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黑瘦的汉子站在李仙蕙的面前,眉目间隐约有些眼熟。
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眼的眉骨贯穿他左边面颊直到嘴角,让他的面孔有些狰狞。
仔细的端详了一下,“裴宁甫哥哥?”
黑瘦的汉子点了点头。
眼泪直接从李仙蕙的眼中奔涌而出,她想扑到裴宁甫的怀里,双脚却如同在地上扎了根一样半步都挪不动。
裴宁甫怔怔的看着她,双目中却没有久别重逢后的激动,只有一丝温柔,和一丝眷恋。
两个人相对无言了很久,裴宁甫才开口:“你最近好吗?”
李仙蕙想说我不好,我很想你,我每天给你写信,等你回信等了整整九个月零十七天。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武延基那带着淡淡的忧郁的面孔,却突然出现在脑海中。
李仙蕙点了点头。
“你快要结婚了吧?”裴宁甫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李仙蕙又点了点头。
“那祝你幸福。”裴宁甫的眼中满是绝望。
后来,李仙蕙别人那里听说,裴宁甫是被周围的猎人,从东硖石谷中救出来的,回来以后,他昏迷了三天三夜,嘴里一直呢喃着的,是李仙蕙的名字。
圣皇赞许裴宁甫的誓死不降,也怜惜他的一身伤痕,回到长安后,封他做了金吾卫中郎将。
这是一个人人都想要当皇帝的年代。
比如圣后的侄子武承嗣,比如相王李旦,比如太平公主李令月,甚至还有圣皇的面首控鹤监丞张易之。
武李两家的联姻让他恼羞成怒。
赐婚的圣旨颁布以后,他砸碎了很多名贵的耀州瓷。
如果武家和李家不斗的死去活来,他又怎么能渔翁得利。
从那天起,他像一条躲在黑暗里的毒蛇,等待着机会狠狠的上去咬他们一口。
婚后的生活是幸福和平静的。
武承嗣去世了,武延基继承了他魏王的王位。
武延基并不热衷于朝政,他更喜欢在王府内读书。
他们是整个长安城最让人羡慕的天潢贵胄,武延基既是魏王,也是驸马,李仙蕙即是魏王妃,也是永泰公主。
可对他们来说,那些朝堂上的纷纷扰扰都与他们无关。
他们喜欢呆在自己的魏王府里,武延基为李仙蕙亲手烹制食物,李仙蕙就在旁边痴痴的看着。
等到李仙蕙有了身孕,武延基更加紧张,对她的态度也更温柔,李仙蕙有时觉得,他就像自己的阿娘。
就在李仙蕙即将临盆的时候,毒蛇终于按捺不住了,等到这个孩子出生,他将是武李两家和解的契机,或许,他们因此化干戈为玉帛。
大明宫麟德殿的大堂上,武则天高高的坐在御座上,控鹤监的一名检校跪在下面瑟瑟发抖。
武则天的手上拿着一个札子,她怒不可遏的瞪着地下的检校,“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
“启禀圣皇陛下,都是真的。”那名检校战战兢兢的回答。
“来人呐,”武则天怒喝,“去五十名金瓜五十,把那两个小东西给我擒来。”
武则天让他们证明他们没有在闺房中议论过自己和张易之的绯闻。
可他们没有办法证明,因为那日闺房中只有他们俩。
“拉出去,杖毙。”这是圣皇武曌威严而不能忤逆的命令。
“请圣皇恕罪,侄孙臣万万不敢背后议论陛下啊。”这是武延基的辩解。
“圣皇祖母陛下,求求您看在我即将出世的孩子上,饶了我的夫君吧。”这是李仙蕙哭着求情。
“还在等什么?”看着两侧犹豫不决的金瓜武士,武则天雷霆大怒,“我说的话你们听不见吗?我说拉出去,杖毙。”
李仙蕙脑海中的画卷缓缓的合上,她强忍着腹中的疼痛,蜷缩在床榻上。
第二天的中午,李仙蕙的肚子开始剧烈的疼痛。
虽然已经是秋风萧瑟,虽然外面是阴雨连绵,但李仙蕙的额头布满密密麻麻的细汗,她身上的亵衣,已经全部湿透了。
季夏跪坐在她的身边,心疼的看着李仙蕙,用手中的帕子沾着温水,不停的帮她擦着头上的汗。
几个稳婆在殿内忙碌着,有的帮着推拿,有的帮着按摩,有的不断的用热水帮她擦拭。
“啊......啊......啊......”殿内传来李仙蕙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太子李显焦急的在门外踱来踱去。
太子妃韦淑卿坐在树下的石墩上抽泣着,用一块帕子擦着眼泪。
魏王太妃,武延基的母亲站在太子妃的身后,用手轻轻的摩挲着她的后背,轻声喃语的在安慰着她。
整个魏王府如临大敌,太监宫女侍卫们来来回回的奔跑着。
已经两个时辰过去了,殿内李仙蕙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一个稳婆走了出来,满脸的惶恐。
“太子,太子妃,魏王太妃,公主殿下的情况不太好,可能你们要早做准备。”
“怎么会......怎么会......”李显不断的摇头,泪水从他的眼角沁出来。
“我可怜的女儿啊......”太子妃的情绪一下子控制不住了,嚎啕大哭起来。
原本还在安慰她的魏王太妃,也轻轻的抱着韦淑卿的肩膀,啜泣起来。
那些原来魏王和永泰公主身边的宫女太监们,顿时在周遭跪了一片,伏着身子哭泣。
“驾......驾......”
明德门内的朱雀大街上,两个人一前一后的策马扬鞭在街道上疾驰而过。
“吁......”
“唏律律......”
转瞬间,两匹马停在了魏王府的正门前。
从马上跳下来两个人,前面的是个青年男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疤痕,一身深蓝的圆领袍服,头戴幞头,他腰上的蹀躞带上挂着一把长刀。
后面那人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他一身白色的道袍,斜跨着一个布包,腰间挂着一个葫芦。
这两位正是裴宁甫与他请回来的老神仙孙思邈。
两个人急匆匆的就要走进魏王府,正在门外等候太子的旅贲卫吕帅崔小川拦在他的面前。
“大胆,太子銮驾在此,你是何人,竟敢硬闯,惊扰了太子你吃罪不起!”
“仓啷啷......”
裴宁甫的长刀出鞘,架在崔小川的脖子上。
“孙神仙,您快去救治公主,我来应付这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