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自上午淅淅沥沥，到了晚上还没安歇的意思。隔窗听着细密的雨角敲打车棚的铁皮，沙沙啦啦的声响别有幽情。
林杉喜欢这样的夜晚。独居一室，无染无杂。泡一壶普洱，感觉殷红的茶汤，甘霖样浸润脾胃。
这盘普洱茶饼，是客户送给老邬的礼品，老邬走的匆忙，没来得及拿走。让林杉为其收拾行李时，还嘱咐将茶饼替他装上，他不提醒还好，这提醒更加激起林杉的恨意，为宣泄私愤，林杉将茶饼据为己有。事实上，他也爱茶。就像爱汉字，爱传统文化，爱古典，爱世界经典，爱一切应该爱的人。
话说昨天上午，老钟和袁华中为电工常弘达辞职的事弄得不欢而散。林杉看得出，老钟骨子里就瞧不起老袁，平时说话时夹枪带棒。
当时老袁气哼哼地回到宿舍，林杉跟进去劝他。老袁已流露出要离开华晨的意思。若老钟再挤兑他，他会选择主动辞职。
其实老邬在任时，老袁提出过辞职，被老邬化解并挽留。这件事老邬只对林杉流露过。但林杉与老袁相互之间从未说破。
老袁辞职的请求之所以被老邬轻易化解，缘于两方面因素:首先那次老袁选择的去向不对路，他跳槽后的下家，是园区内的另一家纺纱企业，某种程度上来讲，这家后起之秀，总在用工方面挖华晨纺织的墙角，其半数现有职工为华晨跑过去的熟练工。华晨管理团队对这家企业抱有天然的敌意。老袁过去后，无疑会进一步动摇士气，撼动军心。
其次老邬从新物色一个生产副总非常之难，尽管老邬也看不上老袁，嫌他啰啰嗦嗦管不了人。作为生产副总，管不了人是大忌。当初老邬三顾茅庐将老袁从别的理事单位挖过来，颇费了周折。
老邬不是吃苦受累的人，他绝不会兼任生产副总，有忙活生产的功夫，他还不如坐在总经理室泡茶喝。何况给企业省下一份生产副总的薪酬，也不能揣进自己腰包。说白了企业不是个人的，自己也是个高级打工仔，多个帮手自己就多一份清闲。
老袁到任后，老邬叫苦不迭。他将老袁与前任生产副总郁永嘉相比，发觉老袁还不如郁永嘉。最后，郁永嘉与自己矛盾公开化，可谓拂袖而去。老邬已经认命。
老袁管人的能力不强，但他也有自己的专长，他对纺纱工艺技术，大半生孜孜以求，积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不会管人，自然就没有那么大的野心，这样的人老邬用着放心。所以老邬后期下定决心撂挑子走人后，给老袁戴了一顶常务副总的高帽，他躲在大后方，让老袁为其台前应承。
在佳德集团圈子里，老袁是公认的老实人加好人，但能力一般般。两害相权取其轻，拿老袁与企管副总邵青云相比，老袁无野心，无算计，所有，老邬就用老袁压制邵青云，以此弹压他的锐气。这是老邬的心机所在。
坐在总经理这把椅子上，不是以德能服人，而是处处设防，玩弄权术，把别人当猴耍，这就是老邬主政华晨纺织五年最真实的心路历程。
常弘达辞职的事，弄得老钟与老袁吵了一架，弄得林杉也很难为情。他已在智联网发布了招聘信息，信息发布后，收到投递简历六份，林杉没发现合适的人选。有的是专业方面的小白，有的工作经历与纺纱企业无关。
中午快下班时，老钟到林杉办公室，俩人又说起招聘电工的事。林杉将智联招聘的情况给他说了说，老钟说已给佳和纺织的设备动力处长打招呼，让其帮着物色人选。
电话中对方说：“老哥你不早说，前几天我才刚刚将寇春田推荐给某纺纱企业。”
纺纱厂的圈子太小！闻听“寇春田”三字，林杉赶紧说：“寇春田是建厂元老，厂房下埋的那些电缆他都知道。但他来我们这里不合适，不是他专业能力不行，是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惹出一番是非。说实话，其男女作风问题突出，这方面让组织操心！”
老钟脸上的表情瞬间生动起来，是略带轻佻的浅笑。林杉发觉：只要老钟脸上浮泛起这样的笑意，就不拿自己当领导，其真性情来了！“我不认识寇春田，走到哪里都有女人投怀送抱，这说明此人很有女人缘！”
林杉笑了。“是是是，寇春田的女人缘战力十足！”
后来，俩人自然而然地又说到常弘达。老钟不知从何处得知，常弘达已离异多年，有个女儿。
“老常个性极强，脾气怪异，与众不同。譬如，他宿舍的床上常年支着行军帐篷。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两个人住一个房间，钻进帐篷就是自己独立的小世界。”林杉说这话时，感觉自己与老常在维护私人空间方面异曲同工，只不过自己将老常的行军帐篷换作单人房间。
老钟带着一脸坏笑走出综合办。他总爱这样，是不是闯进综合办，坐下来与林杉聊一会，有时说正事，有时说闲事，有时也说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俩人都有政工思维，很容易沟通。说到高兴处，会心一笑。老钟有幽默感，林杉也有，俩人都具有操控话题和现场氛围的能力。区别就是权位、能量、强弱不同。
下午一上班老钟将林杉和荆明喊过去，问林杉公司固定资产目前被封冻的状况。林杉说：“这事先前我咨询过，封住华晨固定资产的有佳仁纺织，还有dz市的一名债权人，不知在现在有没有变化？若需要我跑一趟。”
老钟说：“那就辛苦林主任跑一趟吧，这些情况要摸清。事关捌佰叁拾万贷款展期。我通过协调集团领导，佳仁纺织临时管理人已同意撤诉，它撤诉后，若固定资产还有其他人封着，贷款展期还是办不成。”
老钟对荆明说：“咱俩去一趟财政局和税务！林主任你去查固定资产的事”。
林杉答应，起身要走。老钟看着林杉：“林主任，你看车的事......。”他的意思是：他和荆明用宝来车去财政局。林杉无车可用。
室外秋雨绵密，寒意袭人，但老钟这话问得让林杉顿生暖意。这样的关照和细节，这样暖心的话，以前的老邬断然没有，他眼里只有走卒和奴才。
林杉说：“没事，我用衣木然的车。你俩用宝来车去就行。”
雨越下越大，地面已见积水。林杉拿上老钟签字的用章证明，与衣木然先去伊棉盖华晨纺织的行政章，再去县不动产登记中心查信息。
坐在车内，四周都是水。林杉与衣木然有一搭无一搭地说话。林杉说，河谷的气候好，我喜欢春天，更喜欢冬天。
风烟俱静，雪片子垂直着落，羽绒服敞着怀，也不觉冷。四处一片白茫茫，这样的冬天，对鲁西北长大的林杉来讲，感觉新奇，温暖，浪漫。
林杉所在的dz市，已三十多年没像样地下过雪了，甚至整个冬天，都见不到一粒雪。在来yl河谷之前，林杉对雪所有的印象，尚停留在十五岁之前的记忆。雪贯穿着他的童年和少年，那些年他在乡村见过声势浩大的雪。此后，雪就像乡愁一样逐年稀薄，直至遥不可及。
说话间来到政务大厅。衣木然的记忆力比林杉好，说不动产中心在二楼。俩人来到二楼大厅，于窗口处递上授权委托书，说明来意。窗口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说，查不动产信息还需营业执照和法人身份证复印件。
林杉有点懵，把法人身份证复印件听成了原件。华晨纺织的法人还是老邬，要原件，还得联系老邬，他未必接电话。衣木然在一侧提醒林杉，不是要原件，是要复印件。营业执照和法人身份证让财务发给我就行。我去一楼复印。
材料齐全后，林杉拿上打印好的查询信息：目前查封华晨不动产的有三家，均为内地dz市企业或个人，其中一家是华晨纺织的股东佳仁纺织，另两家是债权人。本次查询到的情况与上次一样。上次让来查询的还是老邬，这次已经换成了老钟，物是人非如此快！
林杉将图片和情况说明发给老钟。然后俩人去超市买东西。林杉想买些小食品，晚上饿了当零嘴。
现在，林杉每天晚上用于读书写作的时间在仨小时以上。有时会写到深夜十二点半才休息。
保持旺盛精力，营养须跟上。衣木然将林杉带到一家大型超市，新近才开始营业。林杉买了些小零食，一桶洗衣液，一盒伊利纯牛奶。结完账，俩人走出来，雨声喧哗。衣木然帮着将东西放到车上，林杉又折回商店，买了两把雨伞，一把自己用，一把送给衣木然。
车上，林杉看了下手机，有常弘达发来的微信：
“领导下午好：
我已到南方hz市入职的新公司，感觉不太适应，我能不能再回华晨？今后不想再折腾，一直到退休算了。
华晨这个月按时发工资，看来新领导还是务实的。这里吃饭自费，费用还不低，住宿还收水电费。假期每周一天，只有法定假日，没有探亲假。
我想重回华晨，就当我休了个探亲假好吗？您受累跟钟总汇报下情况，若允许的话，我买票马上返回。——常弘达。”
当“我已到南方hz市入职的新公司”跳入眼帘，林杉的第一感觉是老常已到目的地，发微信礼节性客气。没想到再往下看，竟是重回华晨的申请书。
昨天老钟和老袁还在为这个人吵架，今天上午林杉还在智联招聘网上孜孜以求，中午老钟和林杉还在对这个人评头论足，没想到下午就出现了这样的剧情反转！
“好的常工，我马上给钟总汇报，你等我个电话。”林杉给老常回复。
回到公司，林杉将情况告知老钟。老钟笑了：“那就让他回来吧！”
“常工：此事已汇报。钟总已同意，欢迎你平安归来！”林杉发完这条微信，几天来困扰自己的不安情绪，顿时烟消云散。他甚至有点小激动，与些许胜利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