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幅御笔写的字摆在裕王府的书案上。
府里的丫鬟下人早就被遣走了,只有裕王、徐阶、陈洪三人在场。
裕王默默地坐在那里仔细揣摩着嘉靖写的两幅字,一共是十四个字。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陈公公,皇上可有别的话说?”裕王一脸疑惑的冲着陈洪问道。
陈洪眉头眨巴了一下,想了想道:“回王爷的话,皇上只是让奴婢将这两幅字,送到王爷府上,让您明白回话,别的...别的就没说什么了。”
裕王叹了口气望了望徐阶:“徐阁老,您可能参详出父皇的圣意?”
徐阶迟疑了一下说道:“皇上并没有旨意让我参详,老夫还是不说的好。”
裕王看了一眼陈洪,陈洪笑呵呵道:“徐阁老,您不过是正巧在这儿,皇上的旨意您也听到了,说不说,也没多大区别,再说,裕王也在这儿,奴婢也只听到裕王也回皇上话,其他的,奴婢一个字也都没听见。”
徐阶看了一眼陈洪,又望向裕王,见裕王微微点了点头。
“我有几句话,问陈公公。”徐阶说道。
陈洪冲着徐阶拱手道:“徐阁老请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徐阶问道:“皇上写这个字的时候,可有什么话说?”
陈洪回道:“皇上写的时候,我也不在场,走的时候,当时是放在精舍的左侧桌案上的。”
徐阶点了点头,看向了裕王,拱手道:“老夫有一解,这诗句的意思是说亲人阻止即将出征的家人,试图阻止他出征,不顾一切的挡在道路中央,哭声之大,仿佛能够穿透云霄,亲人不理解家人为国为民披甲出征的苦心,才做出这等事情来,也可以说是情有可原。”
“因此皇上有两层意思,一是现在国库空虚,不易大动干戈,这也符合诗中,亲人出面阻止的意境,二是说,严庆身为臣子,胆大妄为,不体恤国家,因此这个人虽然其情可悯,但国法大于私情,一定要杀,但是皇上自己不便直接说出这话来,所以想让王爷出面,上书言明此事。”
一路之上,陈洪便一直参详着这两句诗的意思,听到徐阶这个解释,恍然大悟。
“徐阁老这一解,确实好。”
“王爷,皇上近几日一直念叨着浙江的改稻为桑没有搞成,国库的亏空没地方弥补,现在根本打不了仗,但是皇上也不愿意过多的处罚夏阁老,所以让王爷您来说这个话。”
裕王点了点头:“那就请陈公公立刻将这个意思回去转奏给父王。”
陈洪心里乐开了花,当然不是因为国家不打仗了,也不是因为皇上不追究夏言,而是因为一旦打不起来,赵文华也就暂时派不上大用了,严庆的背后就牵扯着赵文华,赵文华的背后牵扯着严嵩和严世蕃,而现在麦福和黄锦都对严庆多加照顾,一旦杀了严庆,凡是照顾过他的人都要受到牵连。
于是陈洪从裕王府出来后,飞奔回宫,迫不及待的将这个消息禀告嘉靖皇帝。
待陈洪走后,裕王冲着徐阶问了一句:“难道皇上真的不追究夏阁老的罪了?”
徐阶微微一笑道:“近日老夫在翰林院偶见一篇佳作,王爷可有兴趣一听?”
裕王点了点头,示意徐阶继续说。
徐阶说道:“天地生财,自有定数,取之有制,用之有节,则裕;取之无制,用之不节,则乏。今国赋所出,仰给东南,然民力有限,应办无穷,而王朝之费,又数十倍于国初之时,大官之供,岁累巨万,中贵征索,溪壑难盈,司农屡屡告乏...”
裕王听了,眉头一紧,似有所悟;“这篇文章,我好像也在哪里听过,好像是一个翰林院的编修写的,那个人叫什么。”
“他叫张居正,字叔大,号太岳,湖北江陵人,现任翰林院编修,此人十分聪明,从小就有“神童”的称呼。”
徐阶定然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么个人,裕王微微一笑道:“徐阁老是想让这位张神童,来猜一猜,父皇的这两句诗吧!”
“王爷天资聪颖,老夫胜感欣慰。”徐阶拱手道。
“我将这两幅字抄写一遍,阁老你去跟他说。”裕王说道。
徐阶说道:“王爷且慢,不必了,今日我前来,本就是想将此人引荐给王爷,只不过适逢其会,遇到了陈公公。”
“好,那就叫人喊他进来。”裕王说道。
徐阶点了点头。
裕王大声喊道:“来人,去把徐阁老带来的那个人叫来。”
不多时,一个中等身材的青年步入屋中,他目光清澈,眉宇间透露出的沉稳和智慧,让人一眼便知其不凡。
他穿着蓝色的官服,迈着端正四方步,走到了屋内中央的位置便停住了脚步。
“下官翰林院编修张居正,见过裕王爷。”
“见过徐阁老。”
张居正微微欠身,向两人行了礼。
裕王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徐阁老说你相貌不凡,果然是一表人才。”
徐阶也摸了摸胡须,满脸笑意。
“下官多谢裕王爷的夸奖,也感谢徐阁老的赏识。”张居正拱手道。
裕王说道:“坐吧。”
“多谢王爷。”
张居正说着,便找了个最末尾的椅子,坐了下去,身体微微往前倾,以便随时可以站起来和跪下去。
“徐阁老说你是‘神童’,一定要让我见见,我这里有两句诗,是父皇写给我的,你可能参悟其中圣意。”裕王说着,双眼望了望桌案上的两幅字。
听到“父皇”二字,张居正吓得,赶忙跪了下去,一脸惊恐之色,拱手道:“下官不过是个五品的翰林院编修,怎敢随意揣度皇上的圣意,还请王爷不要为难下官。”
徐阶赶忙伸手在张居正眼前虚抬了两下。“太岳,裕王爷让你说,你就说,我也参详了一番,皇上若是要怪罪,你把责任都推脱到老夫头上便是。”
张居正迟疑了一刹,然后点头道:“是,王爷。”
“皇上写的诗句在哪里,可否容我一睹圣笔。”张居正问道。
裕王指了指他身旁的桌案道:“就在桌案上,你走过来看吧。”
张居正缓缓站了起来,然后走到桌案前,恭恭敬敬行了双腿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完,张居正才站起来,凑到桌案上,仔细看着这两句诗来。
裕王看了一眼徐阶,两人相视一笑。
张居正看的入神,裕王便说道:“这两幅字是司礼监的陈公公送来的,父皇让我参详其中的意思,明白回话,据陈公公所说,父皇当时并没有说什么别的话。”
不一会儿,张居正便退回了原位,站着说道:“敢问徐阁老是如何解释这两句诗的?”
徐阶一捋胡须,摇头将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能够将严庆的事情对张居正讲出来,已经足见徐阶对他的信任,张居正自然是要投桃报李。
张居正摇了摇头:“以学生愚见,皇上的意思应该是让王爷和阁老不要再阻拦朝廷东南抗倭的决心,因为王爷是皇上的儿子,是皇上最为亲近的人,如果王爷都不能够理解皇上的意思,那还有什么人敢站出来替朝廷去打仗了。”
裕王的双眼慢慢明亮起来,看到徐阶也是连连点头,认为看来这才是父皇真正的意思。
徐阶说道:“聪明莫过于太岳啊!”
张居正拱手道:“学生浅陋之见,阁老谬赞了!”
“学生还有一言,不知道王爷和阁老可愿一听?”张居正想了一想,又说道。
“太岳请说!”徐阶看了一眼裕王,后,说道。
“学生不敢当阁老一个请字,依学生之见,皇上应还有一副字,多半也是两句诗,送往了景王府上。”张居正冲着徐阶拱手道。
此言一出,裕王也是微微一怔,随即觉得确实可能是如此。
徐阶则脸上一变,长叹了一口气,埋头沉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