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裱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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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画中人出
    “姨娘!”小丫鬟跑的急,夏日炎炎,脸上都是细密的汗珠:“少爷在东花园里头纳凉呢!”



    兰姨娘美眸亮起,挑眉:“当真?今日在家?”



    小丫鬟喘着气狠狠点头:“姨娘快些吧,楼姨娘已经往那头去了。”



    “了不得,她动作那么快!”兰娇咬了唇,从箱底拿出一套薄如蝉翼的纱裙。



    叠山理水、亭台楼阁、泉石花木,可谓咫尺内再造乾坤。



    卫国公府上这座东花园自然不像他的名字这么简单,当年请出青州园林大师罗先生再度出山,耗时两年才建成,而罗先生早年是宫里御用的园林师。



    诗疯子崔曹受卫国公相邀游园,当晚醉倒于池畔廊下,题词东花园——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



    一时间国公府这座东花园名声大噪,拜帖纷至沓来几乎淹没门房。



    国公亲自一一写了帖子表达歉意,竟是全部拒绝了。



    原因无他,只因这东花园是他打造给儿子的一个小玩意儿。



    东花园,只是他们家东边儿的一个园子罢了。且让不让人逛老子说了不算,得儿子拍板。



    众人了然,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此宝贝儿子是哪一位。



    卫国公卫康和今年四十有二,十六个儿女中只得了两个儿子,皆为嫡子,长子排行九,次子排行十六。



    嫡长子世子卫南鹤自小饱读诗书,早早便伴父亲左右为圣上分忧,将将二十有五的年纪,已官拜从三品。谁人见了不夸一句才情天赋,年少有成,未来不可限量。



    可月有阴晴圆缺,大的耀眼如盈月。小的,说残月都嫌糟践残月。



    十六子卫南晖小时候招猫逗狗,长大了吃喝嫖赌、欺男霸女一样没少干。



    整日流连青楼画舫,据说半年前还当街强抢小户人家一名年仅十岁的小男娃,大户人家家中豢养小娈童不算新鲜事儿,当街抢的却是头一遭。



    但说到底谁人又敢说什么,当今皇后是他表姐,姓卫,当今皇太后也姓卫。仗着宫里两位宠爱他,家里也纵着玩乐,生生养成一个活畜生。



    一个小户男娃娃而已,怕是家里人都喜疯了吧。



    这边东花园里,海棠树下摆了软榻,活畜生正舒舒服服四仰八叉歪坐着饮茶。



    软榻左右各用一条圆凳托着一块西瓜大小的冰,冰块后又各站一名美婢轻轻打扇送风。



    兰姨娘跪坐在下首软垫上抚琴,先到一步的楼姨娘倚在软榻边沿,一手捏了颗葡萄送进活畜生嘴里。



    美景、美人、花香、茶香,仙境也不过如此。



    “咚咚咚咚。”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打断琴声,众人皆往声音的源头望去。



    原来软榻的正对面还有一方矮几,矮几小,坐在矮几后的人也小。



    瘦小的男童冲兰姨娘笑了笑,手里的捣糊棒却未停:“咚咚咚咚咚!”



    兰姨娘一个眼刀子飞过去,他居然还敢冲我笑!



    转身扭了两步趴伏在卫南晖腿上撅唇:“少爷~你看他,娇娇还怎么为少爷抚琴呀。”



    榻上的男人神情恹恹:“那便不抚。”



    兰姨娘不依,人都爬上了软塌娇嗔拉扯,炎炎夏日,身上的三两薄纱推搡间褪下大半,呢喃软语、香艳无边。



    小厮丫鬟们眼观鼻鼻观心,见怪不怪。



    楼姨娘也从软榻上下来,状似摆弄冰果,目光却直直看向对面的小童。



    打浆、调浆、托背,瘦小的身板坐的笔直。



    加条、裱绫、上轴,小小的手托着长尺稳如磐石,一托一覆一丝不苟。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小童抬起头,瞳仁黑白分明清澈,眼底却看不清情绪,荒凉的很。



    四目相对间楼珂反而吓了一跳,忙转开视线。



    再回过头,小童已经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工序,一如刚才认真又专注。



    楼姨娘胸口闷塞,想起小童适才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荒芜,没的让人心疼起来。



    软榻上女声软腻:“少爷,娇娇听人说有种胡人女子穿的舞裙。”手指慢慢下滑:“这里裁掉一点,那里再剪掉一些,裙子布料只到这里。”染了花汁的指甲戳在腿根的丰润莹白处。“再以丝绸圆片一片片的缀在下面,一层又一层。”拇指食指捻起一层层裙纱慢慢拉,慢慢拉,拉到了胡人舞裙的长度。



    媚眼如丝,女人的声音能勾魂:“舞起来呀,就像裹了满身的花瓣一样。”



    此刻忽然风起,吹出了满园子的热闹,头顶的海棠花沙沙,粉嫩的花瓣打着旋儿的落下,美不胜收。



    “哎呀。”女人惊呼,原来有一整朵的海棠花掉在她左肩,砸出了一个红印儿。



    薄纱落在腰间,另一边堪堪扒在肩头的红印儿处,系在腰间的缎带松松散开,没了纱裙的包裹,丰润的双腿微微蜷起。双手握在胸前,几片海棠花瓣颤颤巍巍覆在其上。许是砸的疼了,女人鼻头嫣红,泪珠在眼眶里将落未落。



    好一幅楚楚动人、欲语还休的美人图。



    卫南晖终于燃起些许兴味,伸手捏住女人下巴:“倒是不埋没你这娇娇的名字,是有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味道。”



    忽的想起了什么又问:“你会不会弹琵琶?”



    女人微微一愣,便道:“琵琶娇娇还未学,如果少爷爱听,娇娇学会了以后,每日都陪少爷来园子里赏花弹琴。”



    没想卫南晖一下子烦躁起来,大喝:“丁来!赶紧去查,是谁把玉颜楼新来的小娘子请走了,害得小爷今日听不成琵琶!”



    再看向怀里的女人,已经毫不客气一脚踹过去:“不会琵琶就滚!”



    女人衣衫不整的从软榻上滚下,直到重重摔在地上还没回过神来,适才,她被少爷一脚踹下了塌?



    惊恐抬头望去,卫南晖的眼中的嫌恶毫不掩饰:“以后不要让她出现在我眼前,触小爷霉头,晦气!把她给我——”



    “少爷!”谁?谁还敢在这时说话?众人皆往这个不怕死的声音源头望去。



    矮几后的小童手握画卷,声音清亮愉快:“少爷少爷!堪未有画献与少爷助兴。”



    “哦?画了什么?”竟是不提刚才的话了。



    小童应声站起,缩回手却将画卷藏在身后:“画了花和蝴蝶。”



    果然是小孩子,花和蝴蝶有什么好看的。众人心想。



    “但是少爷得细细的瞧,才能瞧出意思来,只给少爷看。”小童下巴抬起,好像画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地上趴着的兰姨娘神情复杂的望过去,小童大大方方,冲她笑了笑。



    “都滚吧。”卫南晖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兰姨娘和她的小丫鬟都狠狠松了口气。



    一群人鱼贯而出,两个小厮转过头忍不住偷偷看:“这小娈童胆子真大,少爷倒真当个宝贝养着。”



    丁来走在后面喝止小厮的议论,忍不住心想:你们懂个屁,这小童,是宝贝,是世间至宝啊。



    也忍不住回头望向那个瘦小身影。



    海棠树下的小童转身走出矮几,每一步脚下都哗啦作响。



    平常被袍子挡住,走起来便能看见双脚被锁上了脚铐,三指宽的厚铁重重的压在脚背,两脚间一条有小童手腕粗的链子盘在地上,随着走动哗啦啦的响。



    小童神色平常,一步两步缓缓走至软榻前。



    他拎起画轴再度展开,卫南晖撑起身子伸头凑近来看,却没发现小童的另一只手藏在画卷的背面,突然握指成拳,狠戾的往前一送。



    劲风暴起,二人身边眨眼间多了一个人,黑衣短衫,腰间的剑鞘还在微微震颤,手中的剑已稳稳送到小童颈边。



    卫南晖在软榻上坐直身子,似笑非笑:“这又是怎么了,把剑放下,堪未只是想让本公子瞧仔细是吧?”



    眼睛望向小童,有审视也有不屑。



    小童面色未改微笑道:“是,大哥哥你这剑好吓人。”



    黑衣男人未动,卫南晖笑意渐消厉声:“江独。”



    利剑回鞘,黑衣男人江独负手站在一边,身型笔直犹如他的剑。



    好似刚刚的一切都未发生,小童放在画卷背后的拳化作两指,在画卷上轻轻一弹。



    画卷无风抖动起来,几只蝴蝶忽的从画卷中的海棠花飞落,好似被他那一弹所惊动,惊慌失措的围着三人飞舞。



    “无趣。”卫南晖兴致缺缺又歪在软榻。



    “少爷别急,您瞧。”伴随着小童指过去,卫南晖的眼神也渐渐迷离。



    一只二只的蝴蝶越飞越大,蝶翼下的手指染着好看的花汁。



    越飞越低,粉嫩的双足轻轻点地。



    越飞越迷人眼,层层轻纱也藏不住的玲珑。



    她们飞上了软榻,飞入了卫南晖的怀中。像是懵懂纯善的精灵一般,围坐两边,扯他的头发,揪他的耳朵,戳他的鼻孔。



    剩一只纯白的蝴蝶落在场中,盘旋起舞。



    身上的薄纱伴随着起舞,这里少了一块,那里缺了一点。裙子布料堪堪停在腿根,丝绸圆布片一片又一片,层层叠叠,伴着她旋转着舞起来,像裹了满身的花瓣。



    卫南晖再也忍不住:“捉蝴蝶!捉蝴蝶!!!”一步跨下软榻,踉踉跄跄追去。



    蝴蝶们逗狗一样的逗着他,快被追上了就急急扇起翅膀飞远,又停下或坐或舞的勾引。



    软榻边一大一小皆负手看着。



    小童唇角弯弯讥诮:“江独,你没法一辈子防着我。”



    江独面无表情:“只要我在,我便可以。”



    二人再无话。



    小童负在背后的右手微微动了动,指缝中闪闪,一根银针悄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