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人民渠北侧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六十章:袁华中·电工缺口
    天空湛蓝得没有一丝瑕疵,深邃,浩大,无垠。难得秋冬之间,有几日暖阳,晴空万里。

    白天去县城办事,车行驶在南外环。县城东北方突兀的山峰,已白雪皑皑,仿佛灰头土脸的人,戴了毡帽,添置了围脖。

    田野里,成片的玉米秸伫立着,水绿色业已被秋风做旧。玉米棒子还没有掰下来,也不知土地的主人,是嫌玉米秸干得不透,还是需第一场落雪提醒他去收庄稼。

    人民渠的水还在流,水势渐平见缓。吉尔格朗河白水如链,暮秋中,仿佛步入中老年的行列,收住不羁的几朵浪花,变得沉稳,敦厚。

    林杉白天去车间。南附房两侧的海棠树,叶已枯黄,南马路上遍地落叶。枝头叶子稀疏后,串串海棠果愈发得玲珑可爱。这个时间,果子口感最佳,先前的水气和酸涩已无,取而代之的是甜和绵,还有苹果熟透的清香,咬一口,比苹果好吃。

    往返车间与办公室的路上,林杉一把把地摘海棠果,放在工装的兜里带回宿舍,洗净后当说水果吃。这是一年一度,大地对华晨创业者们的馈赠。

    整个上午,注定与俩个副总有关。企管副总邵青云与老钟开完办公会,路过综合办时走进来,说自己今天要回趟kt市,看谁帮着送他去火车站。说这话时,脸色凝重,应是家中有事。出门时,林杉叫住他,关切地问:“没事吧?”

    “没事!”邵青云仍不肯说出何事,只是报以感谢的一笑。

    林杉知道,他媳妇在佳和纺织上班,孩子自初中转学到kt市。一家三口都在北疆,他与那母子俩之间隔着博罗科努山。他不说家中何事,林杉也不便追问。

    邵青云中午上火车。缘于工作上的事情,老钟又连续把他叫过去两次,俩人说了很长时间。

    这就是老钟的行事风格。沉稳,认真,有章法。凡事群策群力充分酝酿,在推动上勤于沟通统一思想,在落地考核上以结果为导向。不足之处,就是凡事酝酿的时间太长,办公会开的松散拖沓。这样的议事风格,林杉还没遇到过。

    瑕不掩瑜。除了这点不足,其深入调查的务实作风,察纳雅言的民主意识,兼收并蓄后敢于拍板的果断,都是六零后政工干部的工作作风,这是林杉崇尚和接受的工作作风。

    与老邬自己拍着脑袋做决定,然后朝令夕改的决策方式相比,强的不是一点半点。还有最关键的一条,就是他心中有职工,有众生,有他人。不像老邬眼里心里只有自己,所以他终日向外驰求,从不面向自己扪心自问。成功是自己努力的结果,失败是身边的人不给力。

    老邬走后,林杉自动退出办公会。但老钟隔三岔五地把林杉叫过去开会,理由都是安排的工作与林杉有关联。且近日,老钟叫林杉参会的频率逐渐提高。

    上午老钟把林杉叫过去,俩人说了一会闲话,接着转入正题。正题就是核算每月的人资费用,费用包括两块,一块是每月应当支付的保险,一块是工资。昨天,林杉已将有关数据表发给他。他把林杉叫来,就是核对相关数据。

    俩人分析了半个多小时。林杉提供数据,老钟核算,最终按照老钟的逻辑,将人资费用计算明白。

    接下来的话题,就是围绕如何控制人资成本展开。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要不说,林杉与老钟在思想方法上比较接近,沟通几乎零成本。

    老邬就不一样,别看林杉比老邬长二三岁,但在思想上,与之有隔代感。

    老钟的意思是,这个企业要想有出路,必须苦练内功,在稳质增产降耗方面下功夫,具体到人资方面,就是降低用工成本,方法无非是精简部门,兼并岗位,通过提高员工的单产,减少用工。

    前几次中高层例会,老钟多次提到过降低用工成本的事。这些日子,林杉忙于外联外协,没见行动,估计老钟是按捺不住了,这应是老钟今天“约谈”自己的本意。

    俩人说完这些。话题又扯到玖佰伍拾万的债权转让上,老钟对老邬出此昏招唏嘘不已,这相当于把难题留给了自己,所以他也有愤恨。但老钟不失风度,虽说掰扯事实,权衡得失,盘桓对策,但从不在言语上冒犯老邬。纵是嘲弄也表现得含蓄得体。

    林杉说:“签订三方协议,估计有两个因素至关重要。一个是集团有人从中施压,包括来自事业部的压力。二是原告诱惑邬总,以帮着企业融资贷款诓骗他入局。结果是中了圈套。”

    俩人正说着,有人敲门,还没等老钟说“进来!”,袁中华推门而入。在靠近老钟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老钟并没正眼看他,而是继续刚才的话题,这令林杉诧异。林杉的视力不济,但潜意识异常敏感活跃。从老袁进门到他坐下,老钟对其佯佯不睬,明显暴露出俩人之间存在隔阂。

    在林杉看来,债权转让的话题已经说透,生产副总进来肯定有事,此时应停止话题,转而面向老袁问其缘由。老钟还在说。林杉已看出他故意。

    老袁坐下来,见老钟还在说债权转让的事。自己的事要端出来需插话。他于是问:“债权转让?这是个嘛事?”

    老钟开始用甲乙丙打比方,给老袁又解释一番。老袁听得云里雾里。他的注意力原本就不在这事上,他是想通过插话,引出自己的话题。

    果然,他开始把自己的问题端出来。他说:“电气工段的常弘达辞职后,还需招一名电工!”

    电气工段除了常弘达,还有两名电工,一个叫万振星,一个叫阿里木江。仨人除了正常上班,晚上还值班,即每人负责一个轮班,赶上哪个轮班的设备电气坏了,深夜也得从宿舍里爬起来进车间修车,第二天还得接着上班。

    “为什么?”老钟出口就带着气。

    “现在就俩电工,夜班坏车后,万振星既得负责自己的轮班,还得负责常弘达的轮班,他自己忙不过来。”

    “我昨天给你交代的很清楚,万振星在技术能力上能不能胜任,这是一个主要问题。他若能够胜任,就让他和另外一名电工把常弘达离职后的工作补齐,我们只考虑给其增加薪酬就行了,不需再招入一名电工。若他不具备这样的胜任力,我们则考虑招电工的事。”老钟嗔怪老袁办事不力。

    老袁对老钟这样的说辞不满意,他眨眨眼,没说话,但情绪已有起伏。

    “常弘达提出辞职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应该早就知道此事了。作为生产副总,你应该提前布局,招人,找人,电工到位,不能因为人员变动影响正常生产。”老钟的批评意味更浓。

    林杉感觉,老钟不光是在批评老袁,也是在批评自己。自己负责人资,此前老钟已嘱咐自己去探知万振星的态度,自己虽说也真找老万谈过,但并未将结果反馈给老钟。对于事事时时处处以结果为导向的老钟来讲,不会满意。

    林杉后悔置身此境,两名华晨高管当着自己的面发生争执,且与自己负责的人资范畴不无关联。

    老钟的强势与咄咄逼人,令袁中华脸上挂不住,他开始反驳。“我不负责人资,只知道缺人即找人资部门要人。”这话显然有为自己开脱之嫌。

    老钟闻听火气更大。“你作为生产副总,你负责范围内的所有生产要素——人机料法环,都在你的关注和掌控范围,不能说工作出现问题,是缺人造成的,直接把责任推给林杉:这是人资的事!”

    闻听此言,林杉更加坐不住。此时,室内的气氛更加紧张。林杉向插话,把气氛调和下,为时已晚。

    老袁气呼呼地说:“钟总,这个事儿我们已经谈明白了,我也清楚了,咱不要再说了!”

    他的语气和态度,已对老钟形成冲撞。他越是不让老钟再说,老钟越认为他不服气,反而揪住话题喋喋不休。

    “没完了吗?怎么还说呢!”老袁终于爆发,结识老袁至今,这是林杉第一次见老袁发火,且是挑战华晨第一权威。

    老袁怒气冲冲地自自沙发上立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去,哐当一声把门关上。事已至此,不可收拾。

    老钟不再说话。林杉大脑在盘桓,自己应该扮演什么角色,如何救场。

    林杉说:“钟总,别着急别生气。电工的事怨我,迟迟没把人招来。以至于影响了生产。”

    老钟说:“我生气的是,昨天我给他说的那么清楚,招人就按招人的事来,不招人就按不招人的事来,他需要做的就是把电气工段的情况摸清。但他啰里啰嗦半个小时,我没明白他表达的是什么,电气工段的具体情况是什么。”

    林杉说:“钟总,这样,我过去劝劝袁总,别因为这件事,影响班子团结。”

    老钟说:“劝不劝都一个样,他愿干就干,不干就散。”林杉知道,他嘴上这样说,还是希望自己从中调和。

    林杉去敲老袁办公室的门,里边没有反应。林杉按了按门把手,发现已锁门。老袁应该回了宿舍。今天周日,他单休。

    林杉爬到二楼,瞬间忘了老袁的宿舍。估摸着方位,他敲了一个房间,里面没反应。他又敲紧挨的一间。门打开后,正是老袁。

    “袁总,我来看看你。”林杉说。

    老袁说:“我没事,你没必要跑这趟!”

    老袁与林杉说话不见外。他说:“我已经明白他说的意思,他还喋喋不休地说,我能不生气吗?本来这几天,我肚子里窝着火,就是培训的事,他非让车间搞培训,你也知道,过去的华晨大课堂,以及其他培训,都没有实质性效果,车间对此都非常抵触。”

    林杉知道,关于培训,老钟让生产口作为重头戏来抓,大会讲,小会强调。当时,这个话题一提,林杉就担心:一怕流于形式破坏务实作风,二怕车间抵触情绪大,难以开展发动起来。两者都会徒有虚表,不见功效。

    现在,老钟的指令与车间落地之间的矛盾,都集中在老袁身上。车间基层的反噬,抵触,抗争,消极,都得由他来承受,无法回避,这就是生产副总的难处。

    林杉也得承认,但就培训而言,老钟有些过于理想化。先验性的东西,在这里用不上,水土不服。

    “常务副总!你知道,我拿常务副总的钱了吗?还常务副总!”老袁十分委屈。

    这事林杉知道,老邬最后几个月,为缩在家里避风头,临时封老袁为“常务副总”,但并不给他对应的薪酬。玩的是心计,巧使唤人。

    俩人说了会话,老袁心里好受些。林杉告辞,老袁背起一个小包,估计是相机,应该去yn市搞摄影。

    林杉下来与老钟见面。“袁总回到宿舍很快冷静下来,他说他有些不冷静和冲动,过后他会找你私下承认错误!”

    老钟此时已恢复情绪。说:“我怪他不深入调查研究,事情不清楚张嘴就说。袁总也是老实人,我们都是老哥们。没事,过后我会找他谈。”

    “生产方面,袁总承受了许多压力,作为人资负责人,我没能及时靠上去帮助他分忧,这是我做的不到位。”

    “你做得不错!对外还协调这么多事。”

    “以我对袁总的了解,每次开纱疵会,不管是来自公司的压力,还是来自个人债权方面的压力,在车间主任们面前,他都能做到始终保持正念和正能量,这是他最令我佩服的地方!”林杉最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