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书堆里查找了很长时间,然而最终一无所获。
“我觉得我们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各位。”罗安德文西擦擦额头的汗,说:“如果一个家族从百年前就开始试图抹掉自己的一切痕迹,以他们的势力和能力,你们觉得我们这几个还没成年的小孩单单从书本中能找到答案吗?”
“但我相信一切事物都是关联的,凡事必会留下草蛇灰线,而且因多兹的书绝大多数都是可靠的。你看看这个,荣洛历三百九十七年,圣多拿爆发叛乱。这一年的八月二十九日,国内约百分之八十的贵族被一夜屠尽,这一天被称为‘火炬政变’或是‘大清洗’。”
爱兰斯将手中的《荣洛一〇三-五〇〇:从君主制到共和制的圣多拿》翻了一个面,指出其中一段文字,将它们读了出来。
“是这样没错,但……这……怎么了吗?”亚历山大问道。罗安德文西也疑惑地看着他。
“你们看后面的续表,明确地列出了被杀的贵族的名单,唯独没有修希奥佐。”
他接着说:“然后你们再来看这个,《嘉德联合王国:蛇与接骨木的王朝》,在二八五年二月十四日的《赛因诺协议》签署完成后的第二年,也就是二八七年,这个五大元帅之一的勋贵舍弃封号脱离嘉德联合王国,迁入还不是共和国的圣多拿君主国。而后仅仅一百一十年,竟然就已经到了他的第八代后裔。”
爱兰斯反问:“这种事情难道不反常吗?”
“而且就算修希奥佐家族脱离了嘉德联合王国,放弃了韦尔一世亲封的爵位,以他们的实力,到了圣多拿一样可以成为显贵,他们开枝散叶之迅速就侧面反映出了这一点。但是问题也在这方面,三九七年八月十九日的‘火炬政变’,那么多显赫的贵勋被杀,圣多拿王室封的贵族更是被尽数诛灭,一个没留。在这种情况下,修希奥佐竟然平安无事。”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罗安德文西和亚历山大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阅读这些文字,仍然一头雾水。
“《贵族谱系》里不是明写着么,邦达尼康·修希奥佐继任族长的时间就是荣洛三九七年。”爱兰斯没好气地把这本有三浔寸(一浔寸等于伊文斯·韦尔一只手掌的长度)厚度的《贵族谱系》推到二人面前。
亚历山大读完这些记录,问道:“那为什么八月二十九日的‘大清洗’里没有他?难道修希奥佐逃掉了?”
“他们根本逃不掉。你能想到的他们怎么可能想不到。况且我方才也说了,那么多显赫贵勋被杀,他们中间想必也有人动过逃跑的念头,但毫无疑外,都死了。”
爱兰斯无奈地说:“所以原因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我虽然说凡事必会留下痕迹,但书中的记载有限,我又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些事情。”
他突然看向罗安德文西,“你假期里回巴洛托克洛吗?”
“回啊。”罗安德文西回答。
“想把这件事搞清楚,我觉得从你们佛伦彻这里应该也能理出一条线索。”他说。
“哦,对啊,爱兰斯刚刚说艾洛巴夫·修希奥佐不是娶了……凡·佛伦彻·蕾娜么,这个后面的一些事件可以直接查找佛伦彻的记录啊!”亚历山大一拳锤在掌心。
“那,你看如何?”爱兰斯征求罗安德文西的意见。
“小意思啦。”
罗安德文西将脸颊旁的一缕发丝拨到耳后,笑吟吟地说。
“那就拜托你了。”爱兰斯看了看窗外,说:“时间不早了,今天拖累你们在这里屈坐了这么长时间,敝舍简陋,就不留你们用饭了。”
他面向二人,“今日之事,切不可对他人提起,我相信二位心中还是有数的。”
他看二人点头,随后说:“亚历山大,有机会去军营的时候去杰勒托·修希奥佐的军帐里探探风,但别动手动脚地拿东西。你上次一口气拿了三柄剑,对方可能已经有怀疑了。那柄有违制式的短剑你找个偏僻无人的地方埋了,注意别给人发现行踪,埋的时候最好做些伪装。还有修希奥佐和武器制式这件事,最好通过别人透一丝风给亚罕伯爵。”
“啊?刚刚不是还说‘切不可对他人提起’吗?”
“那是对一般人。亚罕伯爵毕竟是被称作‘嘉德雪狐’的智将,我不相信他会糊涂到这个地步以至于给别人落下这么大的把柄。更况且这件事就算你不说,又能瞒他多久?”
“哦哦,我知道了。”亚历山大点头。
“那……让德文西?”
“我会去查的。”罗安德文西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爱兰斯,“话说,你真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学生吗?考虑得这么滴水不漏。”
“废话,我不是学生是什么?”
爱兰斯瞪了她一眼,随即站起身,这是表示送客的意思了。
二人也随之站起,走到门口。
“那,再见了,爱兰斯!”亚历山大用力挥了挥手,身上揣着那柄短剑离开了。
罗安德文西也和爱兰斯道了别。
可能连爱兰斯自己都没有感觉到,他不知不觉中竟然成了他们三人中的领导者。
他慢慢走回书房,盯着填满四壁的书,不禁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刚刚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性没有和亚历山大说。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沃尔特·伯德默许你拿到那柄短剑的呢?]
这个想法太过惊骇,虽然第一时间就从他的脑海里蹦了出来,但他也第一时间把它摁了下去。
不得不说,沃尔特·伯德是他目前接触过的最危险的人。或许与乔治·奥姆尼森和当今的国王考朋德·韦尔相比,他只是小意思。但爱兰斯接触不到那两个人,那两个人也无暇顾及他这个已经没落的因多兹。
而相较之下,沃尔特·伯德,这个北地第四集团军的总司令就显得精明了很多,他是一个商人,只要是交易,他来者不拒。
只要是于他自己有益,亚罕伯爵几乎什么利益都可以接受,什么交易都可以做。
这就是爱兰斯觉得最危险的地方
他感觉自己在和一条收起毒牙的毒蛇打交道。
那种冰冷的窒息感让他在夏天都觉得不舒服。
[他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爱兰斯努力转动思维,但沃尔特·伯德在此事中的痕迹光明磊落,毫无阴暗可言。
[我的思想果然还是太浅薄了。]
爱兰斯纵然心有不甘,但坎坷确确实实横在路中间,他无论怎么做都跨不过去。
就像罗安德文西曾经无意中说出的话。
“我们终究只是十五岁的孩子,自以为有一点小聪明就可以一窥世间万物,然而要是我们就可以做到这一点,那些贵族和政府官员又在干什么呢?”
[还是太浅薄了,没有见识,没有阅历。]
他脑中一遍遍地浏览自己与他人的交流过程。
很多地方都可以优化。一些动作,一些用词,明明可以再进一步地表现出来,但当时就是难以用出,直到回过头的时候才发现这些纰漏。
他抓起旁边的书本,用力地翻动纸页,似乎想把头埋进去。
[找不到,根本找不到。]
修希奥佐的线索,他一个人,再不能找到一丝一毫了。
“要是我平时看的书再多一些,记的笔记再多一些……不,这样同样找不到。”
爱兰斯使劲地盯着书中的文字,自言自语。
如果没有亚历山大和罗安德文西,几分钟前的那些线索和信息他一个人也难以推理梳理的出来。
他将书本随意地扔在地上,书页沙沙地翻过,爱兰斯的目光下移,突然一凝。
他迅速直起身子,双手分开乱翻的纸张,拨到刚刚的那一页。
他轻声念了出来。
“二八五年二月十四日签署《赛因诺协议》,在场的嘉德联军元帅有艾洛巴夫·修希奥佐、菲迪亚·缪兰尼姆、里伽·伊弗诺尔以及伊文斯·韦尔……”
爱兰斯抬起头,名字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没有延续。
“那……切罗诺特·因多兹去了哪里?”
没有切罗诺特·因多兹。
[这怎么可能?]
虽然与修希奥佐的事没什么大的关联,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在这个最重要的时刻,教廷特使也在场的情况下,自己的祖先竟然不在场?!
他可是“荆棘”血裔,怎么会不在场?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书架,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先祖为弗拉斯一世写的传记,唰地一下翻开到荣洛二八五年。
“荣洛历二百八十五年二月一日,时任嘉德联军五元帅之一的切罗诺特·因多兹,也就是日后的弗拉斯一世,受总元帅伊文斯·韦尔托付,出使圣多拿君主国。”
只有这么一句话。
爱兰斯往后翻,但那已经不是二月的内容了。
[也就是说,整个二八五年的二月,切罗诺特·因多兹竟然踪迹不明?]
[这个国家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为什么要五位元帅之一出使圣多拿?二八七年,艾洛巴夫·修希奥佐甚至放弃了嘉德的爵位,他当时可是千禧大公啊!]
他盯着“圣多拿君主国”这个词,内心的疑惑陡然暴涨。
修希奥佐这个沉睡已久的姓氏突然浮出水面,还有这个他从来没有了解过的圣多拿,让他总有一种不安的直觉。
目光再次扫过书架,爱兰斯想找出一两本有关圣多拿的政治历史人文书籍,却发现自己的书架上没有符合要求的书。
唯一的能够对照的那本《荣洛一〇三-五〇〇:从君主制到共和制的圣多拿》中也没有什么与之契合的情报。
[怎么这个时候掉链子……明天一定要去书店多买几本。]
爱兰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