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洛历七百三十五年四月十九日。
梵尔恩斯的清晨。
空气湿度中等,风吹过,稍携冷气。缕缕阳光透过灰云,投入这座位于波茨多第一大陆北方的嘉德联合王国首城。
城东区,勃洛纳大街第七号公寓,阳光滤过浅绿的窗布。一只右手穿出微绿的薄光,从桌上拾起一个橡木塞,摁灭了尚在燃烧的蜡烛,随后顺手拉开了窗帘。
早春阳光如水银泻地,光明填满房间。
这是一个空间很大却布置得凌乱的房间:纵约八京尺(嘉德联合王国度量单位,等于嘉德开国主行走三步的长度),横约十京尺,高有一京尺。
房间的四面墙几乎全被书架占据,木质的书架从地面排到天花板,被放得满满当当但不是特别整齐;一张特别宽长的橡木书桌靠着南面的墙,桌面堆满了乱糟糟的纸张和书籍,只有右桌角较为整洁:一支刚刚熄灭的蜡烛青烟袅袅,它左边是插了蘸水钢笔的墨水瓶和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笔记本摊开,纸张上是一行行的修长文字,用的是嘉德联合王国的官方语言嘉德语。
那只拉开窗帘的手放下木塞,从墨水瓶中提出一支黑色圆腹钢笔,在瓶颈处舔了舔笔尖,接着笔记本上的上文书写:
“荣洛历二百八十五年二月十四日,嘉德联合王国第一任君主,‘开国主’伊文斯·韦尔于勃洛纳行省的赛因诺城签署停战协议,以放弃勃洛纳行省、勃洛纳山脉区、佛伦彻地区以及承认圣多拿君主国、巴洛托克洛共和国为代价,获取第三次收复战争的最终胜利,伊文斯·韦尔加冕成为韦尔一世,定都梵尔恩斯,建立嘉德联合王国。”
写至此处,在纸上滑动的笔尖顿住,被那只手重新插回墨水瓶中。
爱兰斯·因多兹用左手揉了揉右手腕,合起摊开在大腿上的《嘉德联合王国开国史:蛇与接骨木的王朝》,然后小心地将书本平放在桌面上。
这个版本可是镀金的孤本,他从祖上遗留的藏书中翻出来的,价值恐怕连城。
放下书,他站了起来,慢慢走到窗前。今天是难得的大好晴天,梵尔恩斯的天空基本都是阴云弥漫,真不知道当时的伊文斯·韦尔是怎么想到定都此处的。
或许是因为四百多年以前,梵尔恩斯的天气另有模样?
爱兰沐浴着阳光,大脑逐渐放空,随意地想着。
仿佛能感受到思维的齿轮在阳光下缓慢的转动,爱兰斯惬意地笑着。
爱兰斯·因多兹是一名很富有书卷气的英俊年轻人。他虽然不太在意镜子中的自己,但这一点他自己也可能意识到了——祖先留下的四千多册藏书他少说也记住了八百本。
浓密的亚麻色头发略有些长,散散地披到肩膀上。其下是轮廓清晰、棱角尚在的脸庞。或许是日久蜗居家中写作的缘故,他的脸色总显得苍白,手指也有变形,背部倒是鲜见得没有弯驼。一副银灰无鼻托的金属方框眼镜稳稳地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水晶镜片后方是一双蓝灰色的瞳孔。
爱兰斯凝视着玻璃窗中倒映出的眼睛,心中自然而然地联想出因多兹家族的名言——“先祖的眼睛是后辈的荣光。”
可惜他继承了先祖的眼睛,却没能重振先祖的荣光。
爱兰斯环顾房间。如果因多兹家族真正地“复活”,那,他现在应该居住在号称“贵族郡”的维多利亚郡,而不是偏居一隅,呆在梵尔恩斯的勃洛纳大街第七号公寓,蜗居在先祖的遗产里。
“真是见鬼了……”爱兰斯回味着自己读过的资料,修养极好的他也忍不住咬牙,从牙缝中挤出一句粗话。
因多兹家族在嘉德是有爵位的,而且爵位还不低,为侯爵。按嘉德联合王国宪章,有爵位者是可以免一定的法律责任,更何况因多兹家族是侯爵,弗拉斯侯爵。
然而在荣洛历五百九十七年,荒诞诡异的一幕在上议院展开,就如同一场戏剧一样,时为上议院五大律议员的弗拉斯十三世,莱奥多德·罗希图·伦戴尔·因多兹在参与了那场被称为“第九次定律会议”后被莫名其妙逐出上议院,最后因多兹家族糊里糊涂地就搬离了维多利亚郡,从此颜面尽失,一蹶不振。
但奇怪的是,王室并没有收回因多兹家族的爵位,而莱奥多德·因多兹对此事也三缄其口,只是迁了宅。
莱奥多德·因多兹郁郁而终后,他的儿子温盖茨·因多兹继承了爵位和家产。而温盖茨死后,他的儿子,也是爱兰斯的父亲,阿尔德蒙特·因多兹继承遗产,开始着手调查当年的事件。
于是老因多兹在爱兰斯五岁时去世了。
一切都很老套,就和很多通俗的小说里讲的一样,因多兹家族可能是赶上了什么或大或小的阴谋,亦或是触动了什么巨大的利益,被上面的人死死地摁了下去。
但是爱兰斯分明记得,自己的父亲是带着诡异的笑容去世的。
怎么会?
为什么他会笑?
有什么好笑的?
他没看懂父亲的意思,只觉得这种古怪拉扯嘴角的笑容莫名地让他毛骨悚然。
父亲没必要用表情给他传达什么秘密,因多兹家族有很多加密方法,没必要通过这种奇怪的途径。
另外,就算故事再老套,但当噩耗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去理清真相的欲望就会一天比天沉重,一代比一代更报以希望。
但是……很可惜。
他,爱兰斯·温盖茨·阿尔德蒙特·因多兹,因多兹家族唯一继承人、弗拉斯十六世、荣洛教廷血裔、“荆棘”第十三红衣主教——他无奈地瞥了一眼挂在衣柜里的校服和书包——却依旧是一个正在读书上学的学生。
他距离成年还有三年,这三年的天堑论谁也改变不了。而这么多头衔,现在也仅仅是荣誉而已。若他有意大展拳脚,必然要等到三年之后。
“荆棘”第十三红衣主教掌管圣裁所,这个暴力机关要等到他成年后方才有动用的权力。
因多兹家族的遗产,由于他未成年,银行只给他动用百分之二十的权力。
教廷血裔更是要等到他三年后亲自前往荣洛教廷继承。那是教皇册封的神圣仪式,不能有半点差池。
而弗拉斯侯爵……呵呵,人都被逐出上议院了,宅邸都搬离维多利亚郡了,还谈什么权力。就算这锋锐的权柄仍被因多兹握于手中,那也要等到他三十岁以后才能进上议院,这是韦尔一世在二八九宪章中特意规定的,就是为了防止某些世袭罔替的贵族因为家中单传,承爵人年龄太小而难以握住沉重的权杖。
再次注视着空气中浮动的光,爱兰斯叹了一口气,阳光下的表情显得格外狰狞。
他不是小孩子了,无论如何,复兴家族责任是他的使命,他没有可以推脱的理由。
………………………………
荣洛第一学院。
爱兰斯匆匆奔过韦尔一世时期的门廊,脚下重重踏过韦尔三世时铺就的黑白几何大理石地板,在钉有“二号教室”字样铜牌的橡木大门前猛地刹住脚步,蹑手蹑脚地溜到后门,按下门把手的动作轻柔地甚至不像男性,他悄悄推门而入。
门完全地开了,然而未能如他所愿。一张仿佛地上大理石板般的面孔生生竖在他眼前。
“爱兰斯·因多兹,弗拉斯侯爵,‘荆棘’血裔。”那张脸上的嘴唇动了动,轻轻报出爱兰斯的家底,“这个月第六次了,因多兹先生。尽管你有非同寻常的历史天赋,那也不代表你能够在我的课上连续迟到六次。”
“意外,意外,先生。您……您也知道,我家住的比较远……呃……我是说,我知道。”爱兰斯尴尬地笑着,努力平衡冰冷的低气压。
他听见教室里飘来一阵低低的、压抑的笑声,脸色更难看了。
[该死,我怎么不记得今天有帕瓦罗斯教授的课!]
他在心里咧了咧嘴,一滴冷汗顺着脸部轮廓滴在地上。
安德烈亚·帕瓦罗斯又盯了他一眼,随后直起身子,让开了门:“进去吧。再有第七次,我的课程你就不用听了。”
“是,是。”爱兰斯连忙点头,拎起刚刚掉在地上的包,快步走进教室,选了个后排位置坐了下来。
帕瓦罗斯没再管爱兰斯。他转身走回讲台,高瘦的身形立在讲台后,一只手按住翻开的书本,另一只手敲了敲讲台。
冰冷的视线从左边扫到右边,教室里的杂音瞬间平息,落针可闻。
“请同学们将书本翻开至一百六十一页,第十四段,我们继续韦尔六世的历史。荣洛四一三年,韦尔五世驾崩于罗得尔权柄宫,国内掀起叛乱,维娜王后被迫离开王宫,前往荣洛教廷暂居避难……”他忽然刹住话头,转头瞪向教室的前门。
一下一下的轻柔敲门声从橡木门上传来,他放下书本,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去。
帕瓦罗斯那一双圆框镜片后的眼睛由于紧紧低压的眉毛,似乎都挤出了钢铁的线条。
教室里寂静的氛围骤然一解,细碎的讲话声传开。
“喂,弗拉斯。”爱兰斯旁边一人碰了碰在桌下专心写着黑皮笔记本的爱兰斯。
“怎么了,怎么了?!帕瓦罗斯教授来了?!”爱兰斯身体一颤,笔记本“唰”地收回桌肚,脑袋警觉地弹起,左右环顾。
“没有没有。”旁边人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个动作我这个月都看见十几回了。”
“嗐——帕瓦罗斯没来那你喊我干什么……吓死我了……”爱兰斯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冷汗,看向身边坐着的男学生。
这个男生有着一头标志性的蓬松金色短发,一张圆脸和一双精明的黑眼睛。
北地郡亚罕伯爵嫡子,亚历山大·伯德。
亚历山大哈哈一笑:“怎么能让你错过帕瓦罗斯的吃瘪环节呢。哎,你觉得是什么人会在老帕瓦罗斯上课的时候找他?要是风纪委的人就好了,这样我就不用再考这门该死的历史课了。”
对于帕瓦罗斯和他的历史课,亚历山大怨念颇重。他的历史成绩已经三年都没及格过了。老伯德在今年送他来学院的时候就在学院门口冲他大声嚷嚷,说如果今年的期末考再不及格,就用木棍敲断他的双腿。
这件事搞得全院皆知,亚历山大·伯德这个名字也因此广传。为此,亚历山大对帕瓦罗斯的怨恨达到了顶峰。
毕竟他怎么也不敢对自己的父亲有明面上的不敬。
爱兰斯看了站在门口,向外探出脑袋的历史教授一眼,又转过头看了亚历山大一眼,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倒是十分赞同沃尔特·伯德的做法。一个连自己家族历史都记不住的贵族是没有前途的,有的地方看的就是祖先和辈份,更何况亚罕伯爵起源于嘉德北地战区第四集团军。
他的思维齿轮正在转动,旁边突然传来伯德的惊呼,与此同时,宽敞的教室响起不少男学生们的吸气声和女学生们小声的讨论。
“啊,真漂亮!”
“我们班找不出第二个了!”
类似的声音钻进爱兰斯的耳朵。
[漂亮?是女学生?]他心中疑惑。
而当他双目聚焦,抬头望向前方时,他也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