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摆设简陋的院落似乎多日没有主人打扫,已经蒙上薄薄的一层灰尘。
周围安静异常。
一声嘤咛自屋内响起。
舟舟的头像是被万千根针扎过一般疼痛,所有的意识都被扎穿,脑袋一片空空荡荡,在床上躺了许久眼睛才微微睁开一条缝。
只是人醒了,神却还在天上飘着。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朽木摩擦的声音在这个荒凉寂静的院落里骤然响起,激起满地的灰尘。
来人径直走至舟舟的床前,于一丈处便停下不再靠近。
“醒了?”
声音冷冷的,没什么感情,却激起舟舟一身的鸡皮疙瘩。
舟舟睫毛微颤,被男子精准捕捉。
不等她回答,男子自顾自一顿输出。
只是他嫌恶的模样仿佛此时此刻在床上躺着的不是自己相处十多年的小师妹,而是什么灭门的仇人。
“前几日教你的,可都记住了?”
“今日其他宗门的人都会来此庆贺,没有人主动传你,就乖乖待在房间里,哪也不要去;如果有人来问,就按照教你的那些说辞对他们说。”
说到这,语意中已经暗含威胁:“如果今日表现良好,我会请师父给你延请医心阁名医,灵丹妙药应有尽有。若胡说八道,就休怪我这个做师兄的无情了。”
这话说得随意,仿佛只是在对养殖许久的牲畜做出多年来习以为常的指令罢了。
来人似乎已经十分确定舟舟会按照他说的事情行事。
毕竟此时此刻,躺在床上的那个事身体虚弱,呼吸几近于无的女孩,向来对师兄师父的吩咐奉为圭臬,丝毫不敢懈怠。
也从来没有违抗过。
若不是大师兄谨慎,让他再过来嘱咐一声,他才懒得费这个力气跑到这个破地方,看见这个恶心的女人。
说完似乎连多看一眼舟舟都嫌脏,便头也不回地甩袖离开。
舟舟:“……”
我信你个鬼。
你这个语气,已经明晃晃把“用完就杀”四个字刻在脑门上了,但凡不是个傻子,都不会信吧?
好吧,真的有傻子会信。
傻子是谁?
舟舟这个身份的原身,叶流云。
时间回到昨夜,舟舟好不容易完成任务回到宗门,正和多日不见的漂亮师姐说着体己话,哼哼唧唧撒娇求安慰,结果一觉醒来就变成了一个没爹没娘,师傅不疼,师兄不爱,刚刚被噶了腰子,啊不是,是噶了灵根的小可怜。
然后,就有一个自称是天道的家伙一直在她的脑海里嘚波嘚,嘚波嘚。
如果不是那声音之中一直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法则之力,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拐进什么电诈集团。
从这个天道所言信息来看,她又穿越了。
没错,是——“又”。
说起来,这是她穿越的第二个世界,上一世是胎穿,相当于没喝孟婆汤,带着记忆投胎重活。
那时她就知道自己穿书了,到了一个以舒迩为主角的小说世界。
不过她穿到的是主角世界之前的一万年,算得上是完全不搭嘎的两个世界。
谁能想到自己还能二次穿越到真正的书中世界?
从一个社会主义好青年变成一个穷剑修都已经过了二十年,具体细节谁还记得?
只大概记得舒迩堪称人形猫薄荷,什么魔主、妖族太子、第一世家的继承人、天下第一宗宗主亲传都是她的裙下之臣。
是个男人都爱她……
是个女人都嫉妒她……
除此之外,各种机缘应有尽有,缺啥有啥,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穷了有人送灵石,缺灵根了就有无脑女配作死送灵根……
如果单纯只是小说设定,舟舟只会笑笑了事,再叹一声金手指开太大了。
但是当一切变为现实,对于第一次穿越前她还是一个刚刚法学毕业的大学生,第二次穿越前已是学医十三年,归来仍是穷逼剑修的舟舟来说,口水已经飞流直下三千尺,淹没喜马拉雅的山脉。
还有,这个叫天道的啰里吧嗦说了一大堆关于舟舟现在的处境,总结起来就是说:叶流云和其他宗门的弟子在外试炼的时候,被发现和气运之主舒迩双双昏迷在秘境无人之处。
叶流云轻伤。
但是舒迩灵根被毁,并且醒来后指认是叶流云心中生妒,暗下死手,毁她灵根。
为了给舒家一个交代,徐无铭直接给叶流云定罪,并将她的灵根挖了出来给舒迩赔罪。
再之后就是舟舟就到了这里。
若是按照原来的轨迹发展,叶流云确实照着刚刚那个自称是师兄的男人的说辞乖乖呆在房间里,哪也没去,然后:半夜被处理,扔去乱葬岗。
so?
和我有什么关系捏?
为此,舟舟还和那个天道在脑海里进行了一番亲切的交流。
只是那天道直接开始耍无赖:【之前传错了,你本来就应该是叶流云。】
舟舟:“你的错误为什么要我承担?”
【反正我也没有多余的力量将你传送回去就是了】
舟舟:“……”
所以搞了半天,你强迫交易啊?!
不对,拐卖妇女儿童!
她面无表情:“你知不知道,就你这样的,够吃好几年的牢饭了?”
天道理直气壮:【不知道】
舟舟:……
“我现在就一个问题,你找我干嘛?”
天道清了清嗓子,【叶流云本性善良,奈何被逼至绝路,死前怨念深厚,化为怨鬼。可是因为其前世功德深厚,所以一般制服鬼修的办法对她无用,再加上……】
舟舟抢答:“再加上这几个所谓的主角不做人,连累无辜,怨念繁多,无形之中壮大了叶流云的实力?”
天道沉默良久:【是,所以我需要你……】
“不干。”舟舟迅速打断,后又补充:
“助纣为孽的事情不干。”
又不是扫地机器人,任你发布什么指令都要听……
再之后,无论那天道怎么劝说,她都装作聋子,充耳不闻。
舟舟哼哼两声,裹着被子准备像往常一样在床上滚了滚,却不小心牵动自己的伤口。
“嘶~”
她疼得龇牙咧嘴。
就算过了半个月,这伤口却依然没有痊愈的迹象。
即便是凡人,若是能得到良好的治疗,也早该好得差不多了。更何况这还是号称拥有全天下最好炼丹师的丹宗。
叶流云自己也是个炼丹师……
结果这伤口不仅没有往好的方向发展,反而越来越差!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现在变成这样自然少不来背后有人暗动手脚,这个丹宗上下什么成分一目了然。
毕竟是个成年人,活了四十来年——虽然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家长的压力和呵护下,一边含泪学习技能,一边装作对成年人的交际问题玛卡巴卡。
而且也不是第一次穿越了,舟舟很快就接受了自己再一次穿越的这个事实。
坐以待毙?
那是不可能的。
她瘫倒在床上,伸手覆上自己的丹田,心念微动,努力从因为灵根缺失而干涸的丹田之中挤出一丝灵力,牵引着游转全身的经脉。
经脉完好,丹田完好。
就是缺少一个可以沟通天地灵气的灵根。
看这经脉的宽度,还是一个修炼的好苗子。
可惜,灵根没了也就意味着这个修士再也没有任何在修为上前进的可能性。
作孽啊!
想到这,她若有所思。
舒迩原来就因为灵根残缺而难以修炼,即便身在最顶级的几个修仙世家之一,也对此无可奈何。
或许,这个所谓的“赔灵根”其实就是一场名正言顺掠夺灵根的局。
做局人不得而知,但是受益人很明显就是舒迩。
就在这时,灵力经过眉心处时被似某种无形的阻碍所阻挡。
她小心触碰,却连累识海如遭重击,刺痛还伴随着强烈的痉挛和抽搐。
舟舟忍不住轻呼出声:“啊——”
许久之后,疼痛的余韵消弭,她喘着粗气,身体微微颤抖着,如劫后余生。
刚刚,那什么玩意?
怎么有一种……莫名的熟悉。
舟舟有猜测,却又有些不敢置信。
她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再一次拖着自己细弱的灵力去触碰那道阻碍。
每一次的接触都带来一阵刺痛,都让她忍不住颤抖,可是那抹熟悉感一直让她一直咬牙坚持着,不肯放弃。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麻木地撤回灵力,脑海中一直回荡着刚刚描摹着那阻碍的轮廓的样子。
“真的是……”她喃喃。
一滴冷汗自额头流下,没入枕间。
舟舟脸上却不见任何绝望伤心,反而忍着疼痛浅浅勾起一抹笑容,笑得像极了一个偷吃到果子的小狐狸。
这具身体居然还是万年之前自己的那具身体!
那既然如此,这灵根挖了也不算多大的损失……
舟舟忍着疼痛,努力在简陋但是干净的床上盘坐起来,手中结印。
手指翻飞,动作飞快。
随着她的动作,舟舟眉心之处渐渐散发出一抹柔和的蓝光。
与此同时,周围一直懒散的灵气仿佛是饿了许久的恶狼看见了美味的鲜肉,迫不及待朝着舟舟飞去。
那些蓝色光团在靠近舟舟时,却又似是担心惊扰闭目中的舟舟,一个个乖巧地排起队来,慢慢地飘入她的体内。
于是在无人可见的角落里,便出现了一个瘦弱,面色苍白的女孩周身似是抹上一层厚厚的灵气奶油,正被慢慢吸收的诡异画面。
随着时间的推移,蓝色光芒愈发强盛起来,聚集的灵气也越来越多,这些灵气形成了一团蓝色的云雾将舟舟笼罩其中。
掩在绷带之下,一直在渗血恶化的伤口竟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脱痂。
直至洁白光滑如初。
舟舟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手指轻轻抚上眉心,眼中含笑。
只是没多久她又突然顿住,等等,我刚刚直接解开封印就好,为什么要费力确认?
眼睛眨了又眨,疼痛突然变得一文不值。
“哎——”
舟舟忍不住长叹一口气,果然和脑子不对的人说话说多了,会拉低自己的智商。
*
时间已近晌午,束合殿内大典已经结束,丹宗不少弟子已经三三两两结伴散去。
舟舟此刻正狗狗祟祟躲在假山后面,等待外面无人之时再一走了之。
这个狗宗门是一点也待不下去了。
简直莫名其妙。
从宗主到长老,从宗主的亲传弟子到普通的外门弟子没一个正常人,每一个都觉得叶流云嫉妒舒迩,害她之心由来已久。
从舟舟踏出自己的院门起,收获不少白眼和唾骂,人人见她如见瘟神。
甚至还有人传音给了什么执法师兄,告状让人来抓她。
呵呵,颠倒黑白有一套。
那个谁,也没提叶流云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吧?
不是说本性善良吗?
那个谁还提过一嘴,作为徐无铭的亲传弟子,在宗内广交善缘,有求必应,算得上是个老好人。
结果因为一个外人没有证据的指控,就彻底转变成为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啧啧啧……
不管怎么说,她才是那个受害者吧?
就在这时,舟舟从外面嘈杂的讨论声中提取出一则令人意想不到的信息:
“听说今日昭明天宗的贺师兄来向舒师姐提亲了。”
“为何要来丹宗,不应该是去舒家吗?”
“你傻呀,舒师姐现在在丹宗养伤,一时半会走不了,当然来丹宗了。”
“谢宗主都亲自来了,那还有假?”
“哎哎,我听说就山逸院里面躺着的那位曾经还追着贺啸天师兄大半年呢,结果什么回应都没有得到,她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气死啊?”
“嘘,忘了肖师兄的警告了?别乱提那个小人,免得扯上什么关系。”
“是是是,你看我这个嘴。”
昭明天宗......
这不是她学剑的那个没多少人的小宗门?
舟舟的思绪又飞到了刚刚被师父收为弟子没多久的时候
——“舟舟,我们师父准备把这几座山头圈起来,设立一个宗门,你觉得叫什么名字比较好?”
——“问我名字吗?可是我才刚刚入门......”
——“哎呀,舟舟你来取这个名字最合适不过啦,我们取名那就是谁也不服,你取名,他们舍不得反驳你这个新鲜出炉的小师妹的。师父,你说是吧?”
——“嗯。”
——“那我想想,嗯,昭明如何?”
——“昭明?昭明好呀,天时泰兮昭以阳,天下皆明。”
——“那就叫昭明天宗。”
——“诶?师父,为什么多了一个字?”
——“顺口。”
不会吧,一万年过去了,昭明天宗还在啊。
还是说只是同名?
好奇心的催使下,舟舟揣紧自己的全部家当,小心翼翼地改变自己前进的方向,悄悄地顺着这些丹宗弟子来时的方向,缓慢而谨慎地向着束合殿靠近。
今日是徐无铭继任丹宗宗主之日,热闹非凡,来自各个世家宗门的掌门人都前来祝贺丹宗晋入合体境,成为丹宗的宗主。
虽然大典已经结束,但是还是有很多人。
大殿里人们彩衣云鬓,端的是鸾姿凤态。
舟舟躲在束合殿不远处的草丛中,悄悄打量着殿内的动态。
没办法,她现在真的谁也不认识,只能通过一路上得到的细碎信息以及那个谁口中描述做大致判断。
话说无论是建筑,还是衣着,都比一万年前的世界更为讲究,看得出来,生活水平大大提高。
“你怎么在这里,想做什么?”
舟舟正专心致志打量,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突然在她的身后响起。虽然音色不同,但是这个和今天早上听见的声音的情绪如出一辙。
她抬头,就看见一个面容冷肃俊美的男子,正蹙眉不耐烦地看着她。
她满脸疑惑,礼貌问:“请问你是?”
男人闻言,眉头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苍蝇:“叶流云,装什么装?赶紧走,否则休怪我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将你做的那些丑事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