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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的灰旅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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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旅社
    “是那里吗?”



    “对,他应该在喝了。”



    披着深蓝色斗篷的男人眯了眯眼,看向了街对面的酒馆。那家酒馆有两层,一层是石头的,二层是木头的,看着还算整洁——尤其是门上的招牌,擦得很干净。招牌正中画着白色的尖塔,右下角写着酒馆的名字——“船”。



    “带我去找他。”



    穿短衣的年轻人接住抛来的银币,摩挲几下揣进衣兜,领着斗篷男人穿过了街道。此时已是黄昏,酒馆的屋檐下聚集了些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他们半睁着眼,愣愣地看着年轻人和斗篷男人先后走进了酒馆。



    酒馆里有些拥挤。三排圆桌坐满了客人,还有不少握着木制酒杯站在过道里;他们兴高采烈地聊着天,或笑或骂,相当热闹。



    店门开合的声音并不响,但还是有许多客人注意到了年轻人身后的斗篷男人。迎着一群陌生人探究的目光,斗篷男人从容摘下兜帽,露出了暗红色短发。他几步走到吧台,冲酒桶旁的小个子招了招手:



    “伙计,两杯麦酒。”



    付了钱,斗篷男人接过其中一杯,仰头灌了一大口。见此情景,多数客人收回了视线,只剩四五个疑心重的暗暗盯着。年轻人背靠吧台扫视一圈,回身拿起了另一杯:



    “左边角落那桌,留八字胡的方脸。我去叫他过来?”



    “我过去,你在这里等我。”



    斗篷男人缓一口气,端着酒杯走了出去。避开几个站过道里的客人,他到了酒馆的后墙前。留八字胡的男人就坐在过道边,灰黄的脸有些红了。



    “那怪物的脑袋只比这张桌子小一圈,眼睛和手掌一般大,钉子似的牙齿密密麻麻。跟我一块儿蹲在树上的小子吓得不轻,差点喊出来,被我按住了。”



    角落这桌有些挤,但并不吵。一帮不修边幅的酒鬼瞪着眼睛,饶有兴致地听八字胡讲着往事。至于这些往事是真是假,是亲身经历还是道听途说,他们一点儿不在乎。



    “那怪物可能注意到了气味的变化,在我们蹲着的树下走了几圈。我身后的小子于是更慌了,脸越来越白,但总归是冷静了些。我对他使了个眼色,卸下了背后的弓。居高临下,凭我的箭术,射鼻子还是射眼睛,全看我怎么想。



    “但我没有动手。那怪物的体格比我见过的最凶悍的野兽还壮,就这么射上一箭,只会激怒它。如果只有我一个,我不会犹豫——它的皮毛和骨头会成为我最值得自豪的收藏。可我身后跟着个傻小子,得考虑清楚了再行动。



    “思前想后,我决定等一等。如果那怪物没发现我们,就先放它走,过两天一个人进山追;如果发现了,就不留手了,尽全力杀了它。我从口袋里摸出铁匠准备的石头——那些在表面刻了咒文的石头,挑了一块塞进了箭头后面预留的小孔……”



    “又是这样!”坐八字胡身旁的糙汉咂了咂嘴,打断了他,“沃尔夫,讲点别的吧!知道你厉害,但也不能次次都这样哪。”



    “是呀,沃尔夫,我也腻了。讲点别的。”



    被听众这么一闹,八字胡顿了顿。他抿一口酒,摇了摇头:



    “好,好,听你们的,换一个。



    “那是很久之前了,我还没有胡子,喜欢一个人溜进树林抓野兔。我跑得很快,手脚也灵活,就算没收获也不会落入危险。那天,我照旧溜出去,在树林里看到了一匹后腿流着血的斑羊。我想,它应该是踩中了陷阱,但侥幸逃出来了。



    “这种情况并不罕见。猎人会定期察看陷阱。触发了的陷阱,如果有收获,就扛肩上带回去;如果没收获,就仔细检查,看看有没有留下痕迹。



    “没痕迹,就把陷阱复原,过段时间再来;有痕迹,就跟上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头受伤的猎物。块头小的野兽,跑不了太远,跟个小半天就能追上。块头大的,得追一两天,甚至更久;但如果中途痕迹消失了,或者跟到最后发现是一头正吃着肉的灰脸熊,那这些天的辛苦就白费了。



    “于是,猎人间有了一条不成文的约定——只要帮忙抓住了受伤的猎物,就可以找陷阱的主人拿一部分收获作为酬劳。那头斑羊一瘸一拐的,我想,半天应该就够了;半天的工夫换一条羊腿,比抓野兔轻松,也更有意思。



    “所以,我没怎么想就追了过去。那头斑羊听见动静,扭头看我一眼,跟离弦的箭似的蹦了出去,瞬间消失了,快得像根本没受伤。但灌木丛上新鲜的血迹和泥土表面深浅不一的脚印告诉我,那家伙跑不远了。



    “跟着血迹和脚印,我一次又一次地找到了那头斑羊,也一次又一次地被它逃进了树林更深处。它越来越虚弱,我找到它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终于,在一块布满青苔的岩石前,我追上了它。那头斑羊倒在岩石下,呼吸越来越浅。



    “我兴奋极了,刚想喊几声,抬头却发现不远处的山崖下多了一座模样古怪的建筑。那座建筑是灰色的,房顶、墙壁都是灰色;当时的阳光很好,树林里绿得发亮,唯独那座建筑是暗的,就像被单独罩在了夜幕下。



    “不仅如此,它还是突然出现的;前些天我出来抓野兔,那山崖下还是一块长满了树的荒地。我感到惊奇,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那是一座两层高的屋子,没有招牌,墙壁是砖砌的,几扇格子窗擦得很干净。屋子里有声音,透过窗户,能看见几个人坐在一块儿聊天。位置正对着窗户的人看见我,笑着招了招手。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应该是叫我进去。



    “在树林里遇到了陌生人,没有胡子的我没有一点防备,迫不及待地绕到了那屋子的正门。推开门,我向前一步,踏入了一个与外面截然不同的世界。那是一家旅社,非常漂亮的旅社:吧台、桌椅和地板都刷了漆,到处是我没见过的奇妙装置——蕴含魔法的装置。



    “我愣住了,张着嘴,两只眼睛转着圈,不知道该看什么。旅社里坐着三个人,两位先生和一位女士。向我招手的先生……”



    讲到精彩处,一个低沉的声音掐断了众人的兴致。



    “你好,沃尔夫先生——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八字胡循声望去,是一个披着深蓝色斗篷的男人。



    “你是?”



    “我有些事想请教你。”斗篷男人摸出一枚银币,按在了桌上,“抱歉,各位,今天这顿酒我请了。沃尔夫先生,我们能换个地方聊聊吗?”



    八字胡皱皱眉,注意到了男人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环;那枚细小的指环并不惹眼,花纹很简单,像在手指上缠了一圈浅棕色的嫩树枝。



    “你,咳,你们喝吧,我跟这位先生聊聊。”



    他仰头喝干杯里的酒,对着面前神色各异的酒鬼们舒了口气,起身跟上了斗篷男人。挤出热闹的人群,两人在吧台前站定了。



    “你……”八字胡察觉到周遭投来的目光,舔了舔嘴唇,“你是?”



    “你可以叫我兰斯。”



    “兰斯先生,你,您想问什么?”



    “你的故事并不全是编的,沃尔夫先生。那家神秘的旅社,有些人给它取了个名字,很恰当的名字。”



    斗篷男人放下酒杯,按了按指环:



    “灰旅社,‘漂流的灰旅社’。你去过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