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废话么?林忌觉得这话没半点毛病,挺正常的嘛!
不过顾及到柳清秋毕竟对自己有恩,还是回道:“所谓物伤其类嘛,柳小姐终归是妖,林某也终归是人,对同类有恻隐之心实属正常。”
“本座才不在乎他们的死活呢!”柳清秋淡漠道,“我只关心生病之人的病情,至于他们身份出身,因何而伤,与我何干?”
她手持着那本《诗三百》,慢慢踱步道:“我只是有些好奇,如果你之前对上那三人时,像看待妖族那般决绝,不但生不出邪念,甚至认为这是恶有恶报,是否就反而不是生这寒毒,而是热毒?”
柳清秋现在已经将林忌的病情总结成“寒毒”与“热毒”了。
林忌闻言大惊,这……这对吗?
“一个人怎么可以将另一个人当成异族,甚至动物随意屠宰?”
柳清秋摇头苦笑:“哦?真的没有么?”
林忌细细一想,不对,还真有!
林忌虽然见识得少,但这种情况他还是知道的。
如今秦赵梁乱世,三国相互攻伐,杀一人为贼,杀万人便为雄,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若非常年战乱民不聊生,林忌也不会逃亡南烛,成为孤儿了。
柳清秋也说道:“屠戮宗门,杀人夺宝,这些事早已屡见不鲜了,所谓修行本就是弱肉强食,有什么杀不得的?只是差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罢了。”
林忌竟无言以对,虽然有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但他无法接受。
“但修行本是天道,天道没错,而是这世道错了!”
世道惟艰,而道心惟坚!林忌忽然间升起一股豪气,孬好中不禁浮现起先前提到的儒家亚圣的一句话。
“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
这句话响如惊雷,掷地有声,别说柳清秋,就连林忌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柳清秋呆了一下,随即又是苦笑:“你还真是你师父教出来的,一个个都想着结束乱世。”
“只可惜,这句话你们也就骗骗别人,骗骗自己,当年的周朝是个什么德行,我可再清楚不过了……”
柳清秋陷入了回忆,没心思再和林忌闲聊,而林忌也已经得知了自己身体的真实情况,也不想在此久留,于是行礼告辞。
见林忌离开茅庐,柳清秋又忍不住嘴角上扬。
她又踱起步来,用手中的《诗三百》打着节拍,吟诵出一句诗:“溯游从之,道阻且长,溯洄从之,宛在水中央啊……”
————
林忌出了茅庐,赵缦缨也早回到了宗门,他见时间还早,便又去往山下洪都府,跟两位师弟买些东西。
尽管分了左右护法,但赵缦缨完全没有师父之下第一人的觉悟,最多维持一下宗门的日常秩序,其余杂事还是归林忌负责。
但毕竟现在玄应派开始了壮大,不说以后还会招多少人,只是现在的规模,单就林忌一个人来管也会力有不逮。
所以这几天也就成为了林忌对下面师弟师妹的考察期,只要有表现突出甚至能力出众的人,协助自己处理事务,然后让师父给个长老执事啥的,不就把班底给搭起来了么?
他虽然没当过上位者,但以前听的话本里,就是个土匪窝子都要封一大堆军师头领五虎将啥的,想来自有道理。
这般想着,他轻功暗运,已是到了洪都府的城门口。
这洪都府便是豫章郡的治所,同时也是滕王的封地,一应军政大权都受其节制。
虽然地处南疆,再毕竟川泽广布,原野开阔,自古便有“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之称,当得起南国昌盛之地。
林忌自然不是第一次进城了,但这次他发现城门外大排长龙,入城的队伍出奇之慢。
这时怎么回事?城里戒严了?
林忌随着人流,一步一步往前挪着,同时也向旁边的人打听消息。
“嗐!遥想上次戒严还是在上次,要我说啊,这肯定是城里发生了什么不得不戒严的事,他才会戒严嘛,至于是什么原因呢?我还没进城,我哪知道!”
还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林忌摇摇头,转向下一位。
“他不知道,我可知道,只不过此事牵涉甚大,不好说,也说不得……说到底还不就是那件事嘛!当时闹挺大的,唉没办法,只能说懂的都懂。”
林忌挥了两下拳头,把这身怀绝密却又守口如瓶的大叔吓得退后。
“小哥儿,你别听他们几个在这不懂装懂浪费时间,你看,今天守城门检查的是滕王府的亲卫,这就表明朝廷政局动荡,城中物价必然上涨,也就导致洪都府现在兵力空虚,所以很显然,这肯定是附近有敌军来了!”
这都哪跟哪?林忌正准备另找人问,忽然心下一跳!
他猛然想起之前与妖族激战的那一支杀字军!
先前他因为心怀斩妖除魔之念,热毒复发昏死了过去,师父师姐也将他送到了柳清秋那里,所以也就不知道后续的发展。
不过看那势头,应该与赵缦缨所预料的大差不差。
杀字军以少胜多,大破妖族!
但他们终究会有损伤吧?这才两天而已,他们就恢复完毕了?
林忌一时惊疑不定,又一连问了好几个人,要么要么故作高深要么答非所问,就这样慢慢跟进了城门。
城门口把守的卫兵比平时多了几人,虽然都是普通士兵,但威压却令林忌都有些透不过气来。
他知道这威压并非心理作用,而是真实存在的,正是儒家修行所谓的官家气场。
赵缦缨曾经不止一次的提醒他,要尽量避免与官府结怨,因为随便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兵,背后都是朝廷法度,是儒家法统。
他已经是老面孔了,滕王府的亲卫正要检查,另一边与他熟识的守城士兵道:“大人,这位是南烛山上的林小哥,是修行者呢!”
“哦?”一旁执戟佩剑,甲胄严整的亲卫头领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林忌一眼:“你就是玄应派的林忌?”
随即慢慢点头,抱拳恭敬道:“南烛各派与我洪都府同气连枝,守望相助,既然是山上的修士,那就请进城吧。”
说完便不作检查,摆了摆手示意放行。
林忌没有意外,本来他的名声在南烛可谓无人不知,洪都府里自然也有所传播,更何况魔教南下,苍虬破宗可以说是豫章郡一等一的大事。
而他作为整个事件的中心人物,别人会有怎样的反应都不为过。
果然,亲卫头领说出了他的名字,又极尽礼遇,顿时引发后面排队人群的轩然大波。
“什么!他就是林忌?他就是手撕了魔教长老的……那个林忌?”
“什么手撕魔教长老,这可能吗?明明是一剑阉了坤门门主,细细切成了臊子,你不要损了林大侠的威名!”
“你们这就是胡扯了啊,当时我跟我家老八一起到苍虬宗收粪,听到可是真真儿的,林剑仙与魔君孙狗大战三百合,最后更是把孙狗挑翻进了滚烫的米粥锅里,对方生死不明!”
“没错我证明,我就是他家老八。”
……
林忌只当没听见,也向那亲卫头领回礼道了声谢,便进了城。
以前他没法修行之时,被南烛群嘲为废人,洪都府里也常常有人贬损挖苦,造些不堪入耳的谣言,现在他又怎么会在意他人没来由的崇拜和追捧呢?
他直往洪都府的东示而去,一路上居民行人都对他指指点点,侧目而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当地的恶霸呢。
林忌全没在意,他想的却是那亲卫头领的一番话。
什么叫同气连枝,守望相助?难道这次的事仅凭洪都府的守军还不顶事,还要拉南烛下水?
对于滕王他不甚了解,只知道他并非寻常那种混吃等死的王爷,带过兵打过仗,心气也很高,以前确实还没发生过洪都府请求南烛各派帮忙的情况。
至少在他看来没有。
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那几百号杀字军应该还闹不出这等阵仗吧?
他就这般想着,来到了东市,这也是滕王所规划的专门开放给修行者买卖交易的集市。
东市算不上多么繁荣,毕竟大多数老百姓赶集就为了柴米油盐,修行丹药这种东西算是属于奢侈品的。
但今天的情况好像有所不同,人影攒动,人声鼎沸,东市的街口被围得水泄不通,就连平时维持市场秩序的卫兵也增派了好几倍!
而伐檀和无衣的叫卖声也从人群深处传来。
“三百两一次!三百两两次!还有谁加价吗?好成交!这十颗‘好大一根柴’就归周员外了!”
“接下来是十颗‘神女脱衣衫’,这药性也是不必多说,即便对方是贤良淑德的贞妇。道心清净的神女,那也得自己宽衣解带任君采撷!起价五百两,各位老爷……哦!钱掌柜出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