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云楼里此刻已经算是一片狼藉。
符雪得了个没趣,气愤离去。临走黑脸婆子恶狠狠的朝着二楼啐了一口,这个梁子看来确实是结下了。
留下来的宾客也四散而走,孙有才门口一一恭送。
等到送完人他才返回,小心翼翼从地上捡起了那幅真迹,用手帕仔细吸了吸酒渍。细细查看卷轴,头几个字被酒水浸染,已经有些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了。
他十分心疼,一幅价值连城的字就这么被毁了。现在只能默默叹气将其收了起来,想着明日去找城内裱画工匠看下如何解决。
今夜突遭此变故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那楚国夫人其实也没想到,今夜她的无心之举,直接毁了李清音谋划一年的局。
赵景阳与刘义一起离开。
见此一场闹剧,两人也没了任何兴致,孙有才专门上前表达了歉意,并约好下一场再请二位公子到来。
出门以后,两人没有骑马,而是慢慢走在街上闲逛。
开宝元年,皇帝颁旨言说今天下已定,四海安宁,物阜民丰,因体恤百姓生活,支持百业兴荣,特停止宵禁。
汴梁城本就人丁兴旺,民众又极爱玩乐,所以虽已经是半夜,也仍有三三两两的路人在行走。
“不曾想,这李老板竟然如此耿直呀!”
赵景阳一边挥舞折扇,一边感慨说道。
“我也没想到,价值几十万两的东西,说毀就毁了!”
刘义确实懊恼。
但赵景阳不知,这位仁兄懊恼的不是太白真迹被毁,而是他要看就到手却被人搅黄的酬金,那可是整整一万两白银啊,够他潇洒好多年的了!
“今夜还要感谢方才贤弟制止住我,差点就引火烧身了!”
赵景阳怎能不了解楚国夫人符雪的脾气,是那种一怒就会牵连周边人的主。
他父亲赵普与赵光义早年私交甚好,两家往来颇多,很早就知道这位夫人府内蛮横跋扈,且报复心极强。平常府内下人一旦惹怒于她,最轻的也是皮开肉绽,更何况今日李清音在外人面前,给了她一个如此大的难堪。他此时如果真的表现出半点亲近出云楼的意思,不日肯定会受到牵连,若被添油加醋的传到父亲耳中,那就不是禁足的事这么简单了。
“这次李老板惹了雪姨,还不知道以后如何收场……”
赵景阳叹气。
“兄长真是善良之人,小弟佩服!不过,这李老板既然敢做此事,应该是有些底气的!”
刘义折上手中扇子,一边在手中敲打,一边说道:
“另外,据小弟所知,很多外省官员入京,想要了解官场,打点关系,这出云楼可是帮了大忙的!多少都有点人脉关系,不然也不可能搞的阵仗这么大!”
“奥?是么?”
赵景阳有些吃惊,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勾栏瓦舍竟然在做这种经营。
“不过,这次惹了大人物,收场的确不好收啊!”
刘义有些感慨,回头看了看远处已经灯火熄灭的出云楼。
赵景阳没有继续说话,而是在边走边低头沉思。
见他不说话,刘义也就不再言语。
两人才走了几步,他脑中猛然惊觉,坏事了,自己方才话说多,透露了今夜之局!
赵景阳乃是世家之子,心思何等缜密,一听对方说出云楼善做官家掮客之事,立马就心有所动,猜到了这场局可能是为他准备。
出云楼这种生意,不攀附权贵,怎么可能做的下去?他赵景阳,当朝宰相之子,不就是妥妥的权贵?
想到这里,心中对旁边之人生出了几分厌恶之感。
刘义顿觉十分懊恼,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
两人此后一路无话。
出云楼内,李清音怒气未消。
强忍着走上二楼的她没有看楼下众人一眼,对于正面挑衅楚国夫人的举动,她也是讨厌对方嚣张跋扈,才临时起意而为。
孙有才进来,轻声问道要不要找一下白光先生。
白光先生是出云楼这几年迅速发展的谋划之人。
出云楼除去本身经营,又做着为巨商富贾之家供些奢侈珍惜之物的买卖。
五年前入秋,孙有才带人深入北地购买珍奇药材与皮毛。等快要入冬了才捎了一封书信,言说北地突发内乱,所幸今冬货物已基本收购完毕,一行人又走的及时,所以未有损失,到了文德县安全了,才赶忙托人送了一封书信。
信中又讲他们在路上救了一名男子,只不过此人不爱说话,只说自己也是京城而来,路遇歹人只有自己逃了出来,至于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均是不说。
这人进城门后便与众人分别。又过了几日,有人进门找寻掌柜,恭恭敬敬送上了一份拜帖与一个盒子,言说自家主人请东家与掌柜一定要到城东某处赴宴,以答谢救命之恩。
孙有才领情应承,待人一去,打开盒子竟然是那副太白真迹,便知此人来头不小,立马汇报李清音。两人赴宴见了对方,但依旧没表明身份,只说自己叫白光先生。
席间对方说话直爽,且言简意赅,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吃到一半,直接询问起出云楼掮客生意如何来。
李清音眼看对方直接说出自己秘密,知道此人不简单,自己也无需隐瞒,所以便不再忌讳,将情况和盘托出。
白光先生指出出云楼两大难题,一是客从何处能够源源不断的来;另外一个是如何能够结识更多朝中大员。思索片刻后,他便给了要做京城第一奢华的风月场所建议,并对其中诸般细节诸如举荐制度的建立,迎来送往规矩,客不见客道理等事一一详述,一晚听下来,两人竟大受裨益。
李清音知道分寸,五年来除非对方招见,从来不主动寻找,但每次见到,均是她面临棘手问题的时候。今夜发生了此事,对方又来历太大,孙有才这才询问要不要主动寻找协助,李清音拒绝。
“此事怪我,但看见这女人嚣张的样子,我就想抽她几个巴掌!”李清音坐在椅子,咬牙切齿说道。
“只是今晚这事发生,给了她这么大一个难堪,那楚国夫人必定会找机会报复!恐怕……日后我们就难办了!”
孙有才立身在旁,给她倒了一杯茶。
“此时,孙先生容我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如何应对,另外,今日宴会虽然被这女人所毁,但那赵景阳公子的事,万万不能断了!”
李清音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
“我方才也故意观察了一下那赵公子,他自始至终目光就未离开过宁心,尤其是宁心反驳之时,他表情颇为紧张,偷偷观察符雪的反应,肯定是在担心会迁怒于她!”
“如此说来,那今夜之局,也算是没有白做了?”
孙有才听完,略微松了口气。
“还要烦请孙先生此事上多要操心。另外,我看那怀远公子不是一个谨慎之人,我们要小心提醒,省的他说多露了马脚!另外,答应给他的酬劳,该给的一定要及时给到,切记不可推迟!”
吩咐完此事,李清音觉的整个身体都要虚脱了一样,便与孙有才道了个别,自行回房休息了。
回房的路上,李清音走的极慢。她暗自思索,猜白光先生明日会不会约见于她。
两人相识马上五年,随着慢慢接触,她发现白光先生也似乎是在利用他们。每次向她提供几个建议,或者指明方向让去找谁解决之后,便会有一两名涉及相关领域且不说来处的外官前来谋求协助。
李清音私下无数次猜过白光先生身份,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六部高官,均是无果。后面索性就不猜了,只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离出云楼不到二里远的南子行街上。
楚国夫人一行人被数名黑衣人拦住了去路。
只见对面几人扇形散开,手持朴刀,默默无语站立。数炳长刀,借着月光透出几点寒意,说不出的肃杀之感。
领头的军士一看来者不善,立马吩咐诸人排成一行,然后厉声责问:
“大胆!你等诸人难道不知拦住的何人?还不赶紧给我散去!省的到时候小命不保!”
对面众人依旧无言。
然后同时慢慢举刀,齐齐往这边冲来!
“保护夫人!”为首军士喊完,两边就已经刀锋相接。紧接着一个躲闪不急,就被一刀砍在了左肩之上,身边士卒举枪来救,才躲过了后面的一刀。
一股血腥之气瞬间弥漫在整个街道。
后面十几名仆从都是柔弱女子,哪见过这种场面。眼看前面刀光剑影,瞬间都慌了神,一群人不顾主人安危,四散开来。只有提灯家丁与四名轿夫,还有黑脸婆子伴着几名贴身丫鬟未走,但也都是瑟瑟发抖的护在轿前。
听得外面厮杀呐喊,坐在轿内的楚国夫人直接伸手调开轿帘,就看到不远处军士与黑衣人正全力拼杀。
见过大场面得她处变不惊,立即向领轿打灯的家丁吩咐:
“速从后面绕道,前往曲院街,寻找巡夜兵丁相救!”
家丁应声而去。
“还请夫人速速下轿,我几人护着夫人找个地方避避险,省的等下被歹人所伤!”
黑脸婆子着急说道。
符雪眼看不远处争斗,对方明显武艺较高,且手段狠辣,片刻打斗之后躺在地上的均是护卫军士。剩余众人也都有受伤,但都死死拦住几人去路。
“也好,田大娘扶我下轿,我们往出云楼暫避!”
估摸着军士可能不敌,于是她立即答应。
黑脸婆子田大娘赶忙扶着她,剩下四名男家丁,两人领路,两人举着抬轿的木杠在后面护着,一群人迅速往出云楼方向退去。
出云楼。
李清音正要推开自己房门的时候,宁心从一侧出现,身后跟着一个华服男子。
“李老板,你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