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南京有名望的士绅和五品以上的官吏会一起到秦淮河参加祭祀活动。
南直隶巡抚王学夔更是不能缺席,届时将亲自参与祭祀,祈求龙王保佑南京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王学夔的马车走在最前列。
就在车队出发之际,王学夔叫住严庆。
“严大人,初来南京,可愿同老夫同乘?”
严庆眼珠一转,拱手说道:“正想向抚台大人请教。”
王学夔是南直隶巡抚,马车规制是双马并驾,车厢最多可以容纳四人。
严庆便坐在了王学夔的左侧,看着王学夔,没有率先开口。
马车行至不久,王学夔言道:“严大人初来南京,这南京户部的账,可有看过?”
“前几日度支郎中崔政已经将去年和前年的账做了出来,去年江南六省入库折银一千五百八十三万两,前年入库一千七百三十万两,按规制,应有八成需上缴京城。”
“皇上和内阁都等着这笔钱在。”
“然我南京这些年的税银也是越收越少了!”
王学夔说着,叹了口气。
东南抗倭,全国那么多地方遭灾,当然更重要的是,皇上他老人家自己的宫殿还要盖。
怎么能不缺钱!
严庆点了点头答道:“我问过度支郎中崔征,连续八年,从嘉靖十二年开始的一千九百百十万两,下降到如今的一千五百八十三万两,锐减了四百多万两。”
“老夫听闻你在淳安弄了个打花会,便救了淳安一县的财政。”
严庆微微一怔,王学夔突然提到这事,是想说什么?
“抚台大人过誉了,小打小闹而已,算不不上救了一县。”
“江南原本是朝廷的税收重地,尤其以南直隶,浙江两省为甚,如今确实大不如前了。”
“原本江南制造局和市舶司的船还能出海,与西洋诸国做生意,能为江南税收提供两千万两以上,后来东南闹了倭患,朝廷封了海,日子便一天不如一天了。”
“老夫虽是江西人,但却在南京干了快二十年了,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有感情啊!”
王学夔说着,脸上既有哀伤的真情,也有可奈何之意。
严庆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了,政治家最擅长的就是掏心掏肺,他不会因为王学夔这几句看似真心的话,就把自己的心肝也全掏出来。
严庆正襟危坐,装着一副仔细聆听的样子看着王学夔。
王学夔摆了摆手,笑呵呵道:“老夫失态了,严大人莫要取笑老夫。”
严庆拱手道:“抚台大人身系江南百姓,下官极为敬佩。”
“但有驱使,下官定然尽力。”
“谈不上什么驱使,就算是老夫请你为我江南谋一条出路吧!”
“如今赵文华正在同倭人作战,但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打不打的赢,都很难说,我想着总不能等着别人来救咱们,我们得自谋出路啊!”
严庆微微一皱眉,这王学夔不是徐阶的人?
他这一番话,说到底就是想改革啊。
甚至可以说是自己革自己啊!
严庆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个三品的南京户部右侍郎,这么大的事儿,王学夔怎么会找自己商量。
他在试探自己?或者想通过自己的态度,来揣摩京城那边的态度。
想到了这一点,严庆心里也有了主意
王学夔见严庆眉头越来越紧,摆了摆手道:“老夫也是随口一提,严大人若是觉得为难,就当老夫没说过这事。”
“当然,听闻严大人在京城和严阁老以及六部九卿的堂官都有交集,若有什么创收的办法,可不能藏着掖着呀!”
“抚台大人言过了,严阁老是念及下官是江西人,在京城没什么落脚之处,所以才让下官暂住阁老府上,六部九卿的各位大人也不过是点头之交,哪有谈过什么创收之法啊。”
官场上就是这样,即便公开的秘密,你也不能随便承认。
“不过,这当家无非也就是开源节流,江南的市场以丝绸、瓷器为主,亦有青楼、赌坊为辅,若是能整合一番,倒是能为江南增加不少税银。”
严庆说这话的时候,一直观察着王学夔的反应,他想知道王学夔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严庆下意识的觉得这个王学夔并不是在试探自己,而是想利用自己打破一些什么。
“抚台大人可能不知道,下官家里也是世代商贾,如今下官到了南京这样一个繁华之地,家里人也想来此处经营一番,还请抚台大人指点迷津。”
“严大人来了南京以后,还没有去过秦淮河畔的月江阁吧。”王学夔话锋一转,说道。
“倒是听说过,月满秦淮水映阁,轻舟一叶荡江波。”
严庆话音刚落,王学夔笑道:“月江阁的老板姓徐。”
严庆闻言,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莫非是内阁徐阁老的产业?
“严大人若是有暇,月江阁的徐老板倒是个可交之人。”
“多谢抚台大人指点。”
“我可没有指点什么,徐老板也是个大忙人,严大人能否见到徐老板,老夫也不能保证。”王学夔笑呵呵道。
王学夔这位南直隶巡抚话已经把话说的很明白了,他现在想要打破整个江南地区现有的格局,他也可以给你提供一些消息,但是闹出了事儿,你自己担着,他只是用你达到他的目的,不是你的盟友。
够了,对于严庆来说,能够得到一个南直隶巡抚的支持,这无疑为他来到南京的使命提供了莫大的方便。
如果这样自己还不能替朝廷撬开江南地区的保险柜,那他真就可以回家抱孩子了。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
“大人,秦淮河到了。”车夫在外说道。
王学夔望着严庆说道:“老夫今天要代表南京官员拜祭龙王,严大人,你同老夫一起吧。”
严庆知道,这就是王学夔对自己的一种无声的支持。
“下官谨遵抚台大人的吩咐。”
严庆说完,便扶着王学夔下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