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该不会是刚才在旁边看得不过瘾,也想上手,要把我骗回去再打一次吧?”
“别打了,我不要钱了还不行吗?”
还没有走出云雾楼多远,韩栎就被几个追来的小厮挡住了去路。
在听过一阵七嘴八舌的解释后,他才大概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啊,拿错了武学还敢说我耍赖?”
韩栎乐了,略微思考后,就装模作样地摸了摸身上几处地方,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呲牙咧嘴,表情十分痛苦。
虽然他见势不妙后拔腿就跑了,实际上并没有挨到几下打,但,哪有上赶着替别人推卸责任的道理呢?现在正是该得理不饶人的时候!
毕竟,从高门大户里漏出来一点点油花儿,就够穷人少奋斗二十年的了。
赚钱嘛,不寒碜!
咳咳,老兄,你也不想这件事情传出去了,影响王焱公子的声誉吧?
我因为你的过失挨打了,你得赔偿!
“嘶......是他自己说的,要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是吧?”
“简单,除了要把我原本赢下的赌注,整整五十两银子还给我之外......”
“还得加钱!狠狠地加钱!”
他伸出一只手掌,用力地晃了晃。
“至少得再加这个数!”
......
盏茶时间后。
云雾楼,东楼。
顶部一处装潢精致的宽阔包厢内。
看着眼前堆起的如同一座小山般的银两,韩栎陷入了沉思。
“这是夺,夺少?”
“按照您的意思,五千又五十两银子,一分也不少。”
王承德像个狗腿子一般躬着身体站在旁边,完全看不出不久前那种桀骜不驯的模样。
“您要是觉得还不能消气,有什么其它的要求都可以提,我们一定尽力满足。”
什么?还能再加条件,狗大户真是豪横......韩栎感觉脑袋都开始晕乎乎的了。
“不是啊,我的意思只是再加五十两......唉!算了,我就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原谅......”
“你们的道歉还算真诚,我就勉强......接受了吧。”
“多谢韩公子!多谢韩公子!我给您磕头了!”
王承德眼中闪过一阵劫后余生般的狂喜,立刻跪在地上,嘭!嘭!嘭!
“啊?大可不必......”
“唉......够了够了,起来吧。”
两世为人,还没有人给韩栎下跪过,更不用说磕头这种事情了。
他一时间愣住了,被硬控了几个呼吸,等到反应过来时,王承德已经像打桩机一样地在地上磕了不知道多少个,直到磕得额头乌青才起身。
受到了这样的“礼遇”后,韩栎摆脱了巨量银钱带来的降智光环,思维清醒了不少。
他没有作为人上人的得意,而是......感到忧虑,甚至可以说有些惊恐。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如果只是为一次失误而道歉的话,这也未免太夸张了。”
“明明五十两银子就能打发走的事情,何必要耗费五千两,就算是再有钱也不能这么败家吧。”
“更何况,付出如此代价让我接受道歉后,怎么对方还表现得像是血赚了一样。”
在自己面前下跪的这个壮汉周身雄浑的气血,绝对不逊于自己曾经见过一面的狼首帮主,那可是一位在外城成名已久的练皮武者,便是衙门里的银章大捕头也要给予几分颜面的。
那么,王承德这个强者为什么要讨好韩栎这个弱者呢......
难道是因为王承德天生下贱吗?就喜欢给人磕头?
还是说韩栎身上有什么王霸之气吗?身躯一震,就有小弟愿意纳头便拜?
不,都不是,是因为他背后的主人......需要这个弱者来完成某些任务啊。
而且,这个任务对其必然非常重要,不然王承德也不会表现得如此失态,已经到了惶恐的地步。
分析赌局的细节,很容易就看出来王焱公子的真实目的,他正迫切地寻找在武学理论方面拥有高深造诣的人才。
可自己哪里懂什么武学理论,完全就是靠“作弊”啊!
还偏偏碰上了有人拿错东西的乌龙事件,连想假装运气好薅一次羊毛就走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自己不能满足那位公子的要求呢?就可能出现“礼不下庶人”的情况,恐怕,现在韩栎受到的“礼遇”都得连本带利的还回去。
那不得欠下一万两银子的债务,再给王承德加倍的磕回去?
韩栎有些后悔没有舍弃掉五两银子,一走了之了,导致现在陷入了一场难以对付的困局。
待遇虽然丰厚,也要有命拿啊。
嗯,我现在逃走还来得及吗?
看着包厢内侍者们,个个气息悠长,行动间都是一副训练有素的姿态,韩栎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事已至此,只能见招拆招了。
他又不会未卜先知,提前能预料到所有事情如何发展的,反正,符箓到现在也没有任何提示,说明还不至于出现生命危险。
倘若,任务是与判断某种武学中的某些内容的“正确”和“错误”有关,自己还是可以敷衍过去的。
嗯......问题不大,稳住。
韩栎伸手把一块十两重的银锭拿起来把玩。
感受着掌握着的那沉甸甸的分量......他突然感觉鼻头有些发酸。
半年前,父亲就是为了跑一趟能多挣十两银子,出了远门到外地收药,就没有再回来。
母亲和大哥前去寻人,结果不久后也断了音讯。
韩栎不停地托人送礼,央求外出办案的捕快顺便去查看一番。
在兄妹俩提心吊胆,又满怀希望的等了几旬后,得到的结果却是轻飘飘的失踪二字。
而在这个时代,失踪,几乎就可以与死亡挂钩了。
没有天灾人祸,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这一切的起因,只是为了十两银子.。贫穷,比死亡还可怕啊。
如今机缘巧合之下,韩栎竟是前所未有的富裕了。
他看着眼前堆起的,如同一座小山般的银两,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不管今天会不会遇见鸿门宴,他都要笑着活下去!
......
“哈哈,哪位是韩兄弟?实在是因为俗事缠身,我来得有些迟了,莫怪,莫怪。”
突然,门外传来一道豪迈的笑声。
周围的侍者听见了,都纷纷停下动作,肃穆而立。
韩栎抬眼望去,便看见一位身着华贵紫衣,头戴白玉冠的年轻男子龙行虎步地走进包厢。
此人丰神俊朗,剑眉星目,脸上总是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浑身上下有着一种独特的气质,即使是初次相见的人也不由得会生出好感来。
这应该就是那位王焱公子了。
和韩栎想象中的盛气凌人的世家子弟姿态不同......这位传说中的大人物给他的第一印象很是亲切,当然,这也可能是他城府太深,脸上的面具戴得特别好。
“在下韩栎,见过公子......”
感受到对方投射过来的目光,韩栎连忙离座行礼。
不能因为别人对你客气了一些,就分不清大小王啊,人在屋檐下,该低头就得低头。
“诶,何必叫什么公子?太过生分了。”
王焱不顾礼仪快速跨过几步,伸手抬住了韩栎的胳膊,拉着他起身。
“我自号重明,要比韩兄弟痴长几岁,如果不介意的话,直接叫一声重明兄就好。”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重明兄。”
“好好好,韩兄弟对得上我的脾性!来人,传宴!咱们先尝一尝这云雾楼的美食,吃饱喝足了再聊其它,可好?为兄这一路赶过来可是又累又饿啊......”
“都听重明兄安排。”
韩栎笑容满面,表现得很配合。
王公子要礼贤下士,他总不能拆台吧?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片刻后,一道道精美的菜肴就被侍者摆上了桌。
升平炙、玉丝肚肺、锦缠鸡、胡椒醋鲜虾、五味蒸鸡、缠花云梦肉、清蒸牛白、通花软牛肠、羊肉旋鲊、江米酿藕、白龙臛、八宝馒头、枣泥卷、桂花饼、红玛瑙茶食、水晶龙凤糕、单笼金乳酥......每上一道菜,还有人专门在一旁解说烹饪过程,看得韩栎食指大动。
有钱人的生活,就是这么的朴实无华啊。
王焱举起酒樽:“韩兄弟,且先共饮一杯。”
韩栎看了一眼面前酒樽里的琥珀色液体,晶莹剔透,宛若玉髓般,散发着着醉人的香气。
“饮胜!”
两人互相致意,一饮而尽。
酒液一入腹中,韩栎就感觉到全身都有一股细小的暖流在涌动,这是气血又壮大了一丝的表现。
一杯酒,足以抵过他一旬的修行!
再拿起筷箸品尝面前的种种美食,其原材料都不是凡品,他连很多东西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只知道大多出自于多种强大稀有的异兽,对提升前重三境界武者的气血大有裨益。
“这顿饭的花费,恐怕会是一个我想都不敢想的数字.....真是奢侈啊。”
过去,韩栎常常听说灵泽王氏这一庞然大物的传说,什么在灵泽郡内王氏第一,官府第二。什么绵延千年长盛不衰,代代武道宗师不绝。什么麾下势力跨州连郡,跺一跺脚全天下都会震动。
但他却始终没有一个清晰明确的印象,今日真是从王焱随意招待的一餐中瞥见了其赫赫威势的一鳞半爪了。
酒足饭饱之后,侍者撤下盘碟,又摆上几盘鲜嫩水灵的瓜果,一壶芬芳馥郁的茶水。
王焱又与韩栎饮了几盏茶,说了些家常话,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加融洽了。
“这位王公子,如果说是故作姿态,那他的演技也未免太好了......这就是大人物的自我修养吗?”
韩栎以前听说过一个说法。
如果你和某人相处时的感觉很愉快,要么是你们刚好棋逢对手,要么是对方的水平远超于你,只不过是在向下兼容罢了。
现在,他毫无疑问就是正在被人向下兼容啊,自始至终,他都被王焱的节奏带着走。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双方不论是出身,地位,还是实力的差距都太过巨大了,容不得他不谨小慎微。
“唔......铺垫了这么久,也到了该说正事的时候了吧......”
果然,再饮过一杯茶后,王焱话锋一转,坦言道:
“韩兄弟,你肯定能看得出来我此番而来的目的,我也就实话实说了。”
“我正在寻找精通于武学理论的同道之人......赌局中所有用来测试的错误武学,都是由我亲手修改的。”
“虽然只是一些简单的杂武学,呵呵,容我说句不客气的话......”
“便是灵泽郡城中那几位武道名宿亲至,也不敢从几行模糊的词句里就认定了,那些武学在理论上一定无法修炼,必须动用自身气血走过几道经络才能确定!”
王焱霍然起身,再也无法维持镇静自若的神态,快步走到韩栎身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声音中压抑着一种难言的激动:
“但,韩兄弟,你就有这个本事啊!”
“从我在这偌大的郡城中设下赌局到现在,旬月之间,唯你一人而已!”
此话一出,下一刻,无论是云雾楼的侍者,还是王焱带来的属下,都默契地退出了包厢,他们明白该在什么时候留给大人物们单独交流的空间。
有些谈话,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听的。
这,这是什么“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的既视感?
啪嚓!
一道清脆的陶瓷碎裂声响起。
韩栎手中的茶盏没有端好,径直摔落在地。
空气安静了一瞬,包厢内气氛变得有些凝固了。
“抱歉,我有些过于激动了。”
察觉到自己行为有些不妥,王焱告罪一声后返回座位,又恢复了先前淡然的姿态。
“呵呵,能在此地遇见韩兄弟这等英才,实在是心中喜悦,难以自持,见笑了。”
“我以茶代酒,自罚一杯。”
韩栎也重新冷静了下来,当受到了超过自身承受限度的压力后,普通人会惊慌失措,而有一些人反而会像卸掉了一层束缚般,以一种置身事外的视角来指导自己的行动。
“重明兄谬赞了......”
知道了对方看重自己的原因,与其预想的差不多,韩栎沉吟了片刻,斟酌语气道:
“只是你如此大费周章,总不会就是为了与人结交一二吧?”
“到底是有何事?不妨直言,若在下能帮得上忙,定然会竭力相助的。”
“而力所不能及之处,还望重明兄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