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客厅的后门槛,有一条石板路,通往茅房,茅房有两扇木门,里面可以栓起来。茅房里面有一个大缸嵌在地里,缸的两侧有两块大理石平铺,在中间留了合适的宽度,中间斜着放了一块大木板被粗绳子拴着。外公挑粪的时候会把大木板拽起来放到上面一小块水泥通道上,茅房虽然简陋,但是却整洁干净。在木门后面放了两把扫帚,外公外婆经常会打扫卫生,有时候外婆会用铲子从厨房里盛一大铲子稻草灰,铺在茅房里,先用铲子铺开,然后用扫帚扫平,最后用脚踩严实。遥想也跟在外婆屁股后面踩一遍,新鲜的干净的稻草灰仿佛有净化的功能,每次外婆铺上去以后,遥想就觉得地面似乎被洗干净了一样,重新变得漆黑干爽起来。
在大缸的右侧面有一个水泥砌成的围栏,围栏前端有一个短短的开口。开口两侧有凹槽,几块大小形状一样的小木板依次放在凹槽内,围栏里面放了一个长方形的水泥猪槽,围栏后端留有一个出口。到春天的时候围栏会迎接它的住户,一只黑色的小猪仔。遥想每次上厕所的时候都会把头伸过去看小猪,小猪看到人进去都会哼哼唧唧,有时候绕着围栏四处打转,有时候跑到猪槽里呼噜呼噜大快朵颐。
厨房的灶台有三个大锅,从里到外大小依次递减。最小最外面的锅经常用来炒菜,位置中间大小中间的锅经常用来煮饭,而最里面最大的锅平时不怎么用。外婆偶尔用苘麻熬酱料烧菜,过年的时候还会熬糖浆做糖类糕点。现在养了小猪仔,锅就用来给它煮饭食,平常剩下来的饭菜外婆会把它们放在一个大钵子里存着,大锅里放入随意切好的大白菜,青菜,地瓜等,加水后煮开,里面再撒一点盐,煮好盛一些放入专门喂猪的塑料桶,再把钵子里的剩饭剩菜倒入塑料桶,搅合均匀,拎着塑料桶往茅房蹒跚走去。
遥想经常自告奋勇,在外婆搅拌均匀后她就拎着塑料桶去茅房,小猪听到塑料桶放在地上的声音,似乎知道饭来了,急切的在围栏的木头挡板那边拱来拱去,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终于等到外婆走来了,外婆举起塑料桶往水泥猪槽里面倒,小猪呼噜呼噜开始大吃特吃。
随着小猪不断长大,外公有时会从田野里找一些野菜回来给小猪加餐,初夏还会从荷塘找些水野菜回来。一家人吃完西瓜,西瓜皮会扔进猪槽里,但是小猪并不会完全吃完瓜皮。很多时候外公还得进去打扫西瓜皮,小猪一天天长大,也越来越暴躁,围着围栏一边四处打转,一边狂叫,好像随时就要撞破水泥围栏跑出来。
由于它越长越大,进去茅房上厕所的时候,它会后脚撑地,前脚趴在木挡板上,伸出它大大的脑袋大大的耳朵大大的鼻子和圆溜溜的大眼睛嗷嗷乱叫着。遥想有些害怕,一边上厕所一边紧紧盯着大猪,生怕它跳出来。每次关门留个大缝假如猪跑出来自己好准备快速开门跑,小便还可以速战速决,赶紧解决拎上裤子抓紧时间溜,跑到房间再理好衣服。拉大便就困难多了,只要蹲下一分钟不动,大猪就会沿着木挡板一点点往人身边靠,头顶斜上方一只大猪头喘着粗气还嗷嗷叫。小小的遥想有点害怕,于是外婆会拿着扫把给遥想守着,只要大猪站起来趴木挡板,外婆就用扫把把它打下去。
几次以后遥想敢自己上厕所了,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拿扫把,然后关门。看到猪头就对着它的脸呼上去,一边上厕所一边拿着扫把,只要大猪的猪头靠近自己,就啪的打一下猪头,猪自己就下去了,不到一分钟又趴上来,再打。上完厕所走之前还不忘拿着扫把瞪着眼睛看着大猪吓唬它。
大猪有一次生病了,外公找医生给它打针挂水,它在围栏里到处乱奔,嗷嗷惨叫着,医生抓不住它。外公进了围栏,费了半天时间和精力,两个人好不容易把它别到围栏角落外公用腿和身体压着猪的后半身,两只手紧紧抓住猪的两只前脚,医生赶紧给它打针。考虑到抓猪不容易,决定给它挂水,在外公压着大猪的时候赶紧找到输水袋和针头,在它右耳朵上扎了一针输水。
输水那几天,猪很乖,没有趴木挡板,看着平常像发疯一样乱跑乱叫的猪此刻乖巧的趴在围栏角落里喘着粗气,耷拉着的耳朵上打着点滴,遥想一瞬间觉得猪有点可怜还有点可爱。生病那几天乖巧了很多外婆也不凶它了,不然平时喂食的时候,它总用它的大头大鼻子去拱塑料桶,外婆本来举起塑料桶往里面喂食就困难,它这么一弄,有时候把饭食给拱撒了,外婆不仅要打扫卫生还要重新去厨房给它盛饭食,任她脾气再好,时间一长也会生气发火。
遥想挺喜欢看外婆生气打猪,因为外婆很少生气很少说话,她生气一点都不凶,表情虽然严肃但是下手却很轻。她有时候一边打一边骂猪:“这个傻子猪!”遥想看着大大的猪脑袋,黑漆漆的眼睛,扇子一样的耳朵,心想:“猪是傻的吧。”夏天蚊虫多,外公每天晚上还会给它点一枚蚊香。
夏去冬来,到了过年的时候,村子里已经响起嗷嗷的杀猪声了,叫声之大之惨烈在村里不断地回荡着。听到同伴的叫声,围栏里的大猪也焦躁起来,似乎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终于那一天到来了,外婆叮嘱遥想要杀猪了,让遥想去前面奶奶家找小伙伴玩,结束了再回来。遥想看着院子的中间站了一个身高马大的男人,旁边放了一块长长的木板凳,还有一套刀具,好几把,有长的有短的,还有一个大钩子。
走之前,她听到茅房里传来大猪凄惨尖锐的叫声,她快步往小伙伴家走去,跟着小伙伴们一起看电视。可是电视的声音并没有盖住猪的叫喊声,她仍然能听见那焦躁害怕的声音,接着一阵惨烈的叫声,后来逐渐微弱直至安静,其中一个小伙伴来了一句:“猪死了。”遥想没有直接回家,她不敢想大猪躺在大木凳上被剁成一块块的,何况外婆还没有派人来喊她回家。于是她一直留在小伙伴家看电视,终于等到快吃晚饭的时候,她这才慢慢走回家。
院子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凳子刀具钩子也收走了,只有地上一大片湿湿的被冲洗干净的水泥地,沿着水渍看低处是一片被稀释的血水。遥想径直走进厨房,看到外婆忙碌的身影,厨房里飘着肉的香味,最里面的大锅发出咕咕的冒泡声。外婆打开锅盖,一只大猪头赫然映入眼帘。此时它没有了活着时候的黑毛发了,光秃秃的大脑袋,眼睛紧紧闭着。外婆拿锅铲给它翻了两下,放了一些盐和其他佐料。晚饭的时候,遥想一筷子都没碰猪头,外婆夹里面的肉她也不要,大猪活着的时候她没少打它的头,呼它的脸,不吃它头是遥想对大猪最后的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