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人民渠北侧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二章:法院传票·高管工资
    上午,综合办。



    林杉自车间刚刚回到办公室,就进来五个人,均操内地口音。他们自称是佳仁纺织临时管理人。居中年长者,给林杉逐个介绍,这位是,这位是......。我们从内地坐飞机过来,主要目的是......。



    这些人是佳仁纺织操持破产程序的临时管理人。



    该来的总要来,挡也挡不住。七灾八难的华晨纺织,好容易养出一线生息。气还没喘匀和,这不大股东,确切讲是法理上的大股东就打上门来。



    门前失火,殃及池鱼,况是产权关联,剪不断理还乱的股东!



    佳仁纺织的破产重整已八个月,当前,重整断无希望,破产已成定局。



    关于华晨纺织的前世今生,还得从佳德集团的名誉理事长,也是实际当家人班江川说起。佳德集团的前身就是佳仁纺织,原系一家萎靡不振的中型国企,至21世纪头十年中期,已濒临破产。



    当时,班江川是佳仁纺织二把手。原一把手见势不妙主动让贤,他临危受命继任一把手。



    上任伊始,班江川展现出非凡勇气和才略,三招破局,传为佳话。一是把佳仁纺织从老城区迁至经济开发区,用土地置换的钱,缴齐拖欠的社保,职工看病能报销,到年龄能办退休。二是用入驻经济新区的政策补贴款,筹建新厂,购置设备,产能升级,扩增规模。三是妥善安置职工,不让一人下岗。



    人心得以安抚。



    迁旧厂,建新厂。迁的是佳仁纺织,建的叫弘仁纺织。前者自国企最终过渡为民营,后者自建厂起即是纯民营,是多人合伙公司,是班江川号召内部职工抵押贷款,向社会开展民间借贷众筹而成。



    这一迁一建,天翻地覆。



    当年投产当年见效,合该时来运转,那几年正赶上纺织业自低谷向高处走,达产不到两年,俩公司均收回全部投资。



    班江川信心倍增,格局水涨船高。他以两公司为原点,在经济开发区内重新规划土地,搭建纺织板块,勾勒商业蓝图。



    21世纪头十年中期至第二个十年中期,班江川的商业版图实现倍增式扩张,跨越式发展,集团化随之应运而生。



    佳德集团成立以来,自最初的2家企业扩增为50多家理事单位,这些企业分布于山东、XJ、宁夏、四川、云南、广西、广东七省。生产规模从最初的20万纱锭,发展为总规模300万纱锭、5000台织机、25条服装生产线,9条羊绒生产线,员工5.5万人,产品畅销长三角、珠三角区域,并出口美国、德国、日本、韩国。



    其发展蜕变,业界誉为“佳德速度”或“佳德模式”。



    其实,这现象级的高速发展背后,潜滋暗长着巨大隐忧。佳德集团飞速扩张,驱动力是民间资本。民间资本是把双刃剑,高额利息让企业背上重负,风险管控是关键。



    21世纪第二个十年末期,佳德集团经过近10年高速扩张,所有积累的内部矛盾瞬间爆发。诱因,是世界经济低迷,行业内卷加剧,纺织下游市场凝滞。



    佳德这种以民间高息借贷和设备租赁起家的企业,把民间借贷来的钱集中在自己名下集中投资建厂,自己控股,然后为出借人按月发放利息。



    市场持续低迷,高息支付已成为佳德的累赘,不堪重负,事实上,近几年,其旗下90%的公司已连年亏损,有的已资不抵债,就像当下走破产程序的佳仁纺织。



    此时,那位年长的管理人,掏出一堆法院的起诉文书,《送达传票》、《民事起诉状》、《应诉通知书》、《民事裁定书》......。



    他表明来意:佳仁纺织作为华晨纺织出资股东,后者至今欠其账款5996万元。现佳仁纺织已进入破产清算,并委托第三方担任清算管理人。



    法院已做出裁定:冻结华晨纺织银行存款5996万元或查封同等价值的其它财产。



    “起诉状”、“裁定书”、“诉前保全”、“5996万”......,当一堆法律术语,一次次把一个巨额数字罩住,林杉的心在下坠。



    他感觉,华晨纺织正陷在资本缠斗的漩涡中,作为管理者,大家亦深陷其中无力自拔,经营者、管理者的利益诉求被搁置无视,被碾压、收割......。



    心绪黯然,此时,他被芜杂的事端抓住,只想尽快把他们打发走。他也知道,自己也处理不了这事,能做的就是在送达文书上签字盖章。



    他们走后,林杉给财务处长荆明打了个电话,他没上班,说昨天加班,今天没上班。老邬不在家,他是彻底放松了!



    林杉给荆明说,“佳仁纺织管理人才刚走,他们把诉前保全的裁定书送过来了,我已签收。”



    荆明说,“知道这几天他们过来,来得竟这样快!老邬也知道,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让我接待。”



    合着他知道,故意躲这事。林杉暗想。



    随后,俩人又聊了会儿华晨纺织的债权问题,顺带又把老邬唏嘘一番。



    林杉心绪尚未平复,伊棉总经理石新强打来电话。他看着手机屏上窜动的名字,在想,什么事?难道电费又出了叉子。



    接通电话,石新强在电话那头说,“林主任,你过来下?”语气有些焦躁。



    “什么事?是电费的事吗?”林杉问。“电费不是够了吗!”



    “够什么够?你过来就知道了!”电话那头,石新强已显得不耐烦。



    林杉想,中间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关河是应该知道这事,不如先问问他,好有个铺垫。



    他叫上衣木然,“走!开车到伊棉去趟。”林杉今年五十出头,70后,至今无驾照。所以每次外出,都是综合办人资科员衣木然送他,衣木热既是科员,也司机。



    林杉对开车不感兴趣。在车上总说:“忙过这阵子,去学个驾照,外出就不麻烦你了!”衣木然笑话他:“林主任,你这话去年冬天下雪的时候就说,今年冬天的雪都在路上了,你还是老样子!”二人相视哈哈一笑。



    他把电话打给关河,电话接通后,他问:“老石让我过去趟,什么事?”



    “电费还有15万缺口,暂借中高层工资顶一顶,需给中高层做工作。他给老邬打电话,老邬说让找你!你先过来吧,我在这儿。”关河身边有人,显然不便多言。



    气血上涌。“亏他们想得出!这不是明着黑我们吗?”再看,手机上有个红色未接来电,是老邬打的,恰与关河通话时。



    他把电话拨给老邬,老邬瞬间就接了。他说,“伊棉对咱中高层工资动心思,我不在厂,你过去代表公司谈一谈,拖欠中高层工资,坚决不答应,不能开这个先例!”



    两地不远,几分钟就到。宝来车拐进一座大院子,于一溜板房的前面停下。这里曾是轻纺工业园建设指挥部,一期二期厂房竣工后,院子和板房闲置下来,伊棉就把此处改作临时办公地。



    “好的,我知道了,邬总。我已到伊棉。事儿处理到什么程度,我再给你汇报。”林杉挂了电话。



    石新强方面大耳,身材臃胖,貌似山东大汉,其实是甘肃定西人。看上去40岁出头,而实际年龄为36岁。办公室装着空调,凉爽。以伊犁七月份的高温炽热,没有空调的板房哪能呆住人。



    林杉早就与石新强认识。伊棉前身,原是工业园的商贸公司,石新强隔三差五地跑到华晨纺织,开展些蔬菜供应、福利代购方面的小业务,伴随内地更多纺织企业入驻园区,WL县抓住商机,因利乘便,把商贸公司划拨到国资委名下,业务由蔬菜供应方面的小打小闹,拓展到原棉采购、纱线购销、资金链融资等大宗贸易,资金一动就是上千万。



    好汉不提当年勇,说起来也慌愧。



    华晨纺织是入驻园区最早的企业,铁定的园区排头兵,老大哥,是轻纺工业园招商引企的金字招牌,现在,园区这些新入驻的企业,都曾活在它的招商背景里。



    人家越干越大了!华晨却江河日下。问题不在这帮经营者,而是集团总部。林杉不服气。



    林杉印象里,石新强原为商贸公司业务员,隔三差五到华晨纺织晃一晃,见面主动打招呼,一脸敦厚的憨脸。如今,业已成为伊棉总经理,俩公司开展双经销合作后,已掐着华晨纺织的经营命脉,且日日收紧。



    “林主任,电费还差15万,只能用中高层的工资顶一顶。”石新强说。



    “那,中高层的工资要拖到什么时间发?”林杉问。



    “什么时间你们的纱线产量质量满足市场要求,什么时间我们账户上有钱了,再发中高层工资!”石新强气呼呼地。看来,他刚才与老邬沟通这事碰了钉子,正没好气。



    林杉的火气也上来了。“就是说,我们中高层什么时间发工资不确定。可发,也可不发。”



    “那你说怎么办?电费不缴不行,挪用下你们的工资也不行。你们中高层总该拿出个姿态来!”石新强说。



    “中高层工资不是不能缓发,拖几天可以,拖得时间长了,我无法保证发生什么事。”林杉说。



    “你看,你看,你们总这样,一说让中高层拿个态度,你们就说怕出事!”石新强有些激动。“既然这样,电费就别缴了!”



    他赌气似得拿起手机,打给宫婷婷,“你过来下!”。



    宫婷婷玲珑剔透,推门进来,嗅下气氛,就知发生了什么。她也不多言。



    石新强说,“电费先别付了,等会儿再说!”宫婷婷“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室内气氛凝固,林杉与关河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石新强这是拿电费说事,施压,让华晨纺织就范。



    林杉率先打破沉默:“石总,你也知道,我们整个上半年开台都不正常,好容易自7月份才把设备开齐,现在正是凝聚人心鼓舞士气的时候,延发中高层工资,无异于兜头泼冷水!”



    石新强不说话,他给关河散了支烟,自己又点着一支。空间本就不大,一时烟雾缭绕。



    “我比你更了解我们的中高层,他们承受了太多的压力,不仅来自工作,还有债权。”林杉说。“这些人,大都是建厂初就从内地来到这里,是看着华晨纺织从一砖一瓦建起,从几千锭扩增到现在的十五万锭。”



    林杉用矿泉水润了下嗓子,接着说,“石总,佳德集团的融资模式想必你也了解一些,中高层几乎是倾尽每年的工资收入,再以民间借贷的方式出借给公司,用于企业扩增规模。”



    “佳仁纺织正走破产程序,作为我们的出资股东,华晨受其牵连太深,这就是我们落入此番境地的因由。”



    “八年来,大家一边挣钱,一边往里边投钱,直至被‘佳仁破产’的负面概念套牢。利息停付,本金不给。”



    “就拿我来说,连自己带亲戚朋友的钱,共放在华晨纺织70万,自己的钱还好说,亲戚朋友被拉进来,钱放在这里拿不回去,这个账得由我来认。现在,我每月工资都是用来还债。只有这样,方能心安。”



    “生技处长武文璋,房子抵押贷款50万,把钱放在企业吃利息,现在利息停发,本金亦无望收回,房子陷入拍卖境地。现在,他白天上班,晚上开出租,若月工资再停发或延发,你想他是个什么状态......。”



    “还有前纺车间主任王殿光,生技处副处长邹之星......。”



    “石总,几乎所有中高层都在华晨纺织或佳德集团投了钱,多则近百万,少则几十万,深陷债权危机,他们活得挺悲催。这就是他们真实的生活境况。我的话句句是真,你让关处长说说,是不是这样?”林杉望向关河。



    关河说,“是是是,这些情况我也给石经理说起过,他了解一些,也同情我们的处境。”



    林杉说话间,看着石新强连着抽了三根烟。掐灭第三根烟,开始说话,语气变得和缓。



    “林主任,也不是我们难为你,实在是你们的高管不作为。弄得我们难堪。好像你们企业的所有难题都该我们来背!”话锋句句指向老邬。“这样吧,你写个说明,大体意思是,你们自愿暂缓发放中高层工资,用于缴纳电费,过两天,你和邬总过来,给我们董事长说说好话,中高层工资也就发下去了。”



    林杉一听,感觉石新强做了很大让步。想想自己过来,不是来顶牛的,是为了解决问题。电费能按时缴上,是第一要务。妥协条件是延迟发放中高层工资,这个让步尚可,总得给石新强面子,毕竟调度资金是人家在操心”。



    想到这,林杉就说,“我回去就把说明写出来报给咱这边李董事长。吵归吵,感谢的话,我也得说,若不是伊棉介入,华晨已彻底趴下。咱们的合作才刚刚起步,尚需磨合,石总,你要相信,我们这个团队能把华晨带出困境,除了干好,我们没退路。”