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的午后出奇的漫长,饭后的时间母亲想领我出去走走。名为消食,实则宣誓。想大声的告诉每一个邻居和朋友,儿子回来了,感情很好。小地方,名声真的很重要。集资房住的可全是一个厂的熟人,家里发生大大小小的事情可能比当事人自己都清楚。我自然是欣然接受的。城虽不大,但改建多年,还真有很多变化的地方并不了解。
收拾碗筷,带门下楼,依然会感概一句:“上了楼不想下来,下了楼不想上去”,这句调侃每每上下楼都会从心底生出来。
不出所料,一路向人介绍着我的回归,骄傲、欣喜、狂躁、疯魔,似乎要把这些年的忍气吞声全都吐到“邻居”的脸上。完事还要补上一句:“他自己在雨城买了房子”,完成最终的精神暴击。在如此的地方,不靠父母能完成购房的年轻人屈指可数。我只能挽着母亲的手在一旁陪笑符合,毕竟我一个也不认识。
终于走出了邻居经常出没的活动范围,四周也渐渐平静下来。
“滨河路现在修得这么好了?”我淡淡的提了一句。
“修得好哟,水边还有栈道,环境挺好的。”母亲向我介绍着一路上的变化就顺势拉着我向水边靠。
原来十里湍流十里滩的场景已全然不在,一座高耸的大坝驯服了奔腾的河水,淹没了凌乱的石滩,留下一潭碧波和祥和,配上伸入河面的木栈道与修葺有致的绿化带,随便一景都能称得上精致。
但是这种美好却又少了一些生气,因为太过安静了。一路所见不是下棋唱歌的老年人就是咿呀学步的婴幼儿。要是前二十年有这种地方,估计是被情窦初开的年轻人占据才对。可惜他们都长大了,长到了我的年纪,在外给父母涨脸去了。
滨河路的尽头便是我的高中,我对这里的情感是片段式的。不同于多数人对青葱岁月的眷恋。高中对于我来说更像是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所以在我的记忆里,只有几段刻骨铭心的镜头和几个魔灭不掉的身影。对于老师的付出,校园的花草,同桌的互动,并没有过多情感需要表达。最是深刻的便是那场5·12了。我们是幸运的,全校未有一人受伤,新修的教学楼经受住了考验。但我又是不幸的,那一年高考失利了。我总是把那场失利归咎于地震,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荒废的学业掩盖住。为了继续我的使命,我便把高中读成了本科。次年的结果还算“理想”,至少上了个二本,古怪离奇的二本——在医学院学外语。想着里面正上着课的学生还有很多要步我的后尘,只是一笑,也没有惋惜之意。
晃荡到下午4点,母亲提意去超市,让我买点想吃的水果零食。我并不喜欢人多的场所,于是说着:“又不是小孩子,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我跟母亲说:“这段时间我想一边找工作一边写点东西,这些年尽给老板写报告了,快把自己的笔杆子荒废了,想捡一捡”。其实我也就随便说说,但母亲甚是欢喜,她应该也怕我真的把自己荒废掉,能给自己找个事做,总比坐吃山空要来得积极。但是我又极怕自己陷入文字的陷阱,一旦开拔便不可收拾,反而颓了找工作的兴致。
不过这种想法也没撑几秒就烟消了,毕竟我现在有的是时间,经得起浪费。
路过楼下的超市时,母亲还是强行把我拽了进去,我也就没有再推辞。只是小县城里的超市在商品的选择面上舒适不算宽裕。母亲见我的手推车里依然空荡,便自觉当起了“导购员”,把每一样她觉得好的商品都要给我“安利”一下,像是在哄着不大的孩子。这份宠溺来得有些晚,好在它还是来了。我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一直婉拒着,因为母亲向我“推销”的东西大多是智商税,她可能真的很少买生鲜以外的东西,所以总是觉得贵的就是好的。没办法,为了减少损失又不驳母亲的面子,我只能挑了几样相对便宜的,说着是我爱吃的,这才让母亲满意。
超市里难免又遇到熟人,母亲又和她们聊开了,陪笑这活我已经干明白了。别说,在这种场合下充当工具人还真有久违的自豪感。谈笑间,采购环节结束了,半斤卤味花生、半斤山楂卷、被母亲强行买下的4斤琵琶和一只需要吃到明天的烤鸭。
花生和山楂是我平生最爱的两种零食,母亲“嫌弃”太过便宜,所以这给她拿下天价琵琶提供了理由。至于烤鸭,应该是母亲认为我很喜欢吃的食物。那是高一军训结束的当天,身体疲惫至极(极度自卑引起的个性张扬,每天被罚跑),确实不想多骑几公里自行车回爷爷那里,所以就去了母亲那里。见我一身迷彩和满身疲惫,母亲破天荒的去菜市场买了一只烤鸭,2005年,烤鸭15块一只,几乎被我一口气吃完了。
显然母亲是意会错了,那会儿之所以那么“爱吃”烤鸭,是因为军训太过正规,吃饭都要靠抢,常常吃不饱。加之每天要比别人多出至少20%的训练量,对肉的渴望深入骨髓,给什么都能吃得很香。现在对烤鸭早已没了当初的欲望。
结账的时候我没有跟母亲抢,付出的快乐我是懂的,我无权去剥夺。再说,这半生也极少被母爱灌溉,享受一下怎么了?
回到七楼之后我突发奇想,问了一下母亲:“楼顶的菜地还在吗?”
“早就不种了,前几年去山里开饭馆,没人管,早慌了。”母亲一边收拾着琵琶一边回应我。声音从悠长的厨房里穿过饭厅才来到我的耳朵里。
有点可惜,菜地里的每一捧泥土都是奶奶当年一篓一篓背上去的,二十五年前,奶奶也快60岁的人了,硬生生靠着自己发弯的脊背在七楼楼顶为我的父母垒出了一块五六十平米的菜地。老人不仅为他们的孩子解决住房问题,还帮他们解决生活问题,老一辈人活得真不容易。
母亲嬉笑着将洗好的琵琶端到我面前嘱咐道:“先吃点水果,我做饭。”
这就是有母亲照顾的生活吗?这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也别无二致了。
晚饭的主菜毫无疑问是那只烤鸭,配菜是中午剩下的。不过这些年我早已习惯一天两顿饭,这晚饭的时间确实有些过早了。
母亲并不了解我的生活习惯,在她眼里我应该还是那个刚军训完回家的孩子吧。所以刚到饭厅坐下,我的碗里便飞来了一条巨大的鸭腿。
在超市的时候没有阻止母亲,现在若是提出来不太愿意吃那必然是一件十分扫兴的事。而长大的这些年要说真正学到了什么,可能就是学会了做一个不扫兴的人。我一个学外语的,不管是在地产行业还是AI行业都不是那种拥有核心技术的人,只有不扫兴才能让自己活得更久。
一个恍惚间,母亲又往我碗里多夹了一些肉。我连声笑道:“妈,可以了,中午的还······还没消化完。有时候爱来得太过汹涌好像也是一种负担,至少今晚对我的胃来说,负担就不会小。
“男娃儿,多吃点,身体才好。”母亲的话验证了我之前的猜测,在她眼里,即使我35岁了依然需要长身体。
我庆幸中午把该说不该说的话题都讲了,不然面对这时碗里的小山会更难以下咽。
一顿晚饭差点要了我半条命,胃实在撑得难受,也就没有太注意面部表情的管理。母亲也察觉出了我的异样,有些紧张的询问怎么了。在她看来,我只是达到了一个成年男子最初级的饭量标准,不会是饭菜有问题,那一定是身体有其它隐疾。
我笑着回道:“没事,就是太撑了,我晚上一般都吃很少。”
“哎呀,才吃多少阿,那你去床上躺一下,我去买点消食片。”母亲的言语里矛盾的夹杂着释怀与关切。释怀于我应该是没有疾病的问题,又关切于目前确实难受的现实。
我最终没有让母亲出门,我知道消食片对我不会有什么作用,那玩意儿大学的时候寝室里常备,就是个安慰剂。
母亲提议再出去走走或者让我去找同学玩会儿,我都一一拒绝了。一来,大着肚子不适合运动,容易胃下垂,医学院待了四年,基本常识还是了然。二来,我的同学们也都35岁了,谁一天像我一样能有大把的自由时间。对此,母亲也只能无奈。
我起身准备收拾碗筷的时候被母亲拦住了。“你去躺着,就两个碗,放着我来。”这次的语气里稍微带了些命令的口吻。我自然也就乐得清闲,躺回了客厅的沙发,难得看会儿电视。
原来家中的那台大头长虹彩电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台五十多寸的长虹液晶电视。不过多年不看电视的我居然已经不会开电视了。
“妈,电视怎么开?”我想不到有一天会在电子产品的使用方法上求助于一位上世纪70年代的老年人。
母亲提着手上正在洗着的碗跑回了客厅。“这个是管电源的,这个是管换台的,这样按可以选电影,就是要钱······现在的电视复杂得很,我都学了蛮久。”母亲加上一句“学了很久”不知是真的学了很久还是为了照顾我的感受,反正电视算是看上了。
我记得以前很喜欢守着我们的地方台,因为总是有人打电话去点播动画片,6块钱一集的《汤姆和杰瑞》,我跟着蹭了好几个假期。长大一点后又去蹭12块一部的电影。动画片一集7分钟左右,电影一部要一个多小时,还是小孩儿的钱好赚。
现在早已过了看动画片的年纪。而电影耗时又太长,如果不是去电影院看的话,很难在不快进的情况下耐心看完一部。有时候不知道是因为社会浮躁带动人的浮躁,还是人的浮躁引起社会的浮躁。总之,越长大越没耐心。这倒是成全了短视频的兴起。所有的电影或者电视剧都可以在“小帅”与“小美”的十几分钟插科打诨里完成。
我现在不用去顾虑时间,可以随心所欲的选择频道,但把遥控器摆弄一圈之后,没有一个频道能提起我的兴趣。
忘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关注NBA,我脑海中的球星最后停留在史蒂芬·库里身上。也忘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关注四大联赛的(法甲总觉得不配),我脑海中的记忆最后停留在了C罗转会去尤文图斯。上一次去电影院还是《星际穿越》的凌晨档。上一次追剧还是《脱口秀大会第一季》。
所有的兴趣最终在一页页的PPT中慢慢消融了,化成了一滩焦虑的死水,不断在心头腐败发臭。想要拼命挤出这些恶臭,看电视必然不是一个优质的选择。
内心无法真正安静下来的时候,思想输入是极难的。又想起了下午跟母亲说过的话:“一边找工作,一边把笔杆子捡起来。”既然输入的路行不通,那就尝试思想输出吧。
工作十年有余,想要找回曾经意气风发过的文笔肯定不易。不过有的是时间,不是吗?
对于写作这件事,我还是习惯用传统的笔和纸,直接面对电脑屏幕,大脑是空白的。就连写PPT也一样,一定要在笔记本上写完所有要点再复制到电脑上。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毛病,反正不属于什么优秀能力。
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包里掏出跟了新买不久的软皮笔记本和永远用不完的直液笔。应该写点什么呢?
就写今天回家的感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