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侧颈部IV区及VI区异常淋巴结,考虑ML
左侧颈部VI区异常淋巴结,考虑ML”
沈鑫走出超声室,看着检查结论的最后两行,虽然“ML”脑海闪过某两个单词,但在这种场合,医生不会跟他开玩笑。
他立马搜索“考虑ML”,查询结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弹现,沈鑫瞬间脑子“嗡”地炸裂,浑身突然隐隐发软——ML,malignancy,恶性肿瘤。
(上述病情描述及后文病情补充为作者近期实况,详见文末作者的话)
178cm的个子本来因为瘦削显得挺拔,此时突然风过竹林压弯了腰;原本棱角分明,还算俊朗的脸上仿佛被吸干了精力的放纵终年,工龄+10。
仅剩最后的理智维持着他往医生门诊室走去,手上的搜索一直没停。
等待复诊是煎熬的,因为把“淋巴”+“ML”联系起来,沈鑫发现自己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3-5年?5年?
坚强霸道的沈鑫突然发现,在生命面前原来自己的壁垒都是虚妄。
人生似乎非常美好,可是自己却遗忘了花园里的朝阳与露水,忽略了雨后的蓝天与白云,错过了天边浸染的晚霞——却一度认为人生毫无意义。
他突然发现,一心为事业,在35岁前拼上了这家世界500强旗下子公司的营销总监职务,现在想为自己好好生活几年,却孤家寡人——没有皇帝的命,全是皇帝的毛病:
没有朋友,身边全是同事,有共同利益明争暗抢,没有共同利益表面笑嘻嘻,心里MMP居多,谁会真的关心你?死党们散落远方,几年见不到一面。
没有同学,自打毕业远离家乡,换了领域,同学们早就吹散在天涯,各有各的生活,再见面都不知道该聊啥。
没有亲人,他们都在家乡,从未觉得漂在外地好,十来年过去,逐渐地互相参与不到各自的生活中,有忙需要帮,找也找不到互相头上。家里的债务也还得差不多了,父母安稳地过上小日子了。
没有爱人,自从跟随暗恋的女神选择这座城市,不懂如何表白,以蓝颜哥们儿自诩陪着女神读书,最后形单影只,而后失散在人海——对了,也不知道她嫁人了没,孩子多大了。
……
正当他身陷黑洞、懊悔过去的时候,一条微信弹出,是久违的高中死党黄君。
黄君在省城读完大学后,去大厂修行了两年就回家继承家业,做了茶商,天天喝茶扯淡,搞搞县城婆罗门关系圈,虽然挣得有限,但是在小城里不要太滋润。看店太无聊的时候,偶尔加陌生人微信一人分饰两角,孙女和爷爷,聊得不亦乐乎,权当娱乐。
沈鑫不知道如何面对黄君,犹豫了片刻决定先看看黄君发的信息再考虑怎么回应。
“三金,你哥们林星河要订婚了,你知不知道?跟刺桐城柒步集团的二太子,咱小城居然要有一场豪门联姻了呀!等他们结婚的时候你回不回来?”
水泥封心的沈鑫有一刻感觉到水泥中一股岩浆喷涌爆发,久违的心痛袭来,一瞬间连呼吸都有些跟不上。
真是想啥来啥,刚才还在想着女神近况如何,马上就收到了人家订婚的喜讯(噩耗)了,应该是画个圈圈恭喜呢,还是扎个小人恭喜呢?
可是很快,他又释然了,看看报告单,似乎这就是最好的结果,就算没有,如今两人也早已形同陌路,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了。她幸福,就是最好的结果。
“我就不回去了,如果有遇到,顺便替我跟星河贺喜,如果没有,就算了。”
退出界面,他果断点入已经有数字“6”的小红点提醒的信息——来自公司销售副总裁章渤的夺命连环语音:
“人呢?运营叫你来开会都联系不上你了,还得我亲自请你!
“这个月2个亿的GMV你看看你们差了多少了?!又不是20亿看看你们干的什么玩意儿?!
“看看你们这个月的留存率?转化率?都烂成什么样了,你还有心思玩失踪?!
“看看你们部门一个个的都在干什么,人效都成什么样了,你脑子是不是有坑?!
“10分钟内给我出现,否则给我滚蛋!
“你这个月工资已经被否了!自己跟廉总交代去!”
在行情冰冷的经济环境下,公司的指标却逆势飙升,美其名曰,市场蛋糕就在那,你不要就是别人的。实际上市场蛋糕没变化,自身份额就那么点,却要对标行业TOP1,然而投入却不断缩减,数不好就弄人,天天汇报关差措施,天天接着章渤甩的锅,每次汇报都是董事长廉精近的一顿压榨宣泄。
就算是被压榨的果子,这么下去也没汁了,一滴都不剩了!
多年的憋屈在这一刻如洪水决堤,想回复一句“滚!”、“you can you up, no can no BB!”却怎么也不敢发出去,断了这份工作,自己的病更没希望了。
真想对他们来一场清扫啊!
终于等到了复诊,经过了一番脑筋紧绷的交流,沈鑫发现自己好像捡了一条命。
“你这应该是桥本氏甲状腺炎合并甲状腺癌,转移到淋巴,没事,尽快手术吧,甲状腺全切+颈部清扫,只要按正规治疗,不影响生命。”
沈鑫这才反应过来,看向超声报告结论的其他几条:
“甲状腺峡部结节(TI-RADS5类),建议FNA
“甲状腺右侧叶钙化灶,考虑腺体内播撒
“甲状腺弥漫性病变,考虑桥本氏甲状腺炎,建议结合实验室检查”
离开诊室后连忙查找“甲状腺癌”,发现转移淋巴是概率较大的一种,并不是淋巴肿瘤。
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误会,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甲状腺肿瘤很大程度就来自于情绪、压力、熬夜等等,一切拜公司几位PUA高手所赐。
比如刚入职,作为总裁洪峰的人,董事长廉精近一顿冷嘲热讽后,当着公司中高层面宣布:沈鑫做这个营销总监真的是呼风唤雨啊,我要看到成果,要是完成这个季度目标,就说明他无能,你洪峰识人不明。
比如汇报不顺利,一句话没回答上廉精近拐弯抹角的问题,就说:呵,我有理由怀疑你是靠关系上位,就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不去干?就知道坐在办公室里,假大空!当然,我是董事长我可以胡说八道,但是你们不可以!
比如业绩不好,领导心情不好,大半夜开会,就劈头盖脸:你丫的脑子是不是有坑,能不能干,不能干滚蛋!
表面光鲜的职场,实际上爱情归零,事业不顺,生活鸡零狗碎。
沈鑫已经做好了决定,等术后全部重启,离开这个公司,甚至离开这个地方,该慢下来,该锻炼身体,该停止熬夜……重新寻找值得热爱的人和事,休养生息,让生活回归。
他潜意识地使出了职场上的雷厉风行作风,当天做好安排,找好了医院科室主任关系,第二天住院,第三天请了个陪护就进行手术。
当沈鑫躺在手术室,跟医生闲聊几句就吸入麻醉剂,一切意识归零……
沈鑫再次睁开眼,不敢动,自己应该是插了管子的,脑子也不是很清醒。可是怎么反而感觉周围乱糟糟,脑子是晕沉沉的,一点也不像在手术室,反而像是在……大排档?
“三金,你不是托林星河把蔡玉凤约出来吃饭吗,怎么光喝酒也不跟人家搭讪说话,喝多了自己趴下睡,你在冲三小啊?”
熟悉的声音在耳旁想起,沈鑫抬起头迷迷瞪瞪看了一圈周围七八号人,说话的正是黄君——还没发福的青少年版,但是他的眼神却被圆桌对面冷艳的林星河勾住了——他已经有六年没见过林星河了,而且是真18岁的林星河。
这一幕,似乎是出现在2007年高考后第四天,也就是6月12日,之所以记得,是因为这一天他在林星河面前闹了个乌龙,让林星河等人进一步误解,沈鑫是蔡玉凤的舔狗。
沈鑫拍了一把黄君,震得自己手生疼,不是做梦。
看来自己没有出现在手术恢复后,而是重生了,当然,也有可能这十多年都是一场梦,自己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