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墓内,一地狼藉,千疮百孔。
月色下,狼王在风中矗立,目光锐利如剑,仿佛在诉说着荒野的威严。
潜行于黑暗的豹子,充满了警惕和敏锐,仿佛能洞察周围的一切。
遥遥对峙,目光交汇刹那,犹如划破黑夜的闪电,短暂而刺目,令人不敢直视。
......
“所以你对自己做好的伪装,是为了遮掩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阿公神情一如既往的平淡,笑呵呵说道。
“你觉得呢?”
“你觉得呢!”
砰!
这尖锐到可怕的声音回荡之间,阿公就像被铁锤重重砸了一下脑袋,他的眼前刹那染上了一片血红,鼻端似有什么液体止不住地流出。
下意识侧头望了一眼,他看见舞风云等人,他们的眼角、鼻端、嘴边尽是鲜血,脸庞苍白到了极点,沉睡的意识仿佛正在接受煎熬。
阿公此时幽邃的灰眸内布满了红丝,苍老面庞上的血管也凸显了出来,一根一根如同毒蛇,耳朵内则有汩汩赤水流淌而出。
但他并没有因此陷入慌张或是陷入眩晕,仅仅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点,眼前所有场景顿时如万花筒般急速收缩,最后坍塌成一颗光球落在手中。
里面是深沉到了极点的黑暗,黑暗中有一粒粒璀璨的细沙,呈现梦幻般的美丽。
阿公把玩着那颗光球,十分满意地说道:“我那对盘了六十多年的核桃被风云那小子吃了,这让我很生气,但现在这小玩意也不错,我很高兴。”
四周霍然变暗,幽深笼罩了族墓,空气里随之荡起无数黑色的、冰冷的、滑腻的细丝,它们在地上,在空气中无限蔓延着,几乎瞬间就将这方天地缠绕包裹起来。
这不像是蛛丝,更如同某个不知名生物的一根根触手,仿佛足下地面伸出一只只无形的骷髅鬼手,发出那汹涌澎湃的音浪,更像是饥饿的哀嚎,直叫人心动荡,恐慌无助,直至深陷地狱无法自拔。
阿公目光淡然直视眼前景象,无论是在白影人身上散发污秽气息,或是触手上滴落的充满了亵渎意味的黏稠液体,又或是来源于地狱之火独有的恶臭腐朽的味道,他都没有阻拦的打算。
自黑气之中探出一个个暗红色的骷髅头,凹陷的两个黑洞之中浮现诡异绿火,甚是恐怖。
老人略有兴趣地摩挲下巴,十分好奇地问着白影。
“这是什么?”
白影歪着头,笑声轻柔和煦,语气依旧是那般令人如沐春风,“万邪咒,恶鬼劫。”
霎时,所有的骷髅鬼头倾巢而出,威能震慑天地,地面崩裂,云层断裂,一只偌大的诡异的暗绿色眼睛自殃云中显露真容,霎时间磅礴鬼气吞吐大荒。
“百鬼夜行,鬼魅噬魂。”
伴随着他那复杂重叠的仿佛地狱恶鬼的声音响起,百鬼肆虐侵蚀四周荒野,地面窜起浓郁怨气,许多鬼手破土而出,挣扎着爬出。
仅是眨眼瞬息便出现一支鬼军,铁甲兵戈,寒芒刺眼,摄人心魂,森然骇人。
阿公很是满意现在的阵仗,点头评价着:“不错不错,有点样子了。”
话音甫落,白影看到老人抬眸那一瞬,心神一颤,神情也逐渐肃杀起来。
“能告诉老夫,你是谁吗?”
白影稍稍错愕,随即一阵大笑之后,诗号轻响,“仙非仙,刀非刀,不仰山高鱼龙名。鬼非鬼,道非道,无视生死齐物行。”
老人神情仿佛在回忆着,愁眉不展时,为首的鬼将猛地睁开眼睛,一声尖锐刺耳的鬼吟声摄人夺魄,声浪中带有的强大破坏力横扫而出,贯穿,摧毁一切。
“罢了,想不起来了。”
随着话音甫落,浩然正气环绕其身,无数鬼兵挥舞兵刃冲杀而来,老者举起拐棍都是当头一棍,打的怨鬼神形俱灭。
数息流转,层层罗圈锁敌,鬼阵大成。
白影人轻笑一声,再运三成功体,只见一尊偌大鬼王恶相凌空而至,凶威滔天,尽显无上霸气。
王的降临,给予鬼军莫大的鼓舞,一时间浩浩荡荡杀向老人。
“天地正法,儒圣宏光。”
阿公将掌中那颗光球抛向空中,看见它散发出刺目的光芒,就像是化身成了一轮小太阳,被黑暗裹挟的世界一下透亮,幽深与昏暗同时消失,那根根黑色细线霍地回缩,仿佛在本能地躲避着什么。
瞬息之间,浩然正气冲天而上,一尊圣人本像与鬼王凌空对峙,正气与鬼气,阵阵激荡。
自圣人相背后走出一头圣麒麟,威严肃穆。
白影人看着这一幕,感慨道:“很温暖的光,但......”
呜!呜!呜!
如同夜深时梦魇声音的哭泣响起,那数不清的黑色细线带着异常冰冷和沉静的感觉重新收紧,牢牢地、死死地侵蚀着光明。
一时间,光暗对立,势均力敌。
圣人对鬼王,老人对白影,麒麟对万鬼,三方战斗所产生的战斗气息疯狂冲击结界壁,如同千重浪一般,气息逐渐恐怖,结界壁也逐渐露出碎裂的迹象。
这一战,将阴阳气场直接推向顶峰,始终难分伯仲。
“前辈,打一场?”白影人调侃道。
“可以,我也好久没活动筋骨了。”阿公笑着回应。
话音甫落,老者身临半空,白光乍然,沛然清气流转周身,如天外道人一般,手掌翻覆间,周身之气猛地暴涨,最后归于平静,缓慢推出一掌,没有多余的动作,朴实无华。
白影人心头一惊,手中折扇幻化成刀,咬破手指将鲜血抹在刀身,伴随古老晦涩的咒文从他嘴里念出,刀身铭文绽放诡异光芒,疯狂吸收结界之中的怨气、鬼气。
凄厉的叫声震荡在空气中,刀身乌光乍然,气息恐怖如斯,如同厉鬼的呼啸。
“尸血哀哀伤泪寒,鬼舍天荒万魂变。”
无多余动作,只一刀便见尸鬼杀境,玄黄翻覆,邪气如潮浪,横扫一切。
只见一声轰鸣声响起,结界彻底破碎,爆炸时所带来的风激起滚滚烟尘。
当烟散去时,老人仍是云淡风轻。
而白影则是化作点点光华,如镜像破碎一般散落于天地之间。
天际传来幽幽浩渺之音,“尸鬼梦魇,吞天下美梦。鬼刃无情,造人间噩梦。”
“前辈,有份大礼,要收好啊!”
就在话音甫落,地面疯狂震荡,地脉之中鬼气升腾,足下之地乍见土龙翻滚,天昏地暗,飞沙走石,狂风怒吼,满天黄沙沙石狂舞在苍穹,如同无数锐利的爪子,撕裂着空气,将一切吞噬在它的猛烈旋转之中。
刹间乌瘴漫天空,笔直落入人间崩。
一声霹雳惊天动地,雷声如同巨兽怒吼,一条扭动着银白光亮的雷龙在云层之间穿梭着,怒吼声在天地间回荡。
天怒雷鸣,风云色变。
电光石火间,那一记焦雷宛如迫不及待的毁灭者迎面扑来,同一时刻的土龙怒吟声起时,沙尘龙卷席卷过境,摧枯拉朽。
早已消散殆尽的鬼军赫然从风中杀出,铺天盖地的声势震撼九霄。
死关逼近,老人神情漠然,笑呵呵赞许道:“地脉病变,风水杀阵,尸鬼封路,真是好手笔!”
只见他五指舒展,在空气中做出抓握的动作,身后那道偌大的圣人本像重新出现,手中竹简赫然翻动,道道文字,形成一股宏大的儒文圣瀑,垂临而至。
儒文浩然气,携净世之能,化污秽之氛,斩尸鬼之魂。
只闻圣人威喝一语,“太平盛世,儒法面前,岂容妖邪作祟!”
聚文思之气,化正法之剑,破妖邪之气,断祸世之念,斩邪佞之灵,正儒法之道。
轻握正法,一剑刺出,只见一个偌大的法字巍然而至,法威临世,圣气流转,天降雷劫,邪灵溃散。
再见圣人回身,心怀敬畏拜天地。
“天行有道,地载万物,人间非炼狱!”
说罢,手中唤出弓弩,拉弓搭弦,怒喝道,“还不速速退去!”
但见双龙并无退却之意,只见寒光划破长夜,一箭破开风水阵眼,儒法灭杀之威震慑天地,眼见景象轰然破碎,灾祸蔓延而开,所过之处崩裂破碎。
阿公手中拐棍轻轻敲击地面,乍见破坏之力尽现倒退之象,直至退入地脉,愈合关闭。
远在断谷上的人一时间惨遭反噬,口呕鲜红,天雷袭身,但那双诡异邪眸寒光乍现,嘴角浮现诡异微笑,惊天尸气破空而出,冲散正法之气,脱身而去。
“儒法无情,法儒无私,不愧是法儒至圣之相。”
“老朋友,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老者闻言,轻笑一声,回身俯身作揖,圣人浩渺叹息,手中书卷临空,文字化作星光点点,修复破损之境。
阿公叹息,“谋雄途,争霸业,人间悠悠几人得意?沙尘扬,潮海波,烽火狼烟再起兵戈。”
景前,圣相散去,人影远去。
身后,美景如初,静谧如常。
世道几多沉浮,浪里真个英雄,争奈春秋几个留名在?
浪淘尽,不是一片平夷死滩,却看新岸峥嵘,翻江搅海又江湖。
......
杨柳岸,晓风残月,青山外,旭日东升。
清晨的光透过窗户飘飘扬洒落房间,晃眼的光直叫人不敢睁眼。
缓神片刻后,舞风云便托着虚弱的身体走向门口,掀开竹帘的那一刻,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而来,光,和煦柔和,洒落在少年身上。
微风轻轻吹过,惊动了静默匍匐的叶子,带动了地上破碎的光,微微飘荡。
光影婆娑,树影斑驳,一名老者在院中饮茶观景,悠闲自得,好一幅田园诗画,令人向往。
舞风云愣愣出神,久久才回过神来,深吸几口夹杂淡淡花香的空气后,身体的疲惫稍减不少,踏步来到老者身旁。
“阿公。”舞风云打着招呼,自顾自在一旁坐下。
老人放下手中茶杯,目光掠过竹卷,看向身侧的舞风云,露出慈祥的笑容,“感觉如何?还有哪里不适?”
“伤势什么的倒还好,就是不太适应体内力量的流转,总觉得不舒服。”
老者笑着点点头,用竹卷敲敲案边,一碗汤药正冒着热气。
“喝了。”阿公简洁明了的说道。
舞风云看着这碗闻起来就知道很苦的汤药,五官扭曲的端起,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后一饮而尽,但还是被强烈的味道冲击的身体一颤。
老者笑了笑,喝了口茶便再拿起竹书观阅,舞风云喝完药后就坐在一旁欣赏美景,心神逐渐放空,仿佛老僧入定。
时光如水,静谧无言,流淌在岁月的长河中,留下一个温柔的印记。
在这期间,其他三人陆续醒来,跨出房门与老者谈话,喝药,看到舞风云盘坐在旁,怀芹蹲下身子跟他打招呼,见他毫无反应。
见仍是痴坐无回应,此时怀芹担忧不已,一脸担忧地望向老者,问道:
“他这是?”
“心神放空了,无大碍。”阿公满不在意地说道。
阿龙鬼使神差地拍拍阿公肩头,本想去一旁细说的,但被阿公打断了,“就在这说吧!”
大龙将族墓内发生的事以及舞风云的异状一一道明,却见阿公摆摆手,“命定于此,无须强求,各安天命即可。”
大龙嘴巴张了张,还想说着什么,不出意外的被阿公教育了一番。
“你此刻是调养好自己,而不是操心别人的事。”
他只能尴尬摸着鼻子,悻悻然跑路。
阿公看着舞风云的入定身影,意味深长,长长叹息着。
......
此刻的舞风云,眼前是一处如诗如画的山水风景,聆听泉水叮咚,观赏飞流瀑布,仰望白云暖阳。
清风拂面,花香,鸟语,蝉鸣,青山,绿水,如诗如画。
舞风云躺在花丛之中,望着天边翱翔的飞鸟,脑中回忆翻动,伸手仿佛想抓住什么,却突然停住了,叹息一声。
“心事重重,实不是少年郎所为。”一道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听到这个声音,舞风云身体动弹了一下,本能驱使他迅速坐直,眼神里是不敢有一丝松懈的警惕,又惊恐又迷茫地左右打量起来,看见斜对面有一道身影朦胧的男子驻足着。
这是哪里?他想做什么?……舞风云强迫自己错乱的思绪迅速冷静下来,无声在心底重复这两个的问题。
这个瞬间,舞风云在脑中做出决定,以换取一定程度的信任为先,静观其变,浑水摸鱼,主动引导或者接受事情的发展,从中获取有价值的信息。
利用对方现在的心理状态,把握自身最大的优势!
那道身影缓缓转过身来,看着舞风云这般思索神情,短暂沉默了数息后轻笑了一声,语气平淡,嗓音低而不沉,就像在回应访客礼貌性的问候:
“收起你的念头,我并不想对你怎么样。”
只见男子挥袖间便凭空召来石桌石椅,舞风云一脸的不敢置信,伸手揉着自己眼睛,试图找寻自己在做梦的证据,但下一刻,一套茶具静置案前。
男子并未多言,自顾自忙碌起来,净手煮水,烫杯温壶,马龙入宫,摇香洗茶,春风拂面,封壶留香分杯盏......
这一套功夫虽然也看阿公耍过,但每次看到他都会觉得很惊讶,一套茶具在一场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喝茶时间里,竟有这么多流程,真叫人眼花缭乱。
随后,儒雅男子双手奉茶放在舞风云身前,伸手虚引:
“请。”
舞风云依旧用着审视目光望向男子,隐约能透过模糊看见对方的身影,应该是书里记载的读书人模样。
他没急着接过那杯茶或是做什么回应,此时此刻突地有了明悟,这次的事件里,他是来客,我是主人!
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这里究竟是哪里?舞风云解开了一个疑惑,但最关键的疑惑依旧没有解开,这让他完全没了心思与男子有交谈的意思。
见到舞风云这番模样,男子只觉荒唐、好笑,没有丝毫举措的沉默着旁观,他也想看看这个少年能做出什么举措来增添彩头。
这里仿佛是一处完全由念头产生的,与外界没有丝毫联系的世界,这和古籍上记载中人世间有一种术法叫做‘结界’相类似,但细细观察又有仙法‘洞天’的影子......
心态一变,舞风云立刻感受到了刚才没有注意的一些细节,在心里默默寻找着离开的方法。
“所以,你找到离开的方法了?”沉默许久的男子在朦胧后发出疑问。
这种散漫的口气完全听不出恶意,但也不能让他放松警惕,反倒没急着做出下一步行动,幽暗的眼眸左右转动了一下,闪烁出异样的光彩。
旋即,直接落坐,大有与男子对弈的架势。
这时笼罩男子周边的朦胧灰雾突地翻滚,随之慢慢褪去,那是一个肩披玄色儒袍,内着素洁儒衫,袖口点缀流云,腰间挂有一枚古朴雕花白玉,不扎不束的发丝垂落于后,微风起时,逍遥出尘的男子。
儒家有云,内外兼修,形神兼备。
身姿高雅,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清冷,仿佛纷繁尘世与他无关,但又尽在掌控。
就在舞风云惊诧之际,乍闻远处有古琴声传来,悠扬旋律缭绕心间,如潺潺流水,如幽谷长风......十分应景。
男子品茗刹那,悠悠说道,“昆仑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笑香兰。”
舞风云眼角抽了抽,表情从不自然,变成了极其不自然,足足愣了数十息才缓过神来。
又是一阵沉默,男子带着沮丧、失落、痛苦和惆怅等情绪低头看向盏中清茶,在圈圈涟漪倒映的是峥嵘岁月,是深埋心底的回忆是飘零半生一场空的无奈。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昔日挚友今何在?唯见长江空自流。”
悠悠使人哀,道不尽心中苦楚。
老哥,我这都还在迷茫,你怎么就伤感起来了?先来后到懂不懂......舞风云腹诽着。
“忧愁哀思满满,经历颇丰啊老兄。”舞风云轻声问道。
男子低声苦笑,“是啊,走了很多路,读了很多书,见了很多人,走到最后发现,失魂落魄。”
舞风云再道,“可以跟我讲讲吗?”
男子摇头,“一场笑话罢了,不足挂齿。”
舞风云哈哈一笑,拿起茶盏时也是不由一愣,悠悠然说道:
“回忆就像这茶,第一遍,很浓。”
“一遍遍地回忆像一次次地泡茶,味道也越来越淡。”
“能留住唇齿茶香的,是你的回味,是你的回想。”
“过程耐人寻味,至于结果,因人而异吧!”
多少往事随风而去,如烟般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丝淡淡的痕迹,叫人回味。
伴随一声轻笑,山风欲来。
风中传来苦咸,是悔恨的气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