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不爱笑也不轻易动怒。他个子很高,身材魁梧,力气很大,是七兄弟中的老大哥。其他爷爷只能干两三亩田地的活,他却能干七亩。本来期盼外婆能给他生一两个儿子,多少能帮他分担一些田活。不想外婆一连生了三个女儿,考虑到外婆身体,再生恐怕要出人命,老三出生后他叹了一口气,从此断了生孩子的念头。
外公是肿泡眼,本来不大的眼睛就更被挤成一条缝了,南星曾经问:“爷爷,你有眼睛吗?”外公则哈哈大笑,并没有直接回答。其实南星的疑问也是遥想的疑问,所以外公偶尔生气瞪眼睛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找外公的眼睛,看到那条细缝里透出来一丝锋利的亮光和扬起的大巴掌她才确定外公是真生气。外公在冲热水壶或冬天冲水捂子时,遥想都会站在外公旁边守着,帮外公看着水有没有满,快满的时候遥想就会出声提醒外公。外公用手感受了一下瓶口的热气,摸索着盖上盖子。时间长了,遥想却发现不用眼睛看也能知道水有没有满,在充空水壶和水壶快满时声音是不一样的,水越多声音越闷。她不知道外公知不知道这个发现,虽然她也可以告诉外公这个发现,但是她如果说了就不能陪伴外公了,毕竟外公很多时候都不需要甚至拒绝遥想的帮忙,她不想错过这样的机会。
也是因为眼神不好,傍晚外公赶鸭子回来时,遥想早就在院子的走廊上望眼欲穿了。一看到鸭子和后面的外公,遥想都会朝厨房喊一声:“奶奶,爷爷回来了。”外公停在院子的入口,询问:“遥想,数一数鸭子多少个?”遥想两只手比划着,数了十五个,外公接着问:“数清楚了吗?”遥想又数了一遍确信地肯定:“对的,爷爷,只有15个鸭子。”外公听了,转头走进小巷子,去了村子里另一户人家。不多一会,外公赶着一只大鸭子不疾不徐地回来了。一进厨房,外婆把鸭子抓了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下,说:“没错,我把家里的鸭脚剪了一小块做记号。”
外公的左耳缺了一块,南星曾摸着外公缺失的耳朵问原因,外公笑着回应:“小时候家里太穷,没钱买帽子,走远路冻的,用手一摸,耳朵上的肉就掉了一块。”南星继续问:“那痛吗?”外公没有了回应,他坐在板凳上睡着了。外公经常这样刚刚还在说着话突然就没回话,定睛一看他已经打起了瞌睡,头低了下去,坐在板凳上,有时候双手抱胸有时候一只手搭在桌子上,不一会儿头开始像小鸡啄米一样。有时候手里的烟忘记熄灭,上衣或裤子都被烫了几个大洞。外公出门时,外婆给他找干净的新一点的衣服,却发现没有一件衣服没有烟头烫的洞。她一边找一边数落外公:“这老头子,什么时候能把烟戒了,没一件完好的衣服。”外公则是哈哈笑着,穿上外婆好不容易找到的只有一个洞的干净衣服出门。
曾经在外公打瞌睡的时候遥想喊醒他让他去床上睡觉,但外公不去,除了晚上洗好澡他才去床上躺着睡觉。外公曾经说过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个人爱睡懒觉,别人天不亮就起床干活,他还在睡觉,睡到大中午不慌不忙起来,还没到太阳下山就干完了所有的农活,早早歇工回家休息,别人却在吃完午饭后还在田里辛苦的劳作。外公解释说判断一个人干活快不快,不能看时间长短,还要看干活速度。遥想睡懒觉外公从不喊她早起,让她睡到自然醒,外公还说过一句名言:“吃鱼吃肉,不如睡觉长肉!”
在忙完农活回来后,大汗淋漓的外公满脸通红,脸上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他会自己去厨房打一脸盆热水,坐在客厅后门口擦洗大汗淋漓的自己,然后换上干净的衣服,等外婆的午饭。吃完午饭,外公会把客厅后门口的门卸下来,躺在床板上睡觉,不一会儿就传来呼噜声。除了客厅的后门,他有时候也会把厨房的后门门板卸下来睡觉。外公睡觉的时候,遥想本来想去看外公,外婆会把遥想喊到身边,不打扰外公的午休。
外公去田里干活从来不带遥想,只带过两次,其中一次是去种绿豆,遥想兴奋的跟着外公去了离家比较远的一亩田。临走前,外婆还塞了五角钱在遥想的秘密口袋里,叮嘱遥想要是回来的时候渴了饿了,自己去代销店买点零食。一路上都是绿葱葱的田地,路边的小花小草比去菜园地多了很多。
到了目的地,外公让遥想站在田埂上,他在田地靠近河水的一边用锄头刨了一小条菜畦,松完土又挖了十几个大小一样间距相同的小洞,从旁边的化肥袋里拿出一小袋绿豆,叮嘱遥想每个洞里放七八粒。遥想在前面一边抓一边数着放进洞里,外公则跟在后面用锄头给绿豆盖上土被子,等全部撒完盖好后,外公又让遥想回之前的田埂上。他放下锄头拿起一根长柄粪瓢,从旁边的河里舀水均匀地洒在土被子上,把它们浇的透透的。
然后又带着遥想去旁边的一亩地,割了一些红高粱,回到家遥想拿着高粱杆洗干净,和南星在院子里啃起来。高粱杆和甘蔗很像,只是不像甘蔗那么粗,没有那么多节点,细细的绿绿的高粱杆很甜。遥想在啃高凉杆皮的时候不小心划拉了一下下嘴唇,瞬间鲜血涌冒出来。南星看见遥想满嘴的血吓了一跳,立马扔了手里的高粱杆,跑开了,懵掉的遥想这才感觉嘴唇好痛,她舔了一下血,虽然有点腥但也有点甜,她往厨房走去,外婆让她用手使劲压着嘴唇,直到嘴唇不再出血。这件事之后外公再也不让小孩子吃高粱秆了。而是等高粱杆成熟老化后,砍回来编扫帚。
在编织扫帚的时候,外公会坐在客厅的小凳子上,把高粱杆平铺在地上。先拿最短的两三根用绳子捆起来,然后再拿长一点的杆子再捆起来,从短到长,一边捆一边用镰刀把扫帚柄顶端补齐的几根砍掉,不一会儿,一个高粱扫帚就做好了。遥想拿起扫帚仔细端看着,扫帚柄是黄色的,扫帚毛是红色的,上面有好多红色坚硬的果实,看起来既精致又漂亮。
遥想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还拿着扫帚对着地面空甩了几下。听外公说需要把上面的红色果实打下来一些才能扫地,遥想伸脚就在扫帚上剁了几下,红色果实果然被踩下来了,但是果实有点硌脚,没踩两下她就放弃了。外公还在扎另一把扫帚,扎好后他使劲用扫帚拍打着地面,让坚实的红果子自己掉下来,拍两下就结束了。
外公解释不用拍的太干净,果实会随着每次使用自己掉下来。还有一次是菜园地旁边的田地,这里的田地也留了一小条做菜畦。遥想在旁边看外公松土,突然她看到一条红色的蛇在田中间,她惊呼:“爷爷,那里有一条红色的蛇,在田中间!”外公听到不慌不忙地靠过去挥舞着锄头砸向红蛇,“没打中!爷爷,还在前面。”遥想在一边着急的指挥方向,外公一脸淡定地挥着锄头一顿乱砸,终于砸死了红蛇。
结束农活后,外公提着红色的蛇带着遥想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换了一条路线去了村里另一户人家,要把蛇送给人家。路上遥想不敢直勾勾地盯着已经死透的蛇,但是余光却一直瞥着蛇。她问外公为什么把蛇送给他家,外公回答说,他家有一个爱好,吃蛇肉,泡蛇胆酒,遥想听的头皮发麻。到了那家门口,遥想停在门口不跟外公进去,她远远地看着外公把蛇递给了那家女主人,对方不停地道谢,外公摆摆手,走出来带着遥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