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浑浑噩噩的在牢房里待了几天,直到那两个狱卒再次来到他面前,秦懌的精神已经开始恍惚了,别人说什么他都慢半拍听见。
“狱卒大哥们,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这次给他留点吧!”
“去去去!你小子看他这张脸漂亮就心软是吧!今天你也没得吃,滚一边儿去!真晦气!”
“大哥!大哥!我看这位小兄弟真的快撑不住了,您高抬贵手,给点吃的吧……”
“这么慈悲泛滥啊?那你去跟这个杀人犯一起待着吧!”
一阵争吵声和开关铁门声后,秦懌感觉自己面前多了好多人,伸手一摸才发现是重影。
那人抓住他的手,慢慢坐到了他身边,自愿当人肉垫子给他靠着。
不同于刚刚的争执声,现在凑近了,对方的声音便柔和了许多,皮质水袋递到了秦懌嘴边,“来,先喝点水。”
秦懌不大清醒,只有身体本能地在吞咽。
他不记得这个人是谁,但是对方身上的味道有点熟悉,并不会让他排斥。
秦懌心想,这个人,他认识的。
“第四次,你还是没认出我,叶……怀鱼……”
那人嘴里念出来一个陌生的名字,秦懌已经开始犯困了,没太听清。
也不知道这些狱卒给他下了什么药,秦懌是一点灵力也用不出来,身体本就虚弱,被模糊的记忆片段更是折磨得提不起精神。
一连昏睡了许久,再次醒来就是在干干净净的床上躺着了,秦懌动了动眼珠子,看了看四周,空无一人。
嗓子干哑得不行,他刚想起来倒杯水喝,门就被人推开了,镜屏星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难得没有把门弄坏。
“秦懌,你怎么样了?”看见他醒了,镜屏星犹豫了一瞬,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来,背着手低着头不敢看他。
“做什么这副模样?”秦懌不解地开口。
镜屏星:“你不生气啊?”
秦懌:“生什么气?”
镜屏星长吁短叹,一脸自责,“我当初信誓旦旦地说,至多三天就能解决问题,没想到事情这么棘手,不仅惹怒了皇兄,还让你在大牢里受了那么多天的罪。你是不知道,落曦昼他——”
“口渴了吧。”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递给秦懌茶水,顺带着打断了镜屏星的话,原来竟是落曦昼不知何时也来了。
“嗯。”
秦懌早就想喝水了,接过来直接一口闷,落曦昼则是提着茶壶在旁边给他一杯接一杯的倒。
直到一大壶茶水都进了秦懌的肚子里,他才算喝饱了,然后茫然开口:“曦昼,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被关起来,又是怎么被放出来的?”
落曦昼倒是没有惊讶,毕竟秦懌记性不太好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有时候早上浇过的花,下午就能忘了自己什么时候养的花,这种毛病在生病过后往往会更加严重。
“戚驷曲怀疑你是杀害店小二的凶手,所以将你暂时羁押。”
“等等,戚驷曲是谁?”秦懌一听开头就是自己没印象的名字,顿时脑袋更痛了,忍不住锤了几下,马上就被落曦昼抓过手制止住。
“好了好了,先别敲自己脑袋了。”落曦昼无奈道:“八日前的早上,我收到书院来信,怎奈海都与世隔绝,通讯时常中断,我只好去了一趟非府借用浑天仪。等我回到客栈,才发现你被那位守卫军统领抓走了。”
说到这里,旁边的镜屏星更心虚了,却不得不接下话茬,踌躇着开口:“那个,秦懌啊,这个,其实,那个……”
落曦昼嘴角勾了勾,笑得渗人,“你倒是说啊,公主殿下。”
“当时戚统领本来就不愿意让我们走,结果,结果……结果你还,大喊大叫说自己是杀人凶手……”镜屏星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都快哭出来了,不停揉搓着眼睛,啜泣道:“我太弱了,戚统领压根不听我的,秦懌你反应异常,他把你抓走的时候我阻止不了唔……”
“坏男人找我要人的时候,差点把客栈都掀了!我,我一气之下,就说三天之内肯定把你救出来,但是……皇兄觉得我是在瞎胡闹……”
“这跟你没关系,曦昼你凶她干嘛!”秦懌捂着脑袋相当头疼,他听这故事真是一头雾水,明明他们一起玩了一天后,大家就各自休息去了,他醒来发现自己进天牢了,再醒来发现自己又出来了。
他不可思议地问道:“所以你们的意思是,第二天早上客栈发生了命案,我又反常地承认自己杀了人,所以才会被抓进去?”
“没错。”“是的。”
“那我现在为什么又被放出来了?”
……
一阵沉默。
还是镜屏星率先开了口,看了看落曦昼,又看了看他,道出了缘由,“落曦昼和我皇兄达成了一笔交易,保你无罪释放了。”
什么交易能直接让他无罪释放?秦懌愕然,连忙追问道:“那杀人凶手找到了吗?”
镜屏星答道:“没有。不过你不用担心,这笔交易非同小可,守卫军们不会再找上你了!只不过……落曦昼他,这阵子可能会比较危险。”
又是一阵沉默。
秦懌一把抓过落曦昼的胳膊,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神情急切,几乎是怒吼般出声,“什么交易能让你处于危险中?你说啊!”
落曦昼依旧用沉默回答他,秦懌忍不了了,两只手一起上,又是抓手腕又是薅衣领的,只是吼着吼着就哭了。
“为什么不能再等等!为什么要去做什么交易!如果,如果,人真的是我杀的呢……”
“我等不了!师弟!你的身体如何,我比你更清楚!再在那牢房里多待几日,是会残废的!你知不知道,从牢房里把你抱出来的时候,你就剩一口气吊着了……”落曦昼克制许久,终于开了口,狠狠抓住他乱动的手,安慰着拍打他的背。
“师弟,人是脆弱的,每次离开你,我真害怕,你下一秒就会……”
落曦昼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了,秦懌却提不起力气来追问,刚刚那一通怒气,把他刚恢复的精气神儿都花完了。
秦懌捂着脸,不愿直视现实。
为什么,脑子里还有其它的记忆……
秦懌不相信,他已经被那些残碎的记忆搞得精神错乱了,种种画面都昭示着,明明他就是凶手……
自己甚至还能想到刺穿别人的胸腔时,匕首穿透血肉的撕拉感,让他痴迷让他疯狂,那么真实。
如果他真的杀了无辜的人,那他无法再面对自己了。
“秦懌!秦懌!你松开点儿!他又晕过去了……”
“快去找我师父!等不及了,直接去他老人家那儿!”
秦懌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昏迷后醒来却在另一个地方了。
朦朦胧胧中他听到有人说话,声音似乎在逐渐靠近。
“门主交代了,要全力医治好贵客,我已经给他服用了定心丸,接下来的事情就有劳百里神医了。”
“看来那个老家伙也发现了啊。”
“神医慎言,那件事在海都,被禁止提起。”
“嘁,就你们这儿事儿多!要不是老夫的徒弟把这小子看得很重要,老夫才不会出手医治他!还是个平平无奇的庸才,老夫一点也不感兴趣……”
下一秒,秦懌就感觉脑袋被人扎了,瞬间陷入昏迷。
纯净的木之灵力流入意识海,试探着寻找边缘处被破坏的缝隙,这远比定心丸带来的效果要好得多,秦懌觉得自己的脑袋反而开始清醒了。
然而那丝灵力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直在往他的意识深处探索,甚至就要看到他掩埋的秘密。
“住手!”
秦懌猛地睁开眼,怒吼一声,意识海强制开启了自我保护,将一个人影弹开,他眯着眼想要看对方是谁,就被敲了一脑袋。
“臭小子!还敢吼我,看来你这病是好了是吧?”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秦懌抬眸望去,是个须发斑白的老头子,看上去比白术老师高一点,就是保养得没有白术老师好,妥妥老头儿一枚。
秦懌揉着太阳穴,感觉身体确定有劲儿了,只得愧疚地开口问道:“这位……前辈,我这是在哪儿啊?”
“缥缈门。”
那老头吹胡子瞪眼的表情,似乎还在因为刚刚的事情生气,根本不想和秦懌多说话。
秦懌叹了口气,却是没有心思再问下去了,经过一番治疗,他的意识海重新变得清澈,不再会冒出奇怪的想法来,只是那个枉死的店小二始终是个坎,他过不去。
现在他思想明确,没有证据,他杀人的结果只是可能性,而非确定性,自然不能老是执着其中,想到这儿,秦懌从床上起来就要走。
从来到海都开始,就没结束过躺被窝的生活,他感觉自己再不活动一下的话,骨头都要散架了。
那老头儿也不打算拦他,所以他很轻易地就出了房门,这才有机会好好观察一下当年在书中看到的缥缈门真正的样子。
其实这里和鹭山书院没什么区别,只是顶上的天空似乎蓝得过分,秦懌抬头看了许久,才终于确定,缥缈门是在海底。
难怪当初关于缥缈门的记录寥寥无几,这样一个沉入海洋的神秘领域,若非海都人士,根本没机会接触到。
就在他惊叹于缥缈门的神工天巧时,一道孔武有力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缥缈门弟子听令,缥缈之眼正在遭受不明生物攻击,所有人立即停下手中一切事务,前去保护缥缈之眼。”
紧接着,地板都震了几下,秦懌走出院子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人顺势拉走了。
“你们几个随我一起,负责镇守西南三刻方向!”
无奈之下他只好跟在那帮人身后一起赶了过去。
只不过等他们赶到现场的时候,似乎已经没他们什么事了,因为落曦昼和非雪鄀他们正在对付那个试图攻击保护屏障的家伙。
至于敌人的样貌,只能说是难以形容,毕竟实在是太大一只了,在海里的妖怪总归是鱼类吧,但是这个家伙和秦懌之前看到的那些小鱼小虾完全不一样。
扇形一样的身躯,尾部则是长而细的触手,本该长着鱼鳍的地方,却是生出来网状的白色翅膀,诡异的组合竟然莫名契合,甚至算得上是漂亮的鱼。
像是一只被压扁的水母……
秦懌思索了半天,只能想出来这个评价。
就是看上去呆呆傻傻的,应该是年岁不太大。秦懌看到那妖怪一直不停歇地撞击着外面的屏障,刀剑罡气打在它身上跟挠痒痒似的。
“缥缈之眼的保护屏障可以抵御大量攻击,但是我们的攻击穿过屏障后,同样会失去大量威力,只能等非师兄他们将这妖怪引到屏障里了。”之前拉他过来的那个弟子为他们解答疑惑。
这能怎么引啊?
秦懌正疑惑着呢,就看到非雪鄀剑花一挽,凭空出现了两个水环,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那傻鱼也是真的傻,看到水环就撞了上去,直接被传送到了屏障里。
地板又震了三下,眼看着那傻大个就要怒吼着发出声波攻击,秦懌连忙施法结印,“北斗三宿星,八方疾雨令,去!”
刚刚意识海的强制保护机制启发后,秦懌就发觉自己的精神力变强了,连带着发动星魂召唤阵的速度也快了许多,口诀随着灵力运转,瞬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蓝色护罩,及时挡住了声波攻击。
与此同时,落曦昼他们也将那妖怪降服了,就在非雪鄀想要一击毙命时,却被落曦昼拦下来了。
“非兄且慢,我看这鱼妖年纪尚小,若是多加教养,也许能回归正轨。”落曦昼收起长相思剑,走到了奄奄一息的鱼妖身边。
“我的名字是鸪鳐,你们都叫错了……”
秦懌站在后面看得真切,那妖怪果然还是个小孩子,不知道别人当她是妖怪呢,都被打成缩小版了,还晃悠着触手想要到处摸索着什么。
“你要找什么?”落曦昼蹲下身,左手覆上那小妖怪受伤的地方,暂时给它疗伤续命。
“阿娘,阿娘,阿娘……”
只是眨眼的瞬间,那小妖怪就朝着秦懌的位置扑了过来,可惜还没靠近就被星魂阵弹开了,所幸这只是个防御性阵法,并没有多少伤害。
“阿娘我好怕!我梦到你走了,一觉醒来你真的不见了呜呜呜……好痛啊……”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秦懌看了过来,之前误把他当成同门的那几个缥缈门弟子也神色慌张地看着他。
“你不是我们缥缈门的弟子!”
“早在刚刚我就注意到了,这家伙用的法术是阵法吧,他是外来者,还触犯了门主的禁忌……”
“这妖怪真反常!怎么对着他喊阿娘?”
事情太过混乱,秦懌只想逃。
落曦昼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师弟,你的伤好了吗?有师父亲自出手医治,现在感觉如何?”
还有个非雪鄀在他旁边出言提醒,“这鱼妖并非平时攻击缥缈之眼的那群妖怪,来历不明,你们要小心。”
“别碰瓷啊!我跟这妖怪一点关系都没有!”秦懌被这一堆问题扰得乱糟糟的,那妖怪又开始对着他喊娘亲。
周围弟子看他的眼神又转变成了另一种奇怪的目光。
“别这样……我怎么看都不像是姑娘家吧……”
有落曦昼和非雪鄀这两位真神在,秦懌的脸实在算不上突出,而一旦让人注意到吧,就会发现他的容貌干净,脸上没有任何痣或者印记,颇有点普度众生的意味。再加上身形瘦削,那啥光辉确实是会有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