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大家带着一身酒气,用说不清话的舌头互相道了别。
老二老三各回各家,她跟老大回父亲那儿。
她喝得不算多,他们每人七八瓶,她只喝了两瓶。
父亲家离饭馆也就几分钟路程,她半扶着老大往家走。
“没事儿吧大哥?”
“没事儿,没多少酒。”
呵,她轻笑,喝多了的人从来不承认自己喝多吧。不过她从来也没搞清楚过她这仨哥的酒量,据刚才饭桌上的另外两个人透露,最能喝的当属老三,且老三真人不露相。
在她看来,他们哥仨酒量相当。酒量这事,估计也跟遗传有关。父亲也是爱酒之人,从前逢年过节一大家子聚到一起,父亲总会拿出他的珍藏,父亲的格言是,无酒不成席。餐桌上没点儿酒不热闹,每次过节父亲和他的三个儿子都不少喝,喝了酒话就多,真话多,废话也多,玩笑话更多,十足的热闹。
从前父亲提议喝酒的时候,谁要是说今天胃不太舒服不想喝,父亲就撇嘴不高兴了,父亲一不高兴,儿子们就得陪他喝两杯,通常情况是,只有酒局一开,今天谁也少喝不了。
年节下,尤其是春节,中午喝完酒,父亲回屋呼呼一睡,觉醒后便开始跟儿子们搓麻将。男人们打麻将,女人们做饭聊天看电视,孩子们跑来跑去地玩闹……
那般热闹,也那般吵闹,是她深深怀念的美好时光。
那都是从前了,母亲离开后,家里冷清了很多,即便大家还在尽力维系从前的节日气氛,却总感觉少了许多东西。再往后,父亲的健康出了问题,酒不能喝了,脑子不清醒了,年节更像是少了筋骨一般变成软踏踏没了生气。再往后,年不像年节也不成节,昔日家里的繁荣景象一去不返。
从前,母亲总会把每个节日过得仪式感十足,她少时不解,觉得弄那么繁琐做什么,但潜移默化间,她如今也会把年节尽力过出仪式感。仪式感代表了人对重要日子的珍视,是对生活的热爱,对岁月的崇敬。而那浓浓的仪式感,也会成为人回忆中最深刻的一幕,就如此时她的脑海中浮现的情景一般。
她忽而想到老三的医院里跟她说过的话,问道:“大哥,三哥有没有跟你提过养老院的事儿?”
“说了。”
她看看老大。
“还没到那步,尽量还是在家里养老。”
她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关于去养老院的事,她之前也跟老大提过,那段时间,家里一片胶,她跟老大提过把父亲托给养老院,老大的回复是此事暂缓。她当时给出的方案是,把父亲放在跟她公婆同一家养老院,让父亲接受养老院的全护照料,而她,也会随儿子陪读回到那边,到时就可以连小带老一同照看。老大当时回答的两个字是,不行。
这是她能想到和给出的终极方案,至于哥哥们的想法,她不予猜测,也不深究,她表达她的意愿,他们自然也有他们的考量。
走一步看一步吧。
回到家,父亲刚从轮椅转移到床上躺下,听到有人进来,父亲睁开眼看着他们。
“爸还没睡呢?”老大笑着上前握住父亲的手。
她也凑在一旁笑着看父亲。
“啊,啊。”父亲看见他们,发出兴奋的声音,“你们,嗯。”
“我们吃完饭回来了。”老大说:“爸早点儿睡吧。”
护工上前,查看了一下父亲的纸尿裤,随即便是哎呀一声。
她也闻到了那股气味。
护工说:“你们起来吧,我要清理一下了。”
“我们帮你一起弄吧。”老大说。
她看护工戴上口罩手套,动作麻利地打开纸尿裤。
里面的刺鼻气味弥漫得整个屋里都是。
老大已经开始动手给父亲擦拭了。
护工一劲儿说让他们起开,不过也就是客套话,而实际情况是,护工又是给老大递纸又是给她递塑料袋的,污秽物都是老大一个人清理的,她在一旁简单搭了把手,护工只进行了最后的收尾工作。
“行,这回肚子里舒服了吧爸。”老大耐心地看着父亲,“嗯,这回好好睡吧。”
她摸摸父亲的胳膊,“好好睡爸。”
父亲看着他们,张张嘴,言语却一时半会儿提取不出来,片刻后才说,“你们,也去睡哇。”
父亲吐字不清晰,听起来就像嘴里含着个东西。
她心疼地看着父亲,拉拉父亲的手。
老大给父亲掖好被角,“好,爸好好睡吧。”
护工端着水盆进来,给父亲把手和脸擦拭了一遍,他们这才离开父亲的房间。
她已经有段时间没在家里住过了,上次还是在父亲住院那回,他们全家回来看父亲,在家住了两宿。再后来回家,她都选择了当日往返,早上回来,在家陪父亲吃个饭,跟父亲说说话,晚上就返回了。之前有段时间,她很不愿意回家,甚至有一种进了屋就想离开的冲动,也许是因为当时家里护工的原因,也或者还有自己道不清的心理。
一觉大天亮。她听到隔壁屋里有动静,还有护工和老大说话的声音。
她起来看看时间,快八点了。
父亲正坐在餐桌前吃饭,她走过去叫了声爸。
父亲看见她,眼神清明地问道:“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她激动了一下,父亲今天的思维如此清晰,她搂着父亲的脖子,像小时候那样跟父亲顶顶脑门,“我昨天就回来了呀爸,你忘了?”
父亲笑着摇头,又指指桌上,“吃饭了吗?”
她笑笑,“我陪爸一起吃饭。”
父亲又看到了老大,“你也吃吧。”
她看看大哥,老大也很惊喜,“爸今天状态不错,好。”
护工锦上添花:“你看看,你们回来了老爷子多高兴,到底还是亲的,见了你们就是不一样。而后护工又说:“你们就得在家多住,多陪陪他,多跟他说话,你们多跟他说,他就什么都想起来了,你们跟他说的越多,他的脑子越活泛,你们不在家的时候,他就是蔫的,头也懒向抬。”
老大看了护工一眼,“那平时你就得多跟老爷子说话啊,我们当然是有时间就会回来,但大多数时间都是你在家护理我父亲,你得多跟他交流啊。”
护工抱怨:“昨天晚上,我起来三回,老爷子那手,一会儿就去揪尿管了,我说了他也不听,这一晚上给我折腾的。”
“那不是有手套吗?戴上试试。”老大说。
“嗯,今天晚上我就得给他戴上,我不能由着他。”护工转向父亲,“听见了吗?今天晚上睡觉,我就给把手套戴上,让你不老实。”
父亲瞅着护工,翻了他一眼。
老大笑笑,“老张你看看,别以为我爸什么都不懂,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语气不好,我爸不高兴了,你说话得礼貌啊。”老大的话虽是笑着说的,却是对护工的警告。
“哎,这老爷子,我是为你好,你还白我一眼。”护工拉了拉脸,既而又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