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割,尤其是对那千疮百孔的失意人。
第三天清晨傅宁辞便坐在了通向校相府的马车上。
由于君奕澈处事一向低调,极少出现在世人的视线里,大家倒是对这位神秘莫测的堇王殿下颇感兴趣。
——“是堇王府的马车!”
——“堇王殿下几年前早就离京了,你眼花了吧!”
——“看清楚!堇王殿下半个月前就回京了!”
——“瞧这方向不像是进宫,到像是往相府那儿赶……”
——“里面做的是相府大小姐当然是往相符走了。”
——“什么大小姐?从来都只听说过相府的二小姐。”
——“说来也是个苦命人!原来是个享福的世家大小姐,却因生来克母,从小被养在寺庙边上,如今算是守得云开,却偏生在半路上遇到了劫匪!”
——“遇上劫匪?那可不白白糟蹋了!”
——“幸得堇王殿下回京,正巧碰上救她一命!”
——“那大小姐还真是好……唉,你说殿下这次怎么突然回京了?莫非京城人又要出什么大事了……”
细碎的马蹄声一路紧凑的荡漾在摇晃的车厢内。
车外纷纷扰扰,一如粒粒锋利的石子,不偏不倚恰巧都投在那心事人寂静的湖心。
傅宁辞伸出一只手,慢慢抚上耳垂下方的轮廓。
似乎,还能感觉到那层假皮与皮肉之间细密的缝隙。
昨日夜晚。
“换皮?!”
君奕澈面色凝重,“魏玟如今被那人分为健康侯定居京都,他会认不出你来?”
“如何换?”
“早年游历之时,我曾学过易容之术,这些天我仿照你的模样画了一张假皮。眉目虽没如今细致却也足够出色,至少那老夫匹认不出你来。”
“你要我怎么做?”
“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大燕的亡国公主,我会替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便你潜入相府。”
傅宁辞蹙眉,“你要我做你的内应?”
“非也,醉翁之意不在酒,本王之意又怎会屈居于一个小小的相府?我要你以丞相嫡女的身份为跳板……”
君奕澈缓缓贴近她的耳朵,压低声音,“接近太子,乱入东宫……”
“可是太子身边佳人如云,你凭什么认为太子会对我高看一眼?”
“本王不打毫无把握的仗。若我说,以公主的资质再加上这张脸……便足够了呢?”
“我若是做到,殿下的许诺呢?”
“本王登基之日,便是你复国之时。”
……
傅宁辞坐在马车里,眼里落满凉意。
“魏玟……”
她从喉咙里低低嘶磨出这两个字,像是每个音节都要咬碎。
十年前。
傅宁辞拿着手中的书高高兴兴的朝着魏玟跑去。
“太傅,太傅!你看看阿辞新作的这首咏物诗如何?”
魏玟笑着抚摸她的头,“公主这次咏的是什么啊?”
傅宁辞难掩得意,“是桂花!
阿辞见秋天桂子清香,却甘心陪衬着这满园的寂寥,忽而有感……”
魏玟接过诗稿,“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魏玟兴奋得胡须颤抖,“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好诗啊!好诗啊!公主小小年纪便能悟得如此命理,是我大燕之福,大燕之福啊!”
他激动的拉过傅宁辞的手,“走,老臣一定要带你到皇上面前,替你好好讨赏一番!”
后来好景不长,在傅宁辞及笄之日的半个月前,一场大战突袭而来。
当时燕后带着一群宗亲匆忙在地道内逃跑,傅宁辞的右手被紧紧抓着。
“阿辞,来不及了!你快顺着这条密道,逃出宫去!”
“母后莫及,父皇和太傅都会想办法的!”
燕后嘴角勾起凉意,“太傅?若非那人通敌卖国,我大雁又怎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傅宁辞被燕后送出密道,她在城外躲避了一些时日,本以为战争会慢慢平息,可某日她外出却撞见一张熟悉的脸。
她望着眼前的人,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太,太傅?你怎么在这里?”
魏玟身边的黑衣人试探性的忘了身边的男人一眼,“大人?”
魏玟目光冰冷,“我不认识她。”
“太傅!你可是燕人!怎会和这些齐人在一起同流合污!莫非母后说的都是真的……”傅宁辞愤怒惊恐,“是你!是你背叛了大燕!”
“成为太傅的那天起,我便与燕国恩断义绝!”魏玟神色平静,朝着手下的人摆了摆手,“走吧!”
……
傅宁辞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呵!建康侯?”
杀父之仇,亡国之恨……
以为这样便可全身而退?
天长日久,一个都别想逃!
伴随着一声驯马的嘶鸣,很快,马车便在相府门前停了下来。
傅宁辞轻轻搭出一只手,来人恭敬地扶她下了马车。
福公公:“月大人,令爱送到这里杂家的任务也算完成,是时候回去和殿下交代了!”
月烨华:“如此,便有劳公公辛苦一趟!小女的命是殿下救的,还望公公代下官向殿下通传一声,他日定当登门拜谢!”
福公公:“不辛苦,大小姐这些天舟车劳顿,想必需要好好静养。登门拜谢倒是不必了,殿下说举手之劳,还望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月烨华:“公公说的是,这孩子这些年来也是吃了不少苦。”
说着,月烨华微笑着冲边上怯怯的傅宁辞慈爱一笑。
傅宁辞连忙拉紧衣袖,受宠若惊般低下了头。
被父亲冷落多年,遗弃乡野,见不得世面的嫡长女。
傅宁辞细细揣摩着尴尬这个身份,随后从容地敛起嘴角讥哨的冷意。
这,才是她现在该扮演的模样。
丞相月家怯弱无能的大小姐,月无心。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公公收下。”
言罢,月烨华飞快的朝身旁的下人使了个眼色。
小厮得了眼色,立刻上前往福公公手里塞了一个分量足够的钱袋。
福公公笑着把钱袋推了回去,“这是杂家分内的事,大人无需客气。王府上还有事,就不妨碍丞相大人父女团聚了,杂家告辞!”
月烨华脸上有些挂不住,“公公慢走!
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