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白天里林杉与衣木然去县城。细雨笼盖的田野里,孤零零的马,安详地站在那里摇着长尾。
路边的杨树与法国梧桐,红灿灿的叶,铺满路径。车子行驶在林荫路上,两侧都是披红挂彩的屏障,有些意境。
自从老邬遁逃之后,林杉对人性有了深彻的理解,似乎瞬间也有了些觉悟。觉悟后的第一个改变:他把每天都当做在华晨纺织的最后一天来过。他最大的企求,是让自己天天强大。这个强大,一个是身体,一个是心理。
上午快下班的时间,老钟又把林杉喊过去。他刚从银行回来,全身心的倦态。银行在县法院起诉了华晨纺织,涉诉金额捌佰叁拾万。杨法官把起诉状交给林杉时说:“想法和解!捌佰叁肆万,一大笔诉讼费!”
林杉说:“官司反正也打不赢!”
“这样的官司怎么打赢?”杨法官笑了。
看来老钟去银行,也无实质性进展。荆明不愿与老钟打交道。老钟交代给他的事,能不汇报就不汇报。不汇报的主因是,他嫌老钟说活唠叨,颠三倒四。他把这归咎于老钟年龄偏大。
事实上,老钟只比林杉大四岁。但林杉从不给人拖泥带水的感觉,而是果敢、果断。
林杉也有同样的看法。但他比荆明更具涵养和包容。他正在逐步适应老钟“唠嗑式”的议事法则。老钟喜欢与谈话的对象,在非常放松自然的状态,碰撞出智慧的电光火石,或于不知不觉中被老钟的思想施以影响。
这不失为工作方法,若认识到这个层面,老钟的絮叨也就不是个事。林杉渐趋适应老钟的领导风格。其他人,如邵青云等,却是苦不堪言。
近来接连发生的事,令老钟应接不暇,非常沮丧。确切讲,这都是老邬留给他的“历史遗产”。
小事不必说。只捡着大事说。第一大烦心事,是壹佰柒拾伍万的科技资金,鬼使神差地打入基本账户。此前华晨财务已将应收账款信息发给科技厅,画蛇添足之处,在于附有基本账户信息。科技厅无视第一页的应收账号,直接将壹佰柒拾伍万打入基本账户,而封住基本账户的债权人不下十家。
事发后,本想依靠荆明的关系,将其中的壹佰叁拾万拿出来。但事到临头,对方反悔,此事作罢。如今壹佰柒拾伍万科技专项资金,若想弄出来,无异于与虎谋皮。若这个钱弄不出来,不能打给科研院校,项目将面临流产,前几年下拨的伍佰万科技资金将被追回。对于七灾八难的华晨来说,就是灭顶之灾。这是第一桩烦心透顶的大事。
第二大烦心事是,老邬在玖佰伍拾万的债务转让协议上盖了华晨的公章,这相当于在原债务没有减持的情况下,又承揽下玖佰伍拾万的债权。对方得便宜卖乖,居然将华晨纺织直接告上法庭。林杉与荆明出庭抗辩。法庭最终怎么判,吉凶未卜。
第三大烦心事,是华晨的股东方佳仁纺织破产重整,你破产重整就算了,作为股东方,它还把华晨纺织告上了法庭,说华晨纺织欠其伍仟多万,华晨只承认欠其捌拾柒万元。此事还在僵持中,法院由简易模式改为普通模式,至今尚未做出裁定。
第四大烦心事,某笔贷款到期后亟待办理展期,但受制于华晨股东破产重整的负面影响,a银行未按展期走,却选择一纸诉状将华晨纺织告上法庭。老钟与银行领导对接时,对方说这是正常操作,否则自己会被问责。
针对不良信贷,银行之间建立联动机制。除了这笔贷款,华晨纺织还在b银行贷款伍佰万,还贷也接近期限。所以,a银行起诉华晨后,b银行也必将起诉华晨。两笔还贷合计壹仟叁佰叁拾万,就像两座大山直逼华晨。
第五大烦心事,是税务局征收房屋土地税,按他们的方式算下来,华晨纺织还要纳税肆佰多万。老钟经与税务局领导沟通,对方总算网开一面,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做了适当让步。
第六大烦心事,是准备前来承接华晨二期的马总,来到华晨纺织不到两天,突然发病去了医院,经诊治为脑梗。二期项目还没有最终争取到手,尚需做大量工作,包括与县领导们谈。时间不等人,如今马总这个样子,让老钟情何以堪?
如今,不但二期项目,马总帮不上忙,他在yn市住院,企管副总邵青云还得放下一堆工作陪护。
六件烦心事爆发在同一个月内,手牵着手就像事前商量好。好汉难敌四手。任何一件事处理不好,都会动摇华晨的根基。
老钟入职华晨两个月,如果说第一个月是在走钢丝,那么他现在就是走在刀尖上。林杉为他捏着一把汗,就像他为华晨的命途捏着一把汗。
面对这样的乱局,老钟想问策林杉。但林杉也无法给他支招。企业到了如此险境,可谓生死之地,供它可资的援助,周旋的空间,已很有限。
林杉能做到的,一是在具体的事情上,肯定并支持老钟的想法,让他放下顾虑放手去做。二是安慰老钟“尽人事知天命”,尽最大努力去争取最有利于企业的结果,最终结果如何,都得接受都是命数。三是开导老钟:华晨纺织有半国企性质,她伫立在人民渠北侧,在我们独立自主、滚石上山、砥砺前行、奋起自救之时,必然会赢得神明般的强大外援。华晨纺织的人民属性,就是企业披荆斩棘、突出重围、遇难成祥、屹立不倒的定力和力量之源。
林杉的意思是:我们只有竭力自救,才能赢得外援。某个情境下,必有人施以援手。
林杉说完这些话,老钟似乎心里好受了些,他的脸上再次洋溢着那种亦庄亦谐的笑。这种笑,让林杉心安。
下午,荆明与关河一起跑到综合办。俩人问林杉伙食费的事。关河为这事找过老钟,说自己与荆明常年在外租房住,每月还要扣叁佰伙食费,不太合理。
老邬在时,他俩多次找过老邬,老邬对此不置可否。老种到任俩月,荆明按他给老钟号的脉象,对付他就得“浑不论,单刀直入”。
所以他把这事又抛给了老钟。
就此事老钟与林杉商量过,言语间流露:不扣他俩伙食费,难以服众。
林杉猜测,荆明俩人在外租房另住,无论是过去的老邬,还是现在的老钟都不太乐意。此问题上俩总经理意见应一致。
意见一致的原因不在每人那叁佰块钱上,而是洞穿了这俩年轻人的心思:在外租房住躲得个清净,不用担心总经理晚上招呼自己加班。
每天下午下班后不见人影,单休日也不见人影,俩人均不在厂里,在外必然是清净。若在厂里住,总经理有事找他俩,业余时间招手即至。说到底,在外居住就是为了躲避总经理的“骚扰”,过去是躲老邬,老邬看透了他俩的心思,想不扣伙食费,自然是行不通。
现在是继续躲老钟,老钟自然也看透了他俩的小心思,过去在老邬那里过不去的事,如今在老钟这里自然也过不去。但老钟想以进为退,对不扣伙食费的事置之不理,而是剑走偏锋,让林杉给他俩谈:在外居住不安全,尤其冬天,风里来雪里去,公司再腾出一个房间,让俩人单人单间居住。目的是把他俩圈在公司,便于业余时间能为自己所用。
俩年轻人找林杉问单人单间是何意?林杉如实回答:“在外居住不安全,不方便,又花钱,还是回厂居住为宜。”
关河说:“他俩租赁的房子是空房,五六十平。家具都是自购,床,衣橱,东西太多,搬到公司十九平的小房间,东西放不下。”他意在减免伙食费,不想搬回来的事。
关河又问:“不扣伙食费的事提没提?”
林杉说:“这事没提,只让我劝劝你俩,在外居住不安全,还是回厂居住为好。”
林杉和荆明不在追问此事。话题很快转到老邬身上。仨人一谈到老邬,自然是同仇敌忾气冲霄汉,仇怨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荆明、关河、林杉是老邬在华晨最信任的仨人。一个主管财务,一个主管供销,这俩人是老邬的左右手。林杉主管人资和办公室,是老邬特别倚重的“肱骨重臣”。
这意味着,老邬只要拿捏住这仨人,华晨的财权和人权都被他捏在手上。事实上,老邬前期特别优待荆明与关河,毕竟,很多事见不得光。他对二人施以恩惠。
老邬驾驭林杉的方式与那俩人不同,不是施以恩惠,而是施以礼遇,因为林杉这样清高的人,若施以恩惠,反而会降低自己的威望。所以不让知道太多利益交换的事,有些蝇营狗苟的事,完全可以绕开综合办,交给关河去办理。林杉这种人,只要在表面形式上把他高看一眼,把他放在与副总等量齐观的视角上,他就是不拿副总的薪酬,也能担起副总的担子。这样的人为己所用,何乐不为?
仨人在老邬遁逃前后,多次探讨过老邬,得出一致结论:谁跟老邬越紧,谁就会被老邬坑得越惨。这句话是被老邬的丑恶行径验证过的。
仨人聚在一起,似乎每次口诛笔伐,都是旧事重提,但每次都能挖掘出人性深处更多的共鸣。
话题再次从老邬身上荡开,谈到当下华晨的时局。仨人均表示“不乐观”。老邬已将企业弄的千疮百孔,以至于这些留下来的人,一边要负重前行,一边要躲避明枪暗箭。
若论企业的负债及财务状况,没有人能比荆明更清楚。若论企业外部的资源和力量支持,没有比关河更清楚。若论管理团队的身心状态与利益诉求,没有人比林杉更清楚。
“华晨能不能挺都明年七月份?”林杉半真半假地问俩年轻人。
“不好说。过一天算一天吧!”荆明悲观厌世地说。
“你为什么要问企业能不能撑到明年七月份?”关河问。
“我的网贷是明年七月份还清。若在那之前企业停摆,则意味着我不但面临下岗,每月还要为公司还壹万元的网贷。说起来,这也是老邬在你的帮助下,法外开恩赐予我的恩惠。”林杉揶揄荆明。
仨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