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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渠北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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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夜晚蹲守·男女情愫
    对学员而言,熬夜是道坎。在生活习惯、体质、心理上,与口内来的人相比,有差异。



    若想夜班精神,就得白天睡足,这是常识,也是经验。为避免作息混乱,“领导小组”调整了宿舍,同班次的人,安排在一起住,这样,睡觉、上班、下班、就餐、外出,都在一个频道上,互不干扰。



    深夜,有学员偷偷溜到室外,躲在黑暗偏僻的角落,或玩手机,或三两人说话,或男女谈情说爱。



    某日,王光殿对林杉说,“凌晨一两点钟,学员溜出宿舍的渐多,我们该纠正下这些‘小动作’。”



    林杉说,“那这样,今晚咱俩蹲点,看看他们到底干啥?”



    轮班长们,白天睡觉,夜晚上班,精力全在车间。宿舍里能深夜蹲点的,只有仨主任和老梅,老梅年近六旬,自然不能让他熬夜。



    武文璋倒是夜猫子,但他不爱被别人指使。自己喜欢干的事,别人怎么说都行。自己不喜欢干的事,别人怎么说都不行。



    关键是,别人也不知道某件事,他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与其对着他的心思猜昧玩,还不如撇开他单干。



    当夜凌晨一点,林杉和王光殿,悄默声地走出宿舍。王光殿在前,林杉在后,二人穿过花池,绕过一堆建筑垃圾,拐过甬路,于某角落坐定。



    对面,即是学员宿舍,每层楼,每扇窗,每个楼道,楼道的门,都在视线之内。



    他俩的位置,处于邻楼两阳台夹着的凹槽处,较隐蔽,学员宿舍出来人,不专注地盯着这边看,看不到人。



    林杉说,“这地方好!”



    王光殿说,“白天我观察了好几次,觉着这地方最合适。”



    林杉暗叹,“这人是个有心人!”



    此时,学员宿舍自上到下,窗户黑着。楼道遍装声控灯,无人员出入,楼道也一片漆黑。



    楼宇鳞次栉比,满院阒寂无人。抬头斜月挂天,满目星辉。



    自来到KT市,林杉方如此真切地感知:“什么才叫星空,什么才叫星汉灿烂。”



    这些曾在诗经、楚辞、唐诗、宋词、古典散文,这些无数次以汉字的文化承载,给作者以灵思,给读者以怀想的星空,这些已在童年印象里失散多年,又在这丝绸之路经济带再次重拾重逢的星空,就在今夜,就在眼前!



    星斗垂地,大而亮,“手可摘星辰”,在XJ的奎屯,绝不仅是文学的修辞。



    “快看,有人出来了!”王光殿低声说。



    林杉看去,见女宿楼洞走出女子。没听见门响,没见灯亮,没见楼道出动静,就这么变出个大活人,轻飘的像个鬼魅。



    林杉眼神不好,尤其夜晚,看东西影影绰绰,只见大体轮廓,出门又忘了戴眼镜,所以,细节处,都是王光殿“现场直播”。



    女的短发,偏瘦,走路有点颠,这个身影林杉有点印象,又一时想不起来。



    王光殿说,“这不就是,细纱丙班那个汉族小妮吗?”



    “这么晚了,她干吗去?”林杉问。



    王光殿没言语,林杉亦屏住呼吸,二人盯着那个跃动人影,自女宿单元出来,径直步入男宿单元,接着是上楼,接着是悄无声息。



    楼道里漆黑,始终未见灯亮。林杉知道,楼道的声控灯非常灵敏,纵是按押门把手,回弹复位的细微,灯也会闻声而亮。



    她应该还在楼道,具体在楼道的哪层,暂不确定。林杉和王光殿一致判断。



    后边会发生什么?又会出现怎样的一幕?今晚的事儿如何妥善处理?隐忧,痛惜,恼怒,林杉被这几种坏情绪攫住。



    人社局大楼,外派培训壮行仪式那天,就是这个汉族女孩的母亲,私下里拉着林杉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说“孩子没出过远门,拜托把她带好.....。”若有意外,怎么给家长交代?



    三楼楼道的灯,恰逢其时地亮了。西户宿舍,门小开小合,人影一闪,向楼上走去。



    “是细纱的亚库甫!”王光殿低声说。灯光稍纵即逝,能瞬间看清是谁,说明他不但眼力好,而且对学员外形特征的掌握,亦近乎熟知,这是用心,也是功夫。



    “亚库甫”,林杉对他有印象,是个哈族巴郎子,工作积极,能吃苦,有上进心,前两天才当上组长。



    楼道里,再次陷入黑暗,没有生息,仿佛那一男一女,隐于空气,匿于虚无。



    “他俩在五楼楼道!”王光殿肯定地说。



    “你咋知道?”林杉疑惑地问。



    “五楼楼梯,有手机屏的微光,他俩在看手机。”王光殿说。“从光亮的位置来看,他俩应该是并排坐着,靠的很近......。”



    林杉愈发得焦躁:俩人,这么快就搞到一块!



    过了十几分钟,王光殿又说,“光亮看不见了,他们应该是不玩手机了。”



    此后,俩人长时间不说话。也年青过,也恋爱过。凭着以往的生活经验,纵是目力不及之处,他们丰沛的想象力,亦能锁定、摄取、储存那些浓情蜜意的场景。



    “不能这样下去。”林杉说。“俩人均属细纱车间,应由武文璋处理。他这个点,应该还没睡觉。”



    “武主任,夜已深,你车间亚库甫,与汉族小妮正在男宿五楼儿女情长,请妥善处置。”林杉编辑微信,发给武文璋。



    武文璋反应还真快,几分钟后,楼道哐当门响,他推门而出,直奔男宿五楼。



    五楼很快传出动静,但说话的声音很轻,显然是有意克制。灯随之而亮,武文璋的身影,比比划划地晃动。半个小时后,仨人相跟着走下五楼,女孩在前,亚库甫随后,武文璋走在最后,各自回宿舍休息。



    林杉和王光殿回到宿舍,武文璋已睡下。早晨,他对林杉说,“亚库甫俩人,各考核培训费壹佰元。今天下午,把保证书交上来,签名按手印,保证晚上不再出门。他们只一个要求,别将此事公之于众。”



    林杉认为这样处理可以。



    针对新情况,林杉又把“培训领导小组”叫在一起,将情况给老梅做了汇报,提出“深夜蹲点”常态化,确保男女恋爱“零破防”。老梅只是坏笑,没有补充。



    林杉叮嘱武文璋和王光殿,“我们必须有个清醒的认识,出门在外,无论出什么乱子,都得我们听着——责无旁贷。这事,让轮班长们也参与进来,形成车间到宿舍,工作与业余,全天候、无死角监管体系。特别人员,特别关注,特别对待,贴别措施。”



    “我们带着九十名学员出来,必须带着九十名学员回去,一个不能多,一个不能少,这是WL县几十万父老赋予我们责任。这个底线目标不能被突破,否则,你们就得被迫当外公,当舅舅,喝满月酒,随份子!”林杉最后说。



    老梅、王光殿、武文璋开怀大笑,好像他们真的喝上了满月酒。



    林杉,长期睡眠不足,眼圈发黑,头发晕。自从白班改运转,还是这些人,但芜杂动荡的事体,如排山倒海,应接不暇。



    “癔症”的事才见好转,“恋爱潮”又飞流直下,让人难以招架。



    接连,就又出了几件事。



    凌晨三点,派出所打电话给林杉,让林杉去派出所领人。领人?领什么人?他的第一反应,个别学员又搞出了事。



    细问,才能弄清楚,派出所深夜巡逻时,在佳和厂区附近,发现一人形迹可疑,怀疑其有盗窃动机,问他身份信息等情况,他态度恶劣,随带回所里盘问。



    据此人交代:他是华晨学员,在佳和接受培训,今晚去车间,是找女朋友说话,不是盗窃。



    睡眼朦胧里,林杉又把王光殿和武文璋喊起来,三人走着去派出所。



    好在地方不远,二十多分钟即到。到了所里,王光殿一眼看出,这是他的清梳学员塔伊尔江,此人三十多岁,但看上去特别显老。



    塔伊尔江能用国语交流,整个晚上,他都在说自己多么无辜,不明不白地被带到这里,说着说着还与民警吵了起来。



    林杉看这情形,觉着天亮也回不去。



    他先把塔伊尔江训斥一顿:深更半夜,偷跑出宿舍,违反宿舍管理规定,跑到车间找女朋友,这是违反劳动纪律。你认错的态度,决定你能否继续留下来实习。



    一个人在大街上瞎闯,被民警盘问,还态度强硬,蛮不讲理,你必须给民警承认错误并道歉,你的态度,决定你今晚能否跟着我们回去。



    不承认错误,不道歉,我们仨现在就走,你继续在这里呆着。最终,塔伊尔江给民警认错后走人。



    回到宿舍,天已大亮。王光殿说,“据我了解,这个塔伊尔江正追求一个叫古丽米兰的学员。老乡说他有老婆,但他说自己已与老婆掰开。这个掰开,不知是已离婚还是已分居。”



    “先扣掉他伍佰元培训补贴,再写出检讨书,当着全体职工的面读两遍,让他丢人出丑。他若不照办,就让他卷铺盖卷滚蛋!”林杉被折腾了半宿,非常恼火。



    王光殿说,“就这样处理吧,我觉着可以。”



    这事没过去两天,某晚十点左右,一女学员急慌慌地敲开林杉宿舍的门,带着哭腔比划了半天,林杉还是没听明白。他赶紧叫来会双语的学员当翻译,这才明白:她与某男学员发生感情纠纷,男学员跑出去至今未回。



    那晚,刚下过一场暴雨,天空仍乌云密布,天地漆黑一片,最恐怖的是,狂风大作,人站在空地里,被风吹得收不住脚。



    这样的鬼天气,因为感情纠葛,一个人负气跑出去,他会去哪里?会躲在什么地方?会不会想不开,出意外。



    林杉不敢往下想。



    老梅,林杉,王武二主任,四人开了个紧急会,最终决定,组织人员外出找人。



    谁去找?去哪里找?方案是,挑选精明的巴郎子三十人,兵分两路,一路林杉带队,在小区内找人,地毯式排查,重点是楼洞、楼梯,一路王武二主任带队,到外围找人,重点是小区南侧土山,沟渠,周边马路等等。



    “大家电话联系,互通声息,找到人都赶紧撤回来。”林杉最后说“若晚上十二点还找不到人,就赶紧给派出所报案。”



    自里到外,林杉换上冬天的衣服,但还是冻得抖搂,临出门前,老梅追到门外,把他贴身的羊羔坎肩扒下来,硬逮着林杉让他穿上。



    寻人突击队正式展开。



    林杉带上人,把小区的十几栋楼几乎翻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



    他把那个女学员喊过来,让她描述二人争执前后的细节,回忆男人最后离去的方向到底是哪?最后悲观地得出结论:这个人不在小区,应在小区外围,东南角土山一带。



    十一点半左右,王光殿、武文璋那边传来好消息,“人已找到,正往回赶。”



    老梅和林杉听了,长舒一口气。



    男学员回来了,被大家半扶半抬,体似筛糠,只剩下半条命。他躲在土山的凉亭里,若不是被大家及时找到,今晚也许就“交代”了。



    男人又瘦又高,像个挂衣服的架子,表情木讷,不善言谈。女人矮而微胖,娃娃脸,肤白,惟眼睛,一抹秋水,似有非有。身高落差太大,但从身高来讲,俩人并不般配。



    老梅让其他学员熬了一碗姜汤端给男人,又做了一碗热汤面让男吃下去,男人的身体不再哆嗦,面部有了血色。



    老梅、林杉、武文璋、王光殿,轮番开导男人,几乎用上平生所学,千言万语浓缩为一句话:



    人生之路长漫漫,爱别人先从爱自己开始,只有自己足够强大、优秀,才能更好地爱别人和赢得别人的爱。



    男女学员走后,林杉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他有些后怕,但凡他们的处置不够理智、冷静,境况将是天翻地覆。



    外派培训,太多变数,不确定,让其终日无法心安。他无法预知,明天还将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