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瓦罐坊。
两团黑影从天而降,轻飘飘地落在街道上,连一旁的落叶都没有吹动。
“呼......”
韩栎踉跄了一下,压住胃中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
以前只听说过有人晕车,晕船的,他今天却是有幸体验了一回......“晕人”。
至少有四五人那么高的墙壁噔噔噔地就跑上去了,两间房子离着几丈远的距离直接一个立定跳远越过,踩着人家的屋檐瓦片健步如飞,带出道道残影,把房顶上抱着团叽叽喳喳的麻雀都给吓得散伙了。
优点就是,确实快!
在城里就算是骑马,还得时不时地拐弯呢,哪有飞檐走壁跑直线的效率高?
“多谢云溪姑娘,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就行了。”
“韩公子不必客气......接下来一段时间,我都会守护在您的附近,无论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呼唤我。”
灰袍下传来了一个悦耳但没有任何情绪波澜的女声,像是一座冷漠的冰山,她依旧是微微欠身致意,而后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薄雾中。
韩栎紧紧地盯着她消失的地方,不管是之前出现的时候还是现在离开的时候,他都没有看清灰袍女子的任何动作。
这要是作为敌人对上了,他可真的是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还好,我目前是被保护的那个,那没事了。”
拍了拍胸口,韩栎得意地笑了,快步向不远处的家走去。
在路过回家前的最后一处巷子口时,他习惯性地往里面一瞧,立刻面色阴沉起来。
一,二,三,四。
四个穿着灰布短打,胳膊上留着狼首帮刺青的混混正蹲在路口嬉皮笑脸地吹牛,看见韩栎来了,还纷纷溜起了口哨。
“嘘嘘嘘,这不是韩二郎吗?大清早的就出来找活?唉,辛苦哟。”
“要我说啊,这小白脸不如快点答应熊哥,还能去大宅子里多享几天福呢,难道不舒服吗?”
“真是废物,贱骨头!泼天的富贵接不住,活该当一辈子穷鬼!”
韩栎认得他们,都是瓦罐坊里人嫌狗厌的泼皮,每旬收例钱时他们就跟在瓜熊后面到处揩油,平日里碰见了好欺负的人家,还会不停地上门找事,敲诈勒索。
本来他觉得,见到了臭水沟里的几条蛆,虽然很影响心情,但也没有必要非得跳进臭水沟里,和几条蛆打一架,就算是打赢了这帮泼皮,也恶心人呐。
当他默念眼不见心为净,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却听见一个泼皮又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声。
“韩二郎,你昨天晚上一夜没回吧?嘿嘿,别打些歪主意,熊哥让我们盯着你家呢。”
“要是你敢跑,那你妹妹还挺水灵的,可就要遭老罪咯.....”
韩栎脚步陡然一顿,感觉自己都快要被气笑了。
捏麻麻的,这群街溜子没有其它本事,那一张嘴真的是会拉仇恨啊,属于是猛踹瘸子的那条好腿,尽往蛇的七寸打了。
非常好话语,使我拳头捏得梆硬。
“唉......”
他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地走到那个泼皮面前,抡圆了一拳,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噗!
几颗带着血水的牙齿喷射而出,那个泼皮被打得一头栽倒在地上,四肢不断地抽搐。
其他的泼皮见到了这一副极具冲击力的场面,呆愣了片刻。
韩栎从地上捡起半块石砖,也不讲什么武德,对着几人劈头盖脸地就砸了下去。
碰!碰!碰!
几声凄厉的惨叫后,四个泼皮就软趴趴地躺成了一摊烂泥,浑身筋断骨折,血肉模糊。
最终不下杀手,是对官府的尊重。光天化日之下,一下子闹出四条人命,抛尸街头,终究还是有些骇人听闻了,处理后续也很麻烦。
但,全部打成重伤,残疾却没关系,只要还能喘口气,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就行,巡逻的捕快看见了都懒得理会。
再让他们多活个十天半月的,正好让被欺压的街坊邻居们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出一口恶气。
韩栎扔下石砖,离开时的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虐菜,爽!
他已经是练筋中期的武者了,就算是不讲任何章法,随便打一顿王八拳,也能把几个连气血都没有拿捏的泼皮锤死。
......
到了家门口,韩栎取出钥匙打开门锁,轻轻一推,木门却纹丝不动,好像是其背后卡了门闩。
“还好,应该没有出事。”
以前,他也有在外面办事的情况,提前嘱咐过妹妹,如果天黑了自己还没有回家,就把门顶上,窗户也要关紧,不管是任何人来敲门,都不要理会。
砰!砰!砰!
“小樰,我回来了,开门啊。”
韩栎喊了几声,贴近门板,努力地听屋里的动静。
无人回应。
“可能是睡着了......”
他又用力地顶了顶门,对着门缝大声地叫了几次韩樰的名字。
咣当。
门后面先是传来了取下木闩的响声,然后嘎吱嘎吱地打开了。
一道身影急切地从屋里跑出来,然后一头扎进韩栎怀里。
“二哥!你可算回来了!”
“你以前从来都没有,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一天一夜不回家的......”
“我,我还以为你也像爹娘和大哥那样,也不见了......我害怕。”
韩栎摸着妹妹的脸颊,发现她的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是哭过的样子。
“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出了点意外,不小心耽搁了。”
“啊?意外,那,那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没有,头发都没有断一根。”
“那就好......”
又安慰了几句,韩栎才把妹妹放下来,余光一瞥,发现门后的地方放着一条宽板凳,上面还铺着枕头。
他捡起枕头,手掌抚摸过的地方,有一些湿润的触感。
“小樰,你昨晚该不会就在这里睡的吧?”
“嗯嗯,我怕你要是半夜回来了,敲门的声音在里屋听不见......我本来是坐在门口等的,但是后来太困了,就想抱着枕头眯一会,结果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闻言,韩栎眼眶一红。
他都可以想象,黑夜里,小姑娘坐在板凳上,背靠着门板,一听见外面的街道上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一只惊恐的小兽般,竖起耳朵紧张地关注的样子。
“咕噜噜,咕噜噜。”
韩栎低头,发现妹妹正用脑袋贴着他的腹部在听些什么,嘴里还模仿着声音。
“哈哈哈,二哥,你的肚子都饿得唱歌了,真好玩......”
“哦对了,昨晚煮的粥还没有吃完,你先坐着休息,我去给你热!”
看到小姑娘刚才还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转眼间又变得活泼起来,韩栎酝酿出来的悲伤情绪都被她给整没了。
他一挥手,颇为豪气地说道:
“不用了,今天我们到外面去吃早饭!”
“好耶!”
韩樰举双手支持。
“但是,先要去洗漱,你脸脏得跟摸了锅底灰似的,被人家看见了,还以为是来要饭的小乞丐呢。”
“不是小乞丐嘛!乞丐都是没有家的,只能睡在大街上,我还有二哥呢!”
“好,不是小乞丐,是小花猫。”
......
过了一会儿,兄妹俩重新锁了家门,就往瓦罐坊外面去了。
住在附近都是穷人,根本没有卖早餐的地方,至少要走出去两里路,到靠近城门口的大道,才会有人在路边支起棚子,卖些便宜的吃食和茶汤。
转过街角。
韩樰放眼望去,果然发现了一处挂了粗布招旗在竹棚上的路边摊。
竹棚不大,只摆下了三张矮脚方桌,一旁的简易灶台有两口大锅,一口锅上座着几摞笼屉,里面估计蒸着馒头,包子,花卷之类的小吃,另一口锅里翻滚着沸油,头发花白的摊主手持着长长的筷子,娴熟地炸着油墩子。
她陶醉地闻着飘过来的香味,感觉腿部像是被灌了铅,都要迈不开脚了。
韩樰抹了抹嘴角的口水,可怜兮兮地拉着二哥的衣角,恳求道:
“二哥,就在这里吃油墩子吧,我都好久没吃过了。”
油墩子,其实就是葱花萝卜丝饼,经过油炸之后,香气扑鼻,再咬上一口,外脆内软,美味鲜甜。
以前,韩家没有出事的时候,家境还算不错,韩樰隔三岔五地能吃到些零嘴,最近半年,她就只能在跟着二哥赶集的时候,远远地看着各种小吃过眼瘾了。
“我们不在这吃,在那里呢,你看!”
顺着韩栎手指的方向,韩樰疑惑地看去......竟然是远处的一座占地宽阔,有三层高的大酒楼,新月轩。
“啊?”
小姑娘震惊了,她曾经好几次路过这家酒楼,却连进去看看的念头都不敢升起,只想快些走开。
那种地方,好像自带着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光环,可以令人自惭形秽。
“二哥,可是我们没钱呀。”
“嗯,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韩栎嘿嘿一笑,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十两重的银锭。
“啊!二哥,你发财了!”
“不,不好,现在还在外面呢,你快收起来,别被人看见了。”
韩樰惊叫一声,眼睛瞪得滚圆,反应过来后,连忙上前用身体遮挡着。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在韩栎日常的“苟道”教学下,她也懂得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二哥,你昨天一整天都没有回家,就是因为去挣钱了吗?”
“嗯......算是吧。”
回忆了过去一天发生的事情,韩栎觉得跟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实在是解释不清楚,便点头默认了。
“这回你总该放心了吧,咱家有钱了!走!去新月轩。”
“还是,还是算了吧,我就想吃油墩子。”
韩樰的眼睛亮起了一瞬,但,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坚决地摇了摇头。
“二哥你不是一直在攒钱,想去武馆的吗?我们把银子存起来吧。等你以后赚了更多更多的钱,再带我去新月轩......哎呀!你干嘛!放我下来......”
不顾她的抗议,韩栎直接抱起小姑娘,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进新月轩。
然后,他“啪”的一声,把银锭拍到柜台上。
“掌柜的,来个二楼靠窗的位置,先泡壶好茶,零嘴啊,果盘啊,也都每样端点来。”
“你们这有没有什么,嗯,特色的早点......算了,都看着上吧!有没有问题?”
掌柜的是一名穿着锦袍的中年人,其身形颇为的富态,圆脸上的小眼睛闪烁着精光,显然是一个非常精明的家伙。
他拿起银锭,略微掂了掂,就知道肯定是不掺假的九九成真货,立刻换上了一副热情的营业姿态。
“没有问题!绝对没有问题!”
“两位跟我来,还有不少专门为贵客预备着的雅座呢,呵呵,上楼梯的时候注意脚下哈。”
新月轩的二楼,和一楼的面积差不多,拥有的座位却少了很多,两桌之间还有屏风遮挡,私密性更强。
自从进了酒楼之后,韩樰就乖乖地闭嘴了。
她紧挨着坐在二哥身边,漆黑的眸子亮晶晶的,不停地打量着周围的摆设。
梨花木的桌椅,水墨画的屏风,彩瓷的茶壶茶杯......都是她从未见过的高档玩意儿。
韩栎以前也没有来过新月轩,按理说是该有些怯场的,可谁让他不久前才在云雾楼享受了一顿顶级的饕餮盛宴呢,如今再看此处,便觉得平平无奇了。
很快,一碟又一碟的早点就送了上来。
各种糕点,炸物,还有汤包,酥饼,豆腐脑,鸭血粉丝汤,银耳杏仁露粥......
兄妹俩对视一眼,默契地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一番风卷残云之后,只留下满桌的杯盘狼藉。
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韩栎接过小厮递来的两张丝绸手帕,给自己和妹妹擦了擦嘴。
这时,他想起那位云溪姑娘好像说过,她会一直跟在自己附近来着。
“坏了,吃饭的时候忘了叫人家一声,这也太尴尬了。”
韩栎当然没有把她当作下属来看,那得多厚的脸皮啊。
既然人家是来专门保护自己的,就算是朋友了,怎么能不搞好关系呢?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眼神突然一凝,竟在一处角落里发现了云溪,她还是一身灰袍,静静地站立不动,宛如一尊泥胎木偶。
奇怪的是,来来往往的客人和小厮都对她视而不见。
感受到了韩栎的目光,云溪拉了拉头罩,露出白皙细腻的下巴和一张樱桃小嘴。
她嘴唇翕动间,韩栎耳边就响起了那道如泉水激石般清脆,又如风刀霜剑般冰冷的女声。
“韩公子不必在意,我修炼的功法需要辟谷,不用饮食。”
好家伙!
韩栎直呼惹不起。
你才像是真正在修仙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