下,韩栎随便拍下一锭银子,让掌柜的有什么特色菜都来上一份。
不一会儿,满桌的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就摆了上来,让人食指大动,普通食物不能像异兽肉一样提供需要的营养给武者,但仅仅满足口腹之欲还是可以的。
饱餐后,韩栎又叫了一壶灵泽仙茶。
这种茶叶相传是灵泽中的仙人种植的,几十年前,有渔夫误入仙家洞府得到了一棵茶树,带回家后栽种,竟然幸运地存活了。此后,这种茶叶就被称为灵泽仙茶,很受达官贵人们的追捧。
只不过,近年来这种茶树的种植规模越来越大,灵泽仙茶的逼格也降下去了,只要你有钱,在官道边上的客栈里都能喝到。
“还是不懂饥饿营销的道理啊,人家喝茶,不就是喝的是个物以稀为贵嘛。”
品尝一杯茶水后,他就失去了兴致,便回房休息了。
练成了《万古长青功》第二层功法后,韩栎耳聪目明,平时状态下也远超常人,路过隔壁的客房时,不经意间听见了里面的谈话声。
“打听清楚了,武信镖局的人就住在这里,那株药王也一定藏在附近。”
“可惜那位胡镖头行事谨慎的很,明明住了客栈,连水和食物都只用自带的,连下毒的机会都找不到。”
“莫要打草惊蛇,只要帮主明早一到,大事定矣......”
药王?
应该是指一千年份以上的灵药吧,倒也算得上是一件珍品了,对武道大师都有不小的作用。
韩栎摇了摇头,他对江湖的恩怨情仇没有任何兴趣,也没有见财起意的心思。
自己有正事要办,不能节外生枝。
哪怕他们在客栈里火拼,他也绝不会多管闲事,纯路人就要有纯路人的自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类的事情还是免了吧。
当然,保险起见,今晚睡觉的时候得留个心眼。
进入房间后,韩栎一眼就看见了那道全身包裹着宽大灰袍的熟悉人影,心中顿时稍安,笑着问道:
“云溪姑娘,你现在是冰,还是水?”
所谓“冰”与“水”的说法,是韩栎为云溪的两种性格模式取的名称。
前者态度恭敬,端庄优雅,挑不出任何差错,但其内里总给他一种漠然的感觉,宛如一块万载玄冰。
后者肆意洒脱,还会经常在有意无意之间,说出一些让他啼笑皆非的话,却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有喜怒哀乐的人,毕竟,水无常形嘛。
“嘁。”
很明显,是“水”。
那韩栎也就不客气了,故意颐指气使道:“我刚才听到隔壁有人在谋划劫镖,你今天晚上记得守夜哦。”
“行吧。”
嗯,变成“水”之后,就是这惜字如金的习惯不好。
韩栎也不在意,点起油灯便拿出蟠桃县的地图看起来,时不时地对照资料勾画出几个地点。
他们打算走访所有出现过丁口失踪案件的地点,调查其背后的原因,研究有无共同性存在。
例如,黎小虎是在去当长工的半路上,意外被土匪给掳走了,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招长工这件事情一开始就是土匪们自导自演的呢?
后面山谷中发生的黑吃黑也能解释为是同一伙土匪的内部矛盾,分赃不均嘛,又不是什么破天荒的新闻。
油灯的灯芯慢慢变短,夜也渐渐地深了。
客栈门口。
小厮望着空旷无人的官道打了一个哈欠,偶有一阵凌冽的寒风袭来,令得他扯紧了衣服瑟瑟发抖。
回屋里烤烤火吧,大半夜的,估计也不会有客人来了。
“小哥,能让我进去待一晚吗?”
咦?谁在说话?
小厮四下张望了一圈,发现客栈门前的阴暗角落里,不知何时蹲着个身着浅绿罗裙,鹅黄夹袄的艳丽女子。
“哎哟姑娘,我们这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不是善堂啊,我要是让你进了门,怕是不好和跟掌柜的交待......”
说着,小厮就欲走开,这般境况的女子,他也是见过几回的,要么是从风月地逃出来的娼妓,要么是被富人抛弃的外室,放进客栈里只会惹来麻烦。
那女子闻言,哭哭啼啼地说道:
“小女子本是往东二十里银沙镇人士,只因爹爹得罪了当地恶霸,便家破人亡,自己也被卖给了镇上的大户做侍女,又被主人欺压,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想要到蟠桃县投奔叔父,怎知叔父一家早已搬走了,而今不知往何处去......乞求小哥发发善心,让我留宿一宿。”
小厮见她掩面痛哭,心生不忍,但他想了想这份来之不易的活计,还是狠下心来关上了客栈的大门。
客栈外,隐隐约约地传来了女子的哭泣声。
小厮在房间里来回地踱步,内心饱受煎熬。
算了,睡觉吧!睡着了就听不见了。
他躺上床,用被子将头蒙住,果然不再听见任何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小厮就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梦中,他又看见客栈外的那女子在他面前不断哭诉,不由得烦躁起来。
又不是我害得你,你总是缠着我干什么?
于是,小厮凶神恶煞地轰走了那女子。
“小哥......你好狠的心啊!”
那女子瞬间变了模样,露出一副青面獠牙,血盆大口猛地一张,将小厮吞下腹中。
啊!
小厮从床上坐起,心脏咚咚咚地跳动。
谢天谢地,原来是一个梦啊。
“小哥......”
屋内,突然传来一个幽幽的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