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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剑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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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瀚海荒城
    月光如潮,黄沙如浪,自有一少年于浪潮中遗世独立,引剑而舞,剑如飞花飘逸,锋似落叶无常。



    大约一个时辰后,耳边传来阵阵驼铃,洛宁羽方才收锋于匣中,迎上赶来的驼队。



    一面旗帜,五匹骆驼,十来个苦役。



    旗帜上绣的是日、月、星,称为三辰旗,是大唐安西都护府治下各级军队通用的军旗。



    骆驼上骑着四名军士,人驼均披铁甲,手中兵器是清一色的长矛。他们是荒城兵马司麾下的驼甲军,虽然是由凡人组成,但各个都是军中健儿,配合军阵能给修行者造成极大威胁。



    身后的苦役肩扛麻袋,人群中有老有少,肤色各异,都身着布衣,面露疲色。他们是荒城为了这次扫荡驭风者,从各方征调的役卒。



    为首的那匹骆驼上,却是一个衣着尊贵,相貌神俊但神色阴沉的年轻人。



    黑色软脚幞头、月白色圆领丝袍、牛皮靴,腰悬玉佩,标准的唐人贵族打扮。



    按照一支兵马司小队的配置,此人应该就是领队的修行者。



    洛宁羽有些疑惑,前些日子与自己对接的并不是此人,而是军械司的一名阵法师,莫非是兵马司大营中出了什么事情?



    虽有疑惑,但洛宁羽还是迎上对方,交换腰牌,印证身份。



    洛宁羽接过来人的腰牌,只见正面刻着三列篆体大字:乌宁折冲、定安防御、安城巡查。



    反面则是一列列小字:沈钰,官籍,荒城兵马司行军参谋,从九品下,免赋税。



    腰牌是安西都护府为治下军民登记户籍时所发放的身份凭证。



    正面记录着本人的籍贯,反面则记录着本人的身份、该交的税额、服徭役的时间、官府交办的任务等信息。



    出门在外往往需要腰牌辨别身份。



    洛宁羽的腰牌上正面写得是:乌宁折冲、定安防御、荒城巡查。



    这便能在广袤的西域定位到洛宁羽的户籍:荒城巡查府。



    巡查府是安西都护府下最基层的官府,最高长官称为巡查使,荒城的级别就是一座巡查府。



    巡查府之上是防御府、再往上则是折冲府、都督府、最上面一级才是安西都护府。



    反面写道:洛宁羽,散修,炼器师,每年需为荒城军械司炼制十件凡阶中品军械,值守二十日。



    这里便显示出了区别,沈钰是官籍,在荒城兵马司做参军,可以免赋税,而洛宁羽作为散修则需要每年完成巡查府交办的任务。



    后面这些征召而来的苦役,服役交税的要求则比洛宁羽这样的修行者更加苛刻。



    “原来是沈参军,幸会。”



    打过一个照面,洛宁羽丢回腰牌,冲着烽燧台中喊道:“二哥,你带他们去地穴里布置雷火阵,准备炸平地穴。”



    那名为沈钰的年轻公子只是沉着脸点点头,并没有理会洛宁羽,下了骆驼,独自坐在黄沙中,竟然从怀中掏出一本旧书来翻读。



    书壳上赫然是两个大字:《论语》。



    那四名驼甲军士无声长叹,对上司的眼神多少有些鄙夷,自顾自地忙碌起来。



    洛宁羽看到沈钰的模样,也是有些好笑,但也并未理会他本人,借着布置雷火阵的间隙,与其中一名军士交谈。



    “方师兄呢?怎么换了一个挎着脸的书呆子来和我对接,难道是李司首的军营出事了?”



    前文说到,此次扫荡驭风者,荒城中一共有四股势力出城,洛宁羽跟着的是和自己颇有交情的兵马司副司首李镇玄。



    这股势力代表的也就是荒城巡查府的官方势力,负责扫荡最为凶险崎岖的荒城东面。



    那名军士先是看了看那盯着书页发呆的年轻公子,以手掩口,小声说道:“李司首没事,方大人也没事,在军营好好待着呢,这次扫荡真是驭风者的影子都没见着。”



    “那这位安城来的公子是?”



    “洛少侠,你也知道,荒城偏僻险远,安城富饶发达,能从安城到咱们荒城做官的,多半是被流放排挤了。”



    洛宁羽点头,他虽从未出过荒城,但也知晓荒城与安城的差距。



    定安防御使统辖着包括安城、荒城在内的几十座巡查府,但巡查府和巡查府之间亦有区别。



    荒城地处大漠边陲。治安混乱,盗匪妖魔横向,城内人口不过五万,加上城外的村镇也不过十万。



    同为巡查府,安城是定安防御使的驻地,是定安治下几十座巡查府之首。



    方圆足有五十里,人口百万,在荒城能横着走的“先天境”修行者,安城内多如牛毛。



    军士继续抱怨:“到了军营半个月,一句话也不说,整天就抱着那本《论语》发呆,有时候还会提着笔去木桩上写几首诗,真以为自己是怀才不遇呢。



    俺可是注意到了,这位公子爷看书的时候都不带翻页的。可毕竟是上面来的,李司首眼瞅着扫荡快结束了,还分他个闲差,让他捞一笔军功。



    那个书呆子还不想来,李司首还拍着他的肩膀安慰,说什么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荒城也可以有一番作为。



    对了,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洛少侠你。说这是安城来的朋友,可以结交一番,长长见识。”



    洛宁羽叉腰,没好气的说道:“你为何不把这话带给我?”



    那军士仍然有些不忿:“洛少侠你是我们荒城的英才,将来是要去龙门道院修行的。



    何必舔着脸去结交那个书呆子,我要是把这话带给你了,估计你心里也要对李司首有埋怨了。”



    洛宁羽摇头笑出声来:“你会错李司首的意了,以前许司首的儿子也是心高气傲,被我揍过一顿之后就老实多了。



    我说李司首怎么会在这扫荡临近结束时把这个沈公子派过来。你可知道这个沈钰是什么修为吗?”



    “十八岁,蕴灵七层,我在将军录上看见过。”



    “比我高一层,不算难对付,我这就去结交一番。”



    洛宁羽当即转身,解下腰间酒壶,猛喝了一大口,面色酡红,带着三分酒气几步就走到了沈钰面前。



    “我听说,安城沈家是当年千年前那场“大荒之战”平定西域妖魔的功臣之一。



    战后便被封到了安城,是千年大族,修行世家,每一代人都是在安城防御使麾下的各级司署任职历练。



    我看你呆头呆脑,一页论语看上半个时辰也不明白,怕是在我们荒城,也立不了功,渡不了金。”



    洛宁羽带着几分挑衅的语气,直接一把将沈钰手中的书抢了过来,念出声来。



    “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你!”沈钰明亮的眉眼间露出几分愤怒,但却并未发作。



    他转头往另一边看去,四名驼甲军士都瞪着眼睛看着此处,看见自己的目光又去假装忙碌,分明是在幸灾乐祸。



    沈钰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一般,负手冷观:“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你喜欢书可以送给你,只怕你这蛮夷读不懂,玷污儒门的经典。”



    洛宁羽丝毫不退,轻笑道:“子还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



    沈公子,这才八月,离岁寒还远着呢,这就熬不住了?”



    沈钰听到此言,忽然涨红了脸,愣在原地好一会,忽然拱手向洛宁羽行礼。



    “受教了,请把书还给在下。”



    第一句,沈钰以松柏作比,自诩风霜高洁。



    第二句,洛宁羽却讽刺沈钰在荒城任职都做不好,更配不上好的地方。



    但是,沈钰竟然认错了,这让洛宁羽发作的计划顿时落空。



    洛宁羽一时愣住,被沈钰抢走了手中的书,后者直接转身离开,又被前身一个空翻拦住。



    “你倒是个知错就改的,小爷就不羞辱你了。李司首让我结交你,可小爷我看你十分不顺眼,想揍你一顿,希望你不要不识抬举。”



    沈钰从头到尾打量了洛宁羽一番,忽然笑出声来:“李司首真要找人杀我的锐气,又何必找个乳臭未干的炼器师来,岂不是白白被我嘲笑。”



    这回反倒是洛宁羽气急了,赤红色的眼瞳中火焰翻滚:“小爷闯荡江湖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喝奶呢!”



    “安城道院,二十岁以下蕴灵境弟子,我排第三。”



    沈钰傲然开口,洛宁羽嗤笑:“还挺骄傲,为什么不问问自己努力了没有,怎么不排第一。”



    沈钰同样嗤笑:“说了你也不懂,这样吧,我就站在这里,你如果能逼得我退后一步,我便……”



    话未说完,一只拳头朝着自己胸口径直贯入,沈钰提起手臂挡在胸前,却措手不及,一股巨力袭来,登时向后退了一步。



    “好精纯的灵力。”沈钰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洛宁羽收回拳头,眼睛弯成月牙:“退一步怎么说?”



    沈钰眼中终于有了认真之色,脸上也焕发出一丝光彩。



    “你要是能逼退我一步,那我便被你逼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